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意初手里拿着酒杯,摇晃着转身抬头,看到是宋雾颜,微醺的眼神清醒很多。
她张开手臂,喊道:“雾颜!”
宋雾颜朝吧台的调酒师点头,表明自己和季意初是朋友,她转身走到季意初身边,扶着她的肩膀,半抱着她,看着吧台上的那些空酒瓶,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嗯,我来接你回家。”宋雾颜拉扯着季意初软绵无力的身体,没有问她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季意初踉踉跄跄地起身,嘴里嘀咕着,她没醉,她很清醒,就是喝太多,有点走不动路。
另外一旁的宋斯齐见状,站起来想要帮忙,但被季意初用眼神瞪了回去,她举着手里的手提包,警告说:“你最好离我远远的!不然我打你!”
宋雾颜拦着季意初,不让她胡来,回头看向宋斯齐,示意他还是和季意初暂时保持距离比较好,有她在,不会有事的。
看得出宋斯齐也喝了酒,宋雾颜掏出手机,给柳淮青发了个消息,让柳淮青帮忙来酒吧处理残局。
走出酒吧,凛冽的寒风灌进衣服里,把人吹得直打寒噤,路边的行人纷纷裹紧大衣,加快步伐离开。
天黑压压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憋得人喘不过来气。
宋雾颜生怕季意初喝完酒感冒,帮她系好外套上的腰带,又把帽子戴上,越看她这样越气不过,终于忍不住开口怪罪:“这么冷的天,你都不知道多穿点吗?”
她今天穿得够多了,外套都是带帽的,季意初拽着帽檐,嘻嘻哈哈地看着她,“好看啊。”
宋雾颜哈出一口白气,踢了踢季意初的鞋尖,她还不清楚她,“非要挣那么一点骨气,十厘米的高跟鞋,我看你走路难受不难受。”
她今天的高跟鞋多好看啊,季意初抬脚,扭了扭脚踝,拉着宋雾颜跳下台阶,自己夸自己,“健步如飞。”
宋雾颜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她停车的地方走。
风吹散酒气,俩人在路灯下看影子忽长忽短,季意初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出酒吧时稳了很多。
穿过人群最多的街道,视线一下子开阔,长长的柏油路两边,梧桐树无叶,来往的车辆飞驰而过,扬起一路的灰。
红灯变绿灯,斑马线上行人匆匆,对面不远处,就是宋雾颜停车的地方。
宋雾颜放慢脚步,忽然开口:“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季意初偏过头看她,纳闷地反问。
季意初想,自己喝酒了还能有朋友来接,关心她,她都要幸福死了。
宋雾颜陈述说:“我是宋家的私生女,你和我做朋友,别人会对你产生偏见。”
季意初停下脚步,挣脱开宋雾颜挽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线,“你该不会……觉得我和宋斯齐闹掰,是因为你的身份吧。”
难道不是吗?宋雾颜一直都这么以为。
季意初无语到都气笑了,她抬手敲了敲宋雾颜的脑袋,“宋雾颜,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怪宋斯齐的身份呢?谁叫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宋雾颜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亏欠她。
“明明跟你没一毛钱的关系。”季意初摆了一下手,又低头很小声地嘀咕,“是我高攀不起。”
怨来怨去,还不都是自己配不上。
宋雾颜听到,又重新拉起季意初的手,轻声哄她说:“你还是怪我吧。”
她希望她的朋友永远张扬自信。
季意初配得上。
“让我怪你啊?可以啊。”季意初晃了晃被宋雾颜拉住的胳膊,在安静的人行道上大声又放肆地说:“我和宋斯齐闹掰,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是我朋友。”季意初瞪着她,努力摆出埋怨的架势,眼眶却红得明显,“我不管别的,他对我朋友不好,我就生气,就讨厌他。”
夜风示弱,收敛了凉意,温柔得仿佛要唤醒春天。
什么都没有说,宋雾颜浅笑着,静静地看着季意初。
她知道,她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可能是酒劲压过清醒,又或者是被这注视弄得不好意思,季意初垂下眼睛,无意识地勾着手指,眼皮发沉,几乎要抬不起来,她不自觉地合上眼睛,又摇头强势地睁开。
“好困。”季意初嘟囔着。
宋雾颜拉着她,防止她因为困意跌倒,“再坚持会,回家再睡。”
车里的暖气开着,比外面暖和很多,烤得人昏昏欲睡,季意初坐在副驾驶上,脑袋靠在车窗边,姿势别扭,没一会儿就仰头睡着了。
到公寓楼下时,人睡得正香。
宋雾颜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直接熄火,她低声喊了季意初好几声,然而睡着的人没什么反应。
停了一会儿,宋雾颜又拍了拍季意初的胳膊,考虑用蛮力把人叫醒。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柳淮青。她半个小时前还和他发消息,让他帮忙送酒吧里的宋斯齐回去。
“喂。”宋雾颜接通电话,“怎么了?”
“宋斯齐突然胃不舒服,晕过去了,现在正在去最近医院的路上。”柳淮青开着车,声音有些听不清。
宋雾颜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急忙询问:“哪家医院?”
正好是红灯,柳淮青紧急刹车,报了医院的名字,“我发你位置。”
“好。”
“别太担心,他看起来还活着。”
“……”
匆匆忙忙地挂断电话,宋雾颜再去看季意初,发现人已经醒了。
季意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眼睛迷迷糊糊,刚睡醒,头还很痛,她单手摁着太阳穴,自己解开了安全带。
“宋斯齐出什么事了?”季意初声音干瘪,看着宋雾颜,略显担忧。
“没事,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了。”宋雾颜给了季意初一个微笑,不想让她多担心,“我先送你上去。”
季意初推辞说:“这都到家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去医院看看吧。”
她刚刚听到了,宋斯齐晕倒进医院了。
宋雾颜看她确实清醒很多,便答应说:“那行,你好好休息。”
*
医院的长灯照得地板干净到反光,透着一股子冷清。宋雾颜在一楼大厅询问事项,确定宋斯齐的病房号,乘坐电梯到达VIP层。
深夜医院的住院部不像急诊室那样,没有呼救声,也没有匆忙的跑步声,楼道内空旷且寂静。
脚步声放大不安,在没什么人的走廊里尤为明显。
宋雾颜顺着走廊往前,拐过弯,远远地就看见主治医生从宋斯齐的病房里出来,在熟悉的医院,是个熟人。
周迟叙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和旁边的护士交代什么。
今晚
正好是他值班。
宋雾颜快步迎上去,喊道:“周迟叙。”
周迟叙闻声抬头,看到是她,合上病历夹,上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哥怎么样?”宋雾颜问。
周迟叙语气平缓,带着些安抚的温柔,“胃黏膜损伤,没什么大碍,明天早上就能醒,后续可能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宋雾颜长舒一口气,刚要道谢,余光瞥见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人。
柳淮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就站在那里,靠在门边上,手指微微抖动,用力地舒展开,虚伪地装作坦荡。
他目光落在宋雾颜和周迟叙之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算不上友善。
如果不是这家医院离那个酒吧最近,柳淮青一定不会选择这里。
柳淮青在门口站了几秒,直到虚假的笑容消失,转身退回病房。
病房里的吊灯比走廊的亮很多,柳淮青忍不住眯起眼睛,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握着门把手的手愈发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显,但还是控制着力道,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他轻轻地关上门,隔绝那些刺眼的、令人不爽的画面。
他们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她会因为看见周迟叙而感到心安,那份依赖和信任,是他怎么争抢都得不来的。
柳淮青的眼神黯淡无光,背对着门,孤魂野鬼一般,无意识地往前走。
宋雾颜说过,她和周迟叙只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不可以妨碍她交朋友。
柳淮青走到病床前,阴沉地看着躺在那里昏睡的病人。
可能是还没缓过那份难受,宋斯齐闭着的眼睛一直都很用力,好像随时都可能会睁开,他的表情紧绷,额头上冒着虚汗,脸色发灰,状况看起来颇为糟糕。
柳淮青的视线扫过床边的输液管,还有一段时间,他又看向宋斯齐。
对自己倒是狠心,有什么用?
简直是废物。
早知道去别家医院了,人死了,他赔命就是。
柳淮青踢了踢床脚,沉闷的响声并没有惊醒躺在床上的人。
……
走廊内突然安静,宋雾颜反应过来,仓促和周迟叙结束谈话,“谢谢,我先进去看看我哥。”
病房的门已经被关上了,宋雾颜在门口站了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理清楚自己乱糟糟的内心,组织好语言,这才抬起手敲门。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里面没有任何回应的动静。
或许是没听到?
宋雾颜的手落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不要自己打开。
就在她下定决心摁下门把手时,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柳淮青站在门口,背对着室内的光线,身上的白衬衫利落,没有其他装饰。
因为突然被临时喊过来,他没来得及捣腾自己,但不妨碍柳淮青身段好,把这身衣服衬得有艺术感。
虽然,柳淮青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克制不住。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能也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往后挪了挪位置,没有直接张嘴说话,只是侧身让宋雾颜进来,动作生硬,带着些脾气。
就算宋雾颜钝感力再强,这个时候,也感受到了,自己要大难临头。
柳淮青的眼神里散发着阴郁,像今晚的空气一样,是暴雪来临前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