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哥儿和棠姐儿的模样生得最是巧妙,既像极了你,又像极了我,同我的母妃亦是有许多相似之处。”
“父皇与祖母都对我和母妃深怀歉疚,若是你们捅出了什么太麻烦的篓子,又或者有人敢为难你们,你只需要领着两个孩子往父皇与祖母的跟前一站,他好生瞧瞧这两个孩子,他的心定会偏向于你们的。”
谢琂细细叮嘱着,脑海中却已不自觉地勾勒出那样的一幅画面——他的小妻子穿着素净简单的衣裳牵着两个孩子在拱宸殿一跪,两个同他幼年模样如出一辙的孩子再朝着薛桃的怀里一依偎,然后孤儿寡母三个人红着眼眸、鼻尖,委屈巴巴地望着武德帝默默流泪。
这样的画面谢琂光是一想,便觉得心头酸软,哪里还能苛责得了他们半分。
而同样的境遇换到武德帝身上,只怕武德帝心中的歉疚与不忍不会比他心中的少。
毕竟,婉妃已经死在他面前过了,而他这个儿子,当初也是为了救他才落得如今的结果。
光凭着武德帝对他们母子的愧疚,便足够保佑薛桃与孩子们平安到老了,只要薛桃不领着孩子们主动挑衅武德帝的威严与权柄。
薛桃听到谢琂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傻也能听出来他是在交代后事。
薛桃深吸一口气,她根本不想听这些:“说这些做什么?要是哪天我和孩子们真的捅出来了天大的篓子,还不是应该是你来顶着么?怎么,孩子才一岁多,你就想当甩手掌柜了?这可门都没有!”
她说着,又生气地将自己同谢琂十指紧握的手给抽了出来。
仿佛她对谢琂最大的惩罚,也就是不允许谢琂再亲近她、再牵着她。
而偏偏,谢琂也觉得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极为严酷的责罚。
他连忙从轮椅上坐起身子,一面轻声咳嗽着,一面急忙想将薛桃的手给拉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我向来喜欢未雨绸缪,这才嘴碎了些,你莫要生气好不好?”
薛桃并没有因为谢琂的好言好语就消气,但看到谢琂眼巴巴地朝着她伸出手,薛桃还是舍不得躲开,只是侧着身子允许谢琂握住了她的臂膀,然后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无咎昨日递信分明已经说过了,红玉谷他已经找到了,只是那红玉谷中的人性情古怪、不好相处,他恐怕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打听出些消息来......你看,连红玉谷这么神秘又离奇的地方他都找到了,救你的办法肯定也会有!”
谢琂听到这话,眼中没什么喜色,也没什么波动。
他微微偏头,将下巴轻轻抵在薛桃柔软的肩头,肩头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是他久病缠身的这些时日里唯一抓得住的温暖与安稳:“我知道你心底安稳,可世间万事,从来最怕万一。”
谢琂的话音轻落,周遭陷入一片安静,薛桃一时间没有接话。
接着,谢琂闭目沉吟片刻,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温柔:“还有,桃儿。若是我有朝一日离去,你日后若是遇到旁的心动之人,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这句话,他在心底斟酌了许久,犹豫了许久,反反复复,不敢深思,不敢轻言。
可权衡再三,他还是说了出来。
论他的私心,他怎么可能希望薛桃在他死后,心中又住下别人呢?
他盼着薛桃爱他,最好是爱的如痴如醉,最好是离了他便再也活不了,最好他在薛桃的心中就是那个无可取代的唯一。
可每当这份偏执的爱意翻涌上来,另一层更深的不忍,便会狠狠将他裹挟、淹没。
薛桃太年轻了。
她韶华正好,鲜活明媚,拥有世间最蓬勃的生命力。
她与他相伴不过短短一年有余,欢愉短暂,相守尚浅。
若是让她为了这短短一年多的朝夕,为他守一生孤寂,郁郁寡欢、蹉跎余生,这又叫他如何忍心呢?
而且许是沈怀观从前说过的话作祟,谢琂竟觉得薛桃若是在他死后轻易的就移情别恋,他竟也可以理解,甚至会觉得心头松快了几分。
仿佛这样,他对薛桃的亏欠就能少上几分。
然而,谢琂方才的话已经触到薛桃的雷点好几次,这话一出,薛桃更是当场就炸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如今就好端端地在我面前,竟开始想着我会去爱上别人......疯了不成?!难道你要棣哥儿和棠姐儿认别人为父亲吗?”薛桃猛地站起来,瞪着谢琂便娇声骂道。
谢琂听到这话,顿时变了脸色:“我怎么会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日后会觉得孤寂无聊,若当真要再寻个人作伴,你也切记要寻个品行端正,对你好......”
只是他话还未曾说完,唇上便忽然覆上一片温热柔软。
薛桃怒气冲冲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将他余下所有迁就成全的话语,尽数堵回了他喉间。
谢琂抬眸望去,只见薛桃眉眼蹙起,眼底裹着恼意,然而泛红的眼眶却仿佛泄尽了委屈。
明明是气鼓鼓的模样,清丽容颜却半点不失夺目,嗔怒之态愈显鲜活漂亮。
谢琂静静望着她,看着她瞪着自己的模样,眼底所有的纠结、沉重与痛楚尽数缓缓褪去,眸光一点点放软、熨帖,到最后只剩下了独属于她的温柔与纵容。
他温顺得任由她捂着唇,一动不敢动。
若是放在从前,这般戳人心窝的话,薛桃定然早已恼得翻脸,非要同他争辩到底,不依不饶。
可今日,她低头看到谢琂满头的青丝已然悉数化作了苍苍白发,往日里清隽如玉的人也被病痛折磨得身形衰败、眉眼憔悴,竟宛如垂暮老者般枯槁。
这一瞬间,薛桃满腔的怒意、委屈与不甘,尽数轰然崩塌,只剩下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酸涩与心疼。
薛桃捂着他唇的手轻轻发颤,眼底水汽氤氲,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浓的哽咽:“我不要别人。”
“谢琂,我谁都不要。”
“你应该说‘薛桃,就算我死了你也只能爱我一个人,你也只能想着我一个人’。”
“若是你敢让我找别人,那就是你又要抛弃我了。”
薛桃的语气霸道而固执,她定定地看着谢琂的脸,仿佛要把他刻进自己的记忆深处,永远都忘不掉。
谢琂听到这话,心中又酸涩又欢喜,他要开口告诉薛桃“不要哭”,而就在他准备出声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眼前一黑。
见谢琂有些不对劲,薛桃顿时被吓坏了,她连忙叫身边的丫鬟嬷嬷去将府中住着的太医请过来。
然而这样的头晕眼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功夫。
没多久,谢琂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双眼又恢复了一片清明,仿佛刚刚的不适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紧接着,谢琂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在薛桃的身边看到一些奇怪的、悬空漂浮着的文字。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揉了揉眼却发现那些环绕在薛桃身边的文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谢琂看到这一幕的第一反应就是将薛桃拉到了自己的怀中,他生怕那些诡谲奇怪的东西会伤害到薛桃。
可等薛桃被他拉了过来,那些悬浮着的文字也只是穿过了谢琂的手臂和身子,并没有对二人造成任何伤害。
“怎么了?”薛桃察觉到谢琂的惊愕与紧张,立马关心地问道。
而谢琂拿捏不住这些悬浮的文字突然出现的原因,又怕薛桃知道他的怪异之处后会担心,于是下意识地便说道:“没什么,只是......只是你刚刚背后好像一只大蜂,我怕它会蜇到你。”
【什么蜜蜂啊,顺王又在扯谎呢?分明就是想抱我们薛桃好吧......啧啧,欲盖弥彰。】
【哎,无咎那边到底在红玉谷有没有进展啊?再这样下去我怕顺王真的会撑不住啊!】
【有一说一,顺王如今这个样子不就是被薛桃害的吗?瞧瞧顺王现在这个样子多难看啊,简直把我心中白月光的形象都毁完了,如果顺王老老实实服用秘药,虽说也活不长,但好歹人是漂漂亮亮的,也不用天天被这样的病痛折磨......都怪薛桃,都是她把顺王给拉下泥潭的!】
【要我说,顺王还不如死了算了,现在他四肢尚能自主动弹,可以自我了结一下。这要是到了后面瘫倒在床,连上厕所都要人帮忙的时候,顺王可是想自己去死都做不到了,只能活活耗着......太可怕了,我完全不敢想顺王会变成那样模样......】
【楼上不能这么想啊!顺王现在这副模样虽然惨,但他遇到薛桃后,好歹是度过了一段很幸福的时光,还有了两个如此可爱的孩子,这不比原来的剧情好吗?】
【妈呀,你的意思是为了遇见薛桃,为了有这两个孩子,顺王就要吃这样的苦头吗?那我说实话,顺王还不如一开始就不遇见薛桃呢!不对,不对,都要怪薛桃,她要是一开始不爬顺王的床,顺王兴许就不能成现在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