当夜无话,众人各自安歇,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次日,当第一抹晨光刺破沙漠的苍茫,金色的沙丘在晨曦中泛起层层涟漪,沙丘一半被染成暖金,一半仍浸在清冷的暗影里,明暗交界处,沙粒仿佛流动的星河。
风卷起细沙,掠过众人沉睡帐篷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伊率先起身,望着南方那片高耸的山脉,兀自发呆,阿布·卡西姆也醒来,顺着李伊的目光望去,“这片连绵的山脉,东西走向便是这‘龙栖谷’,在东边又折回南方,据之前老一些的艾隆国人说,因为它形似一条盘踞的巨龙,故而得名。”
李伊若有所思,“有这么好听的名字,想必龙栖谷深处,也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境与传说。”
阿布·卡西姆很肯定地点头,“没错,在整个山脉半围的谷地中,当年也是繁华一时的商贸重镇,据说有一座名为“库尔扎哈”的古城,绿洲遍布,非常富庶,只是如今也已被黄沙掩埋,只剩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黄沙只是一方面,战争也是一方面,人类无止境地索取更是一方面。
那么多繁华的城市,终究在贪婪与战火中化为乌有,只留下这些残垣断壁,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荒凉。”李伊深深叹了口气,“要是如此下去,不说艾隆国,恐怕亚华大陆上的众多国家,将来也会重蹈覆辙。”
阿布·卡西姆看着李伊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这位小兄弟心肠太软,想的太多太远了。”
此时,众人都陆续起身,简单准备早餐,并开始收拾行囊。
众人沿着龙栖谷往西行进,午时左右,便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古城遗址——坦瑞斯特。
烈日高照,热浪扭曲了视线,残破的石柱如枯骨般矗立在流沙之中,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风穿过圆形建筑的镂空窗棂和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在吟唱一曲早已失传的挽歌。
“这里又是个角斗场吗?艾隆国的人可真好这一口。”崔元君随意调侃着。
郑朽细致地观察了四周的断壁残垣,目光在那些风化的石阶与斑驳的墙面上缓缓游移,最终定格在环形建筑包围的一座圆形大殿之上,“看来你又说错了,这可不是角斗场。”
吉莉安一个箭步上前,接着纵身一跃跳上中间那座圆形石台。
“这姑娘好厉害,看着有些消瘦,居然能跳那么高,这宇人的体质果真不一般,看她们射箭也是,比我见过的任何有名的射手都厉害。”希亚莱斯赞叹道,回想起昨日射中火油罐的力道和精准度,他更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这里的确不是角斗场,倒像是个剧场。”吉莉安说着,开始沿着残缺的高低围墙轻快地跃动。
赵晴看着她的样子,“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这位姐姐,活像刚出笼的鸟儿一样恁般开心呢!”
彴约·丽莎却白了一眼,“什么像出笼的鸟儿,简直是下了山的野猴子,一路上撒野,还没撒够。”
伊莲娜听罢,笑得甚欢,赵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形容,弄得止不住笑,但她毕竟出身皇室深宫,只能低头掩面,肩膀都微微抖着。
彴约·丽莎见伊莲娜和赵晴这副模样,似乎不太理解,显然宇族人向来不苟言笑,虽然自己说了比较夸张的比较,却没有其他感觉,哪懂普通人活灵活现的乐子。
“这个地方挺好,趁着日头正烈,我们在此稍作休整,也好避开这毒辣的天气。”希亚莱斯提议道,顺手解下背囊,寻了一处背阴的石阶坐下。
众人依言将骆驼都集中起来,兰枝真人肃穆、聂轲和豫浪绕着建筑仔细检查一圈,确保安全。
其他人或倚残柱,或坐阶前。
汐鳞族的涡蚏、蛊达,还有伊莲娜则开始生起篝火,埋锅做饭,伊莲娜还特意煮了一壶清茶,茶香在干燥的空气中氤氲开来,稍稍抚平了旅途的燥热。
风过处,尘埃在光柱中浮沉,郑朽此刻站在建筑的中心,仰头环视一圈,“这果然是个剧院,看来艾隆国人不只是看角斗,也懂得戏剧、音乐与诗歌的韵律。”
阿布·卡西姆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高耸的环形看台,“是,但沉溺于这些欢愉,比角斗场上的鲜血更令人麻木。”
郑朽扭头看了一眼阿布·卡西姆,“最起码它证明了文明的一面,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阿布·卡西姆没有接话,只是沿着阴影缓缓踱步,指尖拂过斑驳的石壁,仿佛在触摸一段被风沙掩埋的回忆。
待众人歇息片刻,腹中饥意渐起,那壶清茶也饮得差不多了,众人便围拢过来,分食着简单的干粮和肉干。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便悄然西斜,远处的沙地被染成一片暗红,风势渐缓,四周静得只剩下余温在石缝间流淌。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这座古老剧院的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好徒儿,我觉得此刻你应该来一曲啊,这个建筑的回声定是绝佳。”郑朽笑着看向李伊,招呼道,“我看你似乎藏了两支新笛子,不如就借这残垣断壁,吹上一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伊闻言,走向郑朽,从怀中取出那两支在伊本·提贾瑞集市上淘来奈伊笛,指尖轻轻摩挲着笛身温润的纹理。
“怎么?害羞不敢吹啊?”
李伊微微一笑,转身招呼赵晴,轻声道:“晴儿,你也过来,试试之前我教你的那首《葬风尘》,正好应这古迹与风沙的苍凉。”
众人一听,皆投来好奇与期待的目光,一阵掌声随之响起。
吉莉安一听有曲子可以听,立刻来了精神,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托着下巴,满眼期待地望着两人。
与她不同的是彴约·丽莎,她依旧抱着双臂,倚在断柱旁,神色清冷,蒙着蓝纱的朱唇缓缓吐出一句极轻的叹息,“之前想听,借口不吹,此刻倒是一点也不推辞了。”
她以为没人听见她的叹息,殊不知一旁的擎天听了个清楚,擎天撇了撇嘴,故作委屈地嘟囔道,“岂止是你,有时候我想听,她俩都不吹给我听。”
彴约·丽莎瞪了旁边又变成小孩模样的擎天一眼,“你能听懂什么?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擎天见她那副冷冷的表情,冲她做了个鬼脸,随即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到了吉莉安身旁坐下,“我从来不吃奶,哪儿来的乳臭?而且我身上也没有毛。
再看看你,同样是宇族的女的,就你拉着个脸,哪个男人看见你都能拔腿就跑。”
众人被这童言无忌的调侃逗得忍俊不禁,方才凝重的氛围瞬间松动了几分。
彴约·丽莎被噎得一时语塞,只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理会这顽童,将目光投向那苍茫的残垣,任由风沙掠过耳畔。
李伊听着擎天口无遮拦的话,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在众人又一次的掌声中,赵晴有些赧然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但在李伊鼓励的目光下,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李伊跟前,接过那支稍短的奈伊笛,指腹轻抵音孔,闭目凝神,待心绪如止水般澄澈。
众人屏息凝神,生怕一丝杂音惊扰了这即将流淌出的古韵。
赵晴一声清越的笛音破空而起,如一阵烈风掠过长空,那音色带着奈伊笛标志性的沙哑通透感?,似乎要将这沙漠中的峰峦荡平。
长奈伊笛随后缓缓接入,音域比短笛沉了五分,音色更厚重绵长,像埋在沙下的古王朝残碑,仿佛千年前商队驼铃声从远处悠悠传来,没有激昂的调子,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凉,把整片沙漠的空旷都揉进了音符里。
两支笛的旋律时而缠绕时而错开,短笛跳着细碎的装饰音,像风沙卷着城垣的碎陶片在半空打旋;
长笛铺着平缓的长音,像无数被遗忘的旅人、战士、舞者、诗人和祭司的叹息叠在一起。
风穿过间隙的震颤,把那些早已被黄沙掩埋的征战、迁徙、覆灭的故事,一点点从土地的灵魂深处勾出来。
最后两个长音慢慢弱下去,短笛的尾音先散在风里,像最后一缕黄沙掩埋而至、商队的炊烟被吹散,长笛的余响又多飘了几秒,仿佛是古遗迹里最后一盏长明的灯彻底熄灭。
曲终之后沙丘上只剩细微的风声,空气里却还留着奈伊笛特有的、带着沙漠温度的余韵,提醒听者那些被时光彻底遗忘的史诗,刚刚在音符里短暂醒了过来。?
众人听罢,似乎陷入那千年纷繁文明的憧憬中,久久不得平静。
崔元君叹了一口气,不禁吟道:
“暮云熔金浸丘脊,断垣残瓦埋荒迹。
双竹横握对残阳,风卷黄沙入腔笛。”
乱春秋侧脸看了一眼崔元君,微微点头,随即也忍不住吟道:
“短管先鸣千年路,长音敲碎尘埃铺。
千年过客无觅处,唯余笛韵伴旅孤。”
郑朽听罢,白了两人一眼,嗤笑道:“酸腐气比这古迹里的霉味还重,不是荒就是残,不是无就是孤,听着牙疼。”
他随手抓起一把沙土扬向空中,看着金粉般的尘粒在夕阳下飞舞,朗声道:
“沙浪掀黄碛。
极望处、斜阳一线,断垣横壁。
双笛交错星斗落,惊起沙中战魄。
似听得、铁马鸣镝。
万里征人埋骨后,剩长风、磨尽青铜戟。
千载事,一痕迹。
长歌击陈忆。
兴亡路、揉入管竹,付流沙溺。
瀚海从来留客少,谁记当年王迹?
只双笛、明月如昔。
千年风云如梦幻,向穹庐、洒作霜华衣。
尘与土,共沉寂。”
郑朽话音落下,乱春秋呆呆怔了半晌,斜眼瞅了郑朽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朗声道:“你这粗人,今儿个倒把那股子苍凉劲儿,唱出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豪气。幸甚至哉,史无前例!老朽服你一回。”
李伊和赵晴相视一笑,看着俩人拌嘴,忍不住扑哧一笑,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冲淡了周遭凝重的历史尘埃。
夕阳的余晖终于沉入地平线,夜幕如墨般悄然晕染开来。
风势渐歇,四周重归寂静,唯有那未散的笛韵,似乎仍在这旷野的呼吸中隐隐回荡。众人重新围拢在篝火旁,希亚莱斯将几根枯枝拨进火堆,火星噼啪炸响,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他低声道:“笛声已歇,但咱们的故事才刚开始。”
他拿起盛酒的牛皮袋,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却暖了这寒夜微凉的心。
“咱们下一步该往何处走呢?”
阿布·卡西姆望了望夜空,“我只知道那传说中的‘通天塔’就在这片沙海深处,只是不知具体方位。”
肃穆此刻也陷入了沉思,“难道这附近真的一点人烟踪迹都没有?要不你把你那海雕放出去探探路?”
希亚莱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荒原:“风沙太大,海雕的羽翼会被撕裂,它飞不出去的。”
此时的擎天,正开心地跟希亚莱斯肩上的海雕嬉戏,听众人在苦恼,忽地停下动作,歪着头看向李伊,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闷:“要不咱们挖一挖这圆房子底下,说不定像那个山洞里一样,藏着什么刻着字的石头呢?”
乱春秋听罢,还挺认可擎天的想法,“这小子说得在理,这偌大的古迹,定然有记载着过往的蛛丝马迹,何况艾隆国人就喜欢把秘密刻在石头上,埋进地基深处,以此对抗时间的侵蚀。”
肃穆一听,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催动灵力,掌心泛起微光,缓缓伸向地面,指尖轻触沙土,他凝神感应着地脉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律动,似有微弱的回响从地底深处传来,那律动虽微弱,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沉睡千年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真是一语点破梦中人!这地底确有乾坤,应该藏着一座不小的地下宫殿。”肃穆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