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殿下,臣想高攀 > 55.我守着你
    几日后,申时三刻,萧府。

    萧粟面目平静坐着,听着下面人汇报。

    姜田:“大人,那位这几天日日都去娘娘房里,昨儿个因小皇子哭闹过于吵人,借着娘娘月子里不好受累的由头,叫人将小皇子从娘娘身边带走了。”

    萧粟目光似沉似缓,让人琢磨不透,“牢里呢,陆方怎么样?”

    “有康王吩咐,陆大人没受什么罪,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还算安分。”

    看着低垂着眼一声不吭的萧粟,姜田缓步上前轻轻飘出一句话:“大人,一切都备好了。”

    萧粟抬起眼皮刚想说什么,忽闻门外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心底一沉。

    “老爷,宫里有请。”

    萧粟目露金光,立时起身,“来的公公是哪个?”

    “谨方,谨公公。”

    萧粟迅速同姜田对视一眼,挥手让人先下去,随后姜田立马转身从房中一处暗格里取出一条黑金色腰带,是萧粟惯常会用的样式,看着毫不起眼。

    将腰带系好,萧粟不敢耽搁大踏步向门口处迎上去。

    刚到就看见了肃立的谨方,萧粟视线向下一扫,霎时瞧见了他腰间系着的那根极朴素的黑布条,与他那身深色的太监服巧妙地融为一体。

    看见它的瞬间,萧粟浑身的血液倏地沸腾,费力将其压下,萧粟阔步上前:“谨公公。”

    谨方嘴角弧度不变,只直直望着萧粟的眼睛,微眯,“相国,圣上有请。”

    说完便侧身让萧粟先行,萧粟拱手谢过,并不着痕迹地朝后撇了一眼,而后急速朝皇城去了。

    姜田站在拐角处,上勾的眼睛牵起唇角,透着丝丝诡谲。

    萧粟刚出府门,赵靖就得了消息。

    德顺:“陆方先萧粟一步入了宫,按着脚程来算,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赵靖指尖轻叩桌面,这个时辰,萧粟、陆方……

    看来那位如今又将宝压在了赵晖身上,想扶持赵晖同他分庭抗礼吗?赵靖神色正常,只一双虎目透着丝丝不同寻常。

    ·

    皇宫。

    萧粟低垂着眉眼独自一人进殿,谨方弓着腰找到自己平时的位置,微微直起腰后站定,不动了。

    殿内鸦雀无声,香炉青烟袅袅,萧粟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陆方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殿内静默如深。

    萧粟心底出奇地平稳,跪地参拜,“臣萧粟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平斜倚在龙椅上,像是没看见又没听见,目光望向窗外。

    这座大殿窗格细小,印着日光朦胧,无数的小沙粒悬浮其中,阴郁、暗沉,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呼吸都微不可闻。

    今天的云一大块一大块拢在一起,汇成团,不时又有小云彩自远方飘来,撞进去,深陷其中,再脱不出来。

    “民间唤它雪花银。”

    赵平摆弄着手中的银锭子,乍然开口,声音极轻,像一片的黑云飘在殿上空,抑沉沉。

    “可朕瞧着,这云也是白色,也自天上来,何故不唤云银?”

    陆方伏在地上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萧粟微微抬首,音调平稳,“回圣上,这银子于百姓就同冬雪一般不可或缺,故言‘雪花银’。”

    可冬雪能活人,也能死人。

    银子亦是。

    殿内静得似是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陆方额头抵着冰砖,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衫。

    “陆方——”

    赵平的声音自上面飘下来,惊得陆方浑身又是一颤,“罪、罪臣在。”

    “你们萧大人这番见解。”赵平声调莫名,“你觉得如何?”

    陆方不敢抬头,喉结上下滚动数下,“罪臣……罪臣觉得亦是。”

    赵平挥了挥衣袍微改了个姿势,陆方被吓得头埋得更低。

    “怎么,都在朕的眼前儿了,都不敢忤逆你这靠山——”

    赵平此言一出,萧粟同陆方俱是被骇得额头“砰”得触地,同时开口。

    “圣上明鉴,臣头顶永远只有一片天,做不了任何人的靠山!”

    “皇上明察,罪臣万万不敢啊!”

    赵平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在底下跪着的两人身上转了转,唇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

    忽的看向一旁躬身垂手的元和,面色诡异的平和,声气含笑。

    “看看,平日里这一‘靠’一‘依’的处得多好,这会儿倒像那露水鸳鸯,太阳还没晒到跟前儿,自己就先散了。”

    见赵平视线撇过来,站在一边力图把自己缩得最小的元和立马堆起笑,刚张开嘴还没出声,不远处的萧粟便直起身拱手再拜。

    殿中人的目光霎时全落了过去,连跪着的陆方也稳住心神,支着耳朵细细听着。

    “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赵平语气平淡,带着透心的冷气,“有罪?相国大人刚刚不是说,做不了任何人的靠山吗。”

    殿内众人被赵平这句“无足轻重”的话吓得两股战战。

    只有萧粟,跪立在中央,不卑不亢。

    “回奏圣上,臣为相国,掌一国官吏,陆方在臣的辖内,行事乖张欺君罔上,臣未先察觉制止,此一罪;陆方贪墨,臣失察,此臣二罪。有此两罪,辩与不辩臣都难辞其咎。如今陆方既已下狱,天威无犯,臣无非也跟着他一同摘了这乌纱帽罢了。”

    元和隐晦地扫了赵平与萧粟一眼,赵平已不再似之前那般斜倚着,微直起身,眼皮微抬,目光阴冷凝视着下面正大放厥词的萧粟。

    萧粟语落,殿内几近无声,陆方被吓得在旁边抖成筛糠,想离他远点儿却发现身子已经软得动不了。

    这人疯了!

    萧粟膝行向前,离赵平更近,一丝极难察觉的气味自萧粟腰间散出,钻入在场所有人的鼻腔。

    赵平忽的脑中一热,以为是被萧粟这“欺天”的言论给气得,没察出异样。

    而另外那两人早就被殿中这慑人的气氛骇得深埋着头不敢吱声,对此更是未察觉到分毫。

    “至于靠山,陆方乃大观二年进士,迁同阳知县后调任京官,而后升工部尚书,起起伏伏皆是陛下提携,要说靠山,圣上才是所有人的靠山,万民依仗!”

    陆方被萧粟这一番不怕死的言论吓得牙齿上下阖动,缓缓抬起头瞪大眼看向侧前方身姿挺拔的萧相国,之前汇聚在额头的冷汗“唰唰”砸落。

    这人疯了!!

    赵平看着阶下说得掷地有声的萧粟,怒极反笑,面色诡异地充血,隐隐泛着紫色。

    “好啊,好!都是忠臣,都是忠臣!”

    萧粟还想再说什么——

    “陛下!!”

    萧粟倏地抬头,离赵平不远的元和看着赵平身子乍然僵住,而后猛地向后倒去,骇得浑身一颤,两股战战风一样地朝龙椅冲过去。

    萧粟还张着的嘴顿住,看着上面倒下去的身影骤然回神,大踏步往上跑去,“圣上!圣上!太医!传太医——!!”

    门外的人听见里面嘈杂的动静,心下好奇但碍于宫规全然不敢动,垂头站在原地仔细听着。

    下一秒,“嚓——”的一声门开了,萧粟看向门口的谨方,谨方立时了然,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元和刚将赵平安顿在榻上,门外传来一阵急速但有序的脚步声,元和脑中霎时警铃大作。

    严青身着盔甲大踏步进来,门外数百中卫军挺身矗立,将宸元殿牢牢围了起来,门上层层叠叠的倒影将本就昏暗的宫殿衬得更为压抑。

    “元公公,贵妃娘娘有请。”

    元和看着眼前的中卫军统领,神色丝毫未变,“严大人,你逾距了。”

    严青低笑,音调低哑:“自古成王败寇,何来逾距之说”,说着单手伸直向门口处,“元公公,请吧。”

    不多时,殿内复又寂静,一道身影缓缓自后来,坐在赵平身边,默了。

    殿外,无数黑甲军改头换面,血洗皇城。

    今晚注定不眠。

    ·

    另一边,赵靖坐在勤德殿中听着刀影禀告。

    “萧府自萧粟走后传出了些声响,探子说是萧老夫人摔了一跤,闹了一会儿就安静了,没其他异样,每日采买的人也正常出去了。”

    赵靖眸色微敛,“摔了?”

    “是。”

    赵靖指尖轻叩桌面,“闹了多久?”

    刀影回忆,“没多会儿,半刻钟都没有就消停了。”

    “萧为呢,在哪儿?”

    刀影立马回道:“人在伶人馆,那个叫皖清的住处。”

    赵靖沉思片刻,“派人通知杨莘,看好武库。”

    “是。”

    忽的,德顺自门口进来,“殿下,圣上唤您进宫。”

    赵靖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已近黄昏,虽没听见什么不同寻常的事,萧粟、陆方都在宫里

    ,那位唤自己进宫似乎也没什么问题,但心底隐隐就是有些不安。

    “去顾府将顾家小子叫来,让他寸步不离守着华容。将小祺送去李氏那儿,等孤回来方可离开。其余人马待命,看好太子府。”

    “是!”

    赵靖带着刀影往皇城去。

    刚出太子府离司马门还有数百米,驾车的刀影就觉察出不对,太安静了。

    刀影:“主子,形势不对。”

    赵靖掀开帘子,当机立断:“去武库,派人去太子府接应。”

    刀影挥鞭立马转向,这骤然的转向引出了身后藏着的影卫,十数黑影瞬间现身,将车马团团护住,而后抽身两人,一个飞速朝太子府奔去,另一个朝城西某处去。

    萧粟埋在皇城附近的哨兵看出不对,示意后方情况有变,霎时间无数黑影自皇城涌出,朝赵靖压去。

    幸得未进内城,那儿高墙林立,去了真就是瓮中捉鳖了。

    如今追来的全是刀兵,弓箭手定还在后面往这儿赶。

    他们既然选择动手,太子府外就已不安全,这地空旷,正处在皇城与太子府中央,不好伏兵,周围高墙较少,不易藏弓箭手。

    若是人马足够,是个开战的好地方,奈何……

    抢武库!

    占了它,才能撒豆成兵。

    刀影的马鞭快要挥出残影,后面的暗卫以一当十紧紧护住轿辇,斩断急速飞来的箭枝,如今只盼着杨莘那边无事。

    忽的,不远处火光冲天。

    赵靖猛地掀开轿帘,眸色骤然低沉。

    武库,走水了。

    ·

    另一边,赵滢初自从得知赵祺被带去了李氏那儿不得擅离后,就一直心神不定。

    时间尚短,派出探查的人还未回来,赵滢初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让父王有这样的安排。

    倒是顾平英,赵靖刚离府他就来了,其他卫兵将知许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

    近来操练卫兵,这个时辰顾平英还未下职,人就在太子府,过来的也就极快。

    看着面前坐在贵妃榻上的赵滢初面色不好,顾平英几度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如今说什么都是空话,形势不明。

    顾平英走近,将短剑放在她身侧的小几上,赵滢初抬头,就听见他直来直去的四个字,“我一直在。”

    赵滢初一愣,反应过来后轻笑了笑,“嗯。”

    心底的忐忑奇迹般地被安抚下来,赵滢初深呼一口气,来吧。

    “清和,让人盯着府中各犄角处,尤其是大门,情况有变立马来报。”

    “是。”

    “怀珠,让人盯着德顺和侧妃那儿,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说完,赵滢初视线转向面前一身劲装的顾平英,这人平静极了,想来在边塞这种场景是见惯了的。

    “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出门探探,父王走了快两刻钟了,不知……”

    罕见的,顾平英拒绝了,“我的任务是护你周全,寸步不离。”

    赵滢初定定瞧着他,声音不容拒绝,“不,父王才是主心骨,他在我在,他死我亡。”

    顾平英默默看着她,身影半分未动。

    见顾平英没动作,赵滢初还想开口再劝,下一刻,顾平英转身离开。

    赵滢初要出口的话堵在喉中,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忽的,赵滢初低头,一丝低嘲溢出,她在想什么。

    太子在,西北才在,他的离开是明智的,不是吗?

    深吸口气,赵滢初压下心底纷杂古怪的情绪,“清和……”

    刚出口的话霎时哽住,赵滢初愣愣瞧着自门口进来的那道身影,脑袋空空,唇齿微张却全然忘了要说什么。

    “我挑了两个身手好的去探了,且我刚刚已细细瞧过,太子府院墙极为平整,完全没有可趴伏的空间,外面的弓箭手藏不住。”

    说完看着还呆愣望着他的赵滢初,顾平英言语恳切,一字一顿。

    “我守着你,不怕。”

    赵滢初望着这人坚定的双眼,唇几度张合却被死死压在喉中,半晌才找回声音,低哑中包着难以言喻的轻柔,“好。”

    这时清和从外面冲进来,“小姐,殿下被围,武库走水了!”

    赵滢初瞪大眼,与顾平英视线交汇,心思百转间骤然重合。

    异口同声:“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