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没说话，只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周慕卿说他今天可能会晚个五分钟赶到，也不知道现在来了没。
只看了一会儿，程星便转身走出去，径直走向停在跑道上的白色的SR-20。
她今天是第一个飞，早上的风还有些大，难度会更大。
登机前的检查动作全部精准做完后，程星进入驾驶舱，看着机舱内那一排排熟悉的仪表，暗暗吐出一口气。
她回来了。
虽然她模拟舱那些仪表和现在也并无不同，但她站在这里，却仍然感觉不一样。
他们都以为她天赋异禀，为飞行而生，却不知实际上，她也曾一样经历过痛苦的学习与训练过程，但她无法言说，所以此时也难免感慨 。
她坐进驾驶位，抬手操作。
白色的SR-20开始移动，滑翔，最后从跑道头缓缓拉起，控制台的雷达屏幕上，光点的爬升线的斜率优美漂亮。
第一个起落结束，程星完成的非常不错，现场不少资深飞行，看着她的航线轨迹，无论是转弯点还是每条边的长度都的精准度，甚至比一些老学员都出色。
无线电里传来声音。
“B-1605。”
程星回应：“B-1065, 请讲。”
“第二个起落，做无襟翼着陆。”
无襟翼着陆，是商照阶段的科目，对于目前单飞的程星来说，是超纲两级的难度。
呵，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程星在心中冷笑。
“如果不行可以拒绝。”听到程星没立刻响应，无线电里又传来陆景明的声音。
“B-1065收到，无襟翼着陆。”
程星回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塔台观察室里，院领导问了一句：“现在单飞阶段已经开始学这个了吗？”
教官摇了摇头：“应该没有。”
领导‘啧’了一声：“这不是胡闹吗？”
叶扶风忽然开口：“我们之前模拟机训练的时候，飞过几次的。”
教官看向他，眉心却皱了起来，模拟中心的数据他看过，他不记得有飞过。
但此时人已经天上，还响应了督导的要求，所以也没法再质疑和求证。
机舱内，程星继续按部就班进行着无襟翼着陆。
三边转四边，四边是转五边，程星收了油门，没放襟翼。
因为没有襟翼阻力，飞行下速度更快，拉平点更难判断，学员很容易冲过接地区或者重着陆，这也是无襟翼着陆的最难的地方。
程星的五边对得很准，下滑道指示器的位置刚好，速度稍微比正常高了五节，但也完全在无襟翼着陆的标准范围内。
拉平，收油门，带杆。
晨光透过舱舷落在女人的侧脸，她神情专注，眼瞳反射出阳光，像是坚不可摧的雕塑。
塔台内一片寂静，直到飞机主轮触地，沿着中心线稳稳减速，最后前轮柔和放下，滑跑停止。
“这水平……可以啊！”领导发出一声赞叹。
而站在一旁的叶扶风，也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
陆景明没有说话，他盯着窗外已经停稳的飞机，手指在控制台边缘收紧了一下。
等到程星的第三个起落，在飞机距离跑道头大约两海里时，陆景明又一次拿起了话筒。
“B-1065, 你的起落架指示灯有问题，检查一下。”
叶扶风转眸看向屏幕里的起落架指示，三盏绿灯全亮。
这个人，明显是故意在针对程星的。
此时对讲机里却传来女人冷静的声音：“B-1065，起落架三盏绿灯，目视确认放行，继续进近。”
她不仅没有上当，甚至直接说目视确认。
塔台里，忽然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众人转过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的男人。
周慕卿眼睛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陆景明脸上，而后，笑意渐渐收起。
那从目光里传来的压迫感，让陆景明心里有些发毛，他放下话筒，别过脸去，彻底避开他的视线。
他想起回国后闷闷不乐的林宴歌，咬了咬牙，在第四次起落，继续下达高难度的指令。
“B-1065, 再坐最后一个起落，五边进近过程中模拟发动机失效。”
这次教官先忍不住发话了：“陆队，你是不是搞错了？今天不是商照高阶段的科目考核。”
??第一次单飞的学员，在第三个起落之后临时加这个？
教官何止觉得陆景明搞错了，他甚至觉得陆景明是脑子进水了。
可女人冷静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B-1065，收到，模拟发动机失效。”
程星答应了！
“不行，这太危险，必须马上取消指令！”班主任开口道。
“我们没练过这个。”叶扶风也开口，此时他的脸色已经开始难看了。
教官走到陆景明身边，拿过对讲机，正要开口。
“让她做。”周慕卿忽然开了口，“所有后果，我来负责。”
叶扶风：“你负不了责，一旦操作不当，会引发安全事故，这是人命。”
无线电里却再次传来程星的声音：“B-1065，我可以的，让我试试吧。”
几人说话时，教官的对讲机是打开的状态，所以程星都听到了。
螺旋桨的转速慢下来，发动机的声音从耳机里退去，只剩下了风噪。
飞机的速度和高度都开始往下掉，没有动力，她只有一次机会。
塔台里所有人不自觉都屏住呼吸，身体都不自觉都往前倾，目光死死盯着跑道上空那架失去动力的飞机。
程星冷静操作，将机头稳稳对着跑道，带杆的力度很轻，飞机在无动力状态下以稳定的下降率接近。
又一次拉平，带杆，飞机在跑道上方一米处平飘。
而后，主轮触地，飞机减速，最终，缓缓停在指定位置。
“……速度控制全程误差不超过一节，接地G值1.08。”
值班教员缓缓念出数据，在各自的眼中，都看到了深深的震惊。
因为这个数据，很多飞了上千小时的飞行员都不一定做出来的。
这个事情诡异到，在场的所有资深人员的从业生涯中，闻所未闻。
要知道，程星只不过才刚刚入学几个月，这样的操作，哪怕用天才也不能形容。
这不是天才，这就是一个成熟优秀的飞行员水平个！
飞机滑回停机坪，关车，程星推开舱门跳下来。
独立班的其他的学员围上去，纷纷往她身上泼水，这是单飞成功后的传统仪式，意味着从学员到飞行员的转变。
前世程星单飞成功后，也被泼过一次，不过因为太苦了，她当时只顾着激动流泪，但是现在，她只是开心的笑着，直到自己浑身湿透。
最后，她飞行服也还没换，拿着飞行记录本，翻到需要督导签字的那一页，走到陆景明身前站定：“签字吧，陆督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