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殿下,臣想高攀 > 50.好好活着
    荥州。

    自范立收到同僚的书信后,就知道再不出击,他就永远出击不了了。

    故而这两日每日排几个小队出去袭扰句厘,偷袭骚扰州县的小股句厘士兵,几日下来,先不谈战果,将士们在一场场对战中愈发默契,也不再见血而逃,之前发生的事必不会再重现。

    故而范立找上张衡,明日集营,开战!

    几人仍在城墙之上督战,张衡为主帅统帅三军,不同的是,军中再没有战战兢兢之人,长身直立,斗志昂扬。

    没了那样的人拖后腿,战局一目了然。

    范立站在最前方,看着不远处句厘士兵丢盔弃甲,慌不择路,被身后的荥州兵挥刀收割性命,这次直接灭了句厘十之五六的有生力量,其中数得出名字的将领就有十数个。

    范立沟壑丛生的脸上再抑制不住笑意,大笑着伸手拍在张鲁肩上,“张大人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哈哈哈哈哈——”

    范立疾步下城楼,迎接他荥州凯旋之军,大赏!!

    荥州大胜的捷报第二日便送到了御案之上。

    这原该欣喜之事,可此时的宸元殿,鸦雀无声。

    赵平举着手中的战报,迎着光,“元和——”

    元和立时上前:“奴才在。”

    赵平音色飘忽,“这荥州大捷,你说好,是不好?”

    元和冷汗“唰”地浸透了背心,躬身回道:“奴才愚笨,瞧不出大捷。”

    赵平被勾起兴趣,将折子“啪”地甩到桌上,微眯着眼瞧他,“哦——?”

    元和:“陛下派这范立下荥州已一年有余,其间坚壁不出,任句厘袭扰,其后明知朝中压力,却不顾陛下口谕,一意孤行,陷陛下于泥泞中。”

    赵平身体渐渐后靠,闭上眼听元和梳轻范立罪责。

    元和:“此次大捷更能看出此人实有能力,可他却一直放任不管,等这次钦差下放、同僚提醒故才一举击退,罔顾陛下信任,其心……不纯。”

    权利越往上,能力越轻,衷心越重,这一句“其心不纯”就已经预见了他的结局。

    不多时,数名金吾卫策马自皇城而出,疾驰荥州。

    ·

    翌日辰时,赵滢初刚起,就听见宫里传来的消息。

    昨儿晚上柔贵妃发动,今日卯时二刻诞下一名皇子,赐名“从安”。

    赵滢初轻笑:“从安,顺从安康啊。”

    他也全然不顾是自己的孩子了,拿来敲打萧粟未免过于狠心直白。

    清和:“小姐,范立被金吾卫带回来了,明日便到。”

    赵滢初沉默了,早就猜到有这么一天。

    怀珠不解:“范大人不是刚打了胜仗吗,为何会被金吾卫绑回来?”

    赵滢初语气平静:“就因为他大胜,所以必死无疑。”

    清和望着她没说话,眼底亦满是疑惑。

    “在上位者的眼中,听话才是第一要义,能力,呵,非大才者皆庸人。”

    遂不再多言,“去看看父王可下朝了。”

    ·

    勤德殿。

    赵滢初站在桌边给她父王研墨,只那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赵靖正埋头批驳,手中狼毫出墨不顺,习惯性抬手蘸了蘸,提笔。

    一个“蠢”字,书得根根分明,四仰八叉。

    赵靖盯着它,“……”

    自他习字起,就没写过这么丑的。

    默默抬眼,赵靖看着面前不知在发什么呆的赵滢初,原本手心的墨条此时不知道磨哪儿去了,只剩满手黑漆漆的,衬的他的桌案洁白如新。

    看着还在游神天外的女儿,赵靖无奈。

    觑了眼还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德顺,在某人弯着腰咕噜噜往这儿小步疾走的当头,赵靖握着赵滢初黑成碳的爪子,随手抓了几张宣纸擦了擦。

    ……更脏了。

    而赵滢初如今满心都是政事,哪还在乎这个,对于赵靖抓着她手连连洗涮的动作全然不闻。

    “父王,范立一走,荥州刺史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如今萧任仍在荥州未归,萧粟……”

    荥州是中原为数不多产马的州县,不说供养多少军营,但看荥州距离句厘快马不过两日,以萧粟私通突利的前科,这个地方绝不能落到萧粟手中。

    赵靖没抬头:“萧粟已经在争了,弹劾张家专权、荥州本地只识张鲁不识天子,若非此次张衡确实功高,恐怕也难逃。”

    最重要的是,他背后站着西北顾家,那位如今不敢动。

    赵滢初:“女儿从没想过让张家接任,张家已雄据荥州多年,树大根深本就不善,若再添刺史的位置,就真的让人难以安寝了。”

    赵靖将手头的东西弄完,示意赵滢初无须再研,起身过来拍拍她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厅中去。

    德顺默默过来添茶倒水、摆点心。

    赵靖看了看桌面:“将昨日宫里赏的挂绿荔枝拿来。”

    赵滢初原本伸向蒲陶的手霎时收回来,等着荔枝。

    赵靖闻言一笑,“怎么,眼瞧着有荔枝了,蒲陶看不上眼了就。”

    赵滢初朝赵靖嘻嘻直笑,赵靖无奈摇摇头,这丫头自小什么都有,便养成了这什么都只瞧得上最好的脾性。

    但这宁缺毋滥的性子,天长日久下怕不是好事。

    赵滢初,“朝中谁还能任这位置?”

    赵靖看着面前的丫头,缓缓出口:“孤准备让方淮去。”

    赵滢初惊诧,“二表哥?”

    赵滢初默了默,还是开口,“父王……荥州如今是个香饽饽,但它虽好吃却也烫手。表哥虽说在吏部干得也还不错,可这刺史的位置……”

    赵靖深深看了一眼赵滢初,眉眼不再紧绷,声音宽厚,“所以,孤只打算让他任长史,既能熟悉政务,又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等之后的刺史下了台,便可以顺理成章让方淮掌了荥州。

    赵滢初这才放了心,“只萧粟那儿恐不好应付,费劲儿将萧任弄去当钦差,不就是为了荥州刺史之位。若我们的人去了,萧任这个钦差恐要无限制当下去了。”

    赵靖添了杯茶润润嗓子,“无碍,孤装作不敌让萧任做了这刺史便是。”

    欲使其死,必先使其生,他不急。

    赵靖:“萧粟最近一直在朝中活动想将萧任弄过去,你皇爷爷还没表态,想来不是很乐意,孤推一把,此事就成了。”

    赵滢初将手里的荔枝放下,“父王,小世子之事能不能……”

    此事不说人尽皆知,却是没有堵住悠悠众口的,朝中有不少人知道,若加以运作,难保不能……

    赵靖抬手止住赵滢初未尽之言,“华容,不到万不得已,此事不得再提。”

    赵滢初想想闭了嘴,是啊,那可是姑母的孙子,她怎么……

    赵靖看着面前满脸自责的姑娘,“丫头,没有人性的政治是活不长的。况且……”

    赵靖抬头望向皇城,“童子之事早已不是秘密。”

    却无人敢提。

    这个朝廷,从根上就已经烂透了。

    ·

    第二日,范立刚进京,准备压入大牢以待提审。

    一道早已加印的“斩立决”,自皇城急递而出。

    萧粟自荥州消息传来时,就独自一人枯坐在此,看着面前自皇宫直递而出的折子,唇角微动,终是让他等到了。

    萧粟提笔,在末尾添上几个字。

    那位盛怒之下,这人焉有命在。

    “斩立决”可是直接绕过三司会审立即执行的。

    赵靖,我看你这次怎么救他。

    午时,勤德殿。

    杨莘顾不得行礼,自外飞奔而入,“殿下,宫中有令,今日午时,杨大人,斩立决。”

    杨莘话刚落,赵靖拔地而起,原本沉静的眸眼骤然放大,“斩立决?!……萧粟!!”

    至此,赵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好手段啊,绕这么大一圈子,就为了杀杨续丰!

    管不了会有什么后果,赵靖抽出太子令丢给杨莘,“快马!救人!!”

    西市刑场,人山人海。

    周贞并着一众百姓挤在最前面,身边全是杨续丰或帮助过、或教导过的乡亲。

    杨续丰一身血衣

    ,戴着木枷,昂首挺胸自拐角处走来,身边的范立则无人关注。

    周贞站在最前面,见杨续丰一身血色,眼底泛起猩红,面色苍白如纸。

    周贞眼看着浩然正气、正缓缓步入側刀之下的杨续丰,再忍不住,声嘶力竭,“远枝!!”

    “杨父!!”

    “狗官,你们这些狗官!!”

    人群骤然骚动,爆发出无数凄历的喊声,围着周贞站着的所有人拧成一股绳,奋力往前挤。

    带刀的兵士差点儿没拦住,厉声喝退,却是杯水车薪。

    人群的愤怒根本控制不住。

    拦住了这边,挡不住那边,兵士的呵斥声混着人群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骚乱。

    站在台上的杨续丰看着下面的官差已经抽刀,心里一颤,高声道:“众位——”

    两个字,原本混乱不止的人群却逐渐安静了下来。

    杨续丰面上毫无凄色,朗声大笑,“众位不必为杨某伤心,死得其所,死有何惧!”

    “杨父!”

    “大人!”

    监斩官没去管哄闹的人群,蹙眉看着日头,云层晃动,监斩官眸光一定,倾身从盒中抽出火签令,向外掷出。

    “吉时已到,行刑。”

    衙役上前,杨续丰指尖微微一颤,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扭头不再看任何人,仰头厉声高喊,"赤胆贯天浮,精诚耀九州!"

    衙役将杨续丰颈上的枷锁卸下,原本已经安静的人群再也抑制不住,全体撞向面前的官差,混乱再起,一时间哭喊声震天动地。

    突然,一道微弱的声音丝丝缕缕传进杨续丰的耳中,“远枝,你看看他,远枝!!”

    杨续丰原本高昂的头霎时愣住,骤然垂首看向某处。

    隔这么远,杨续丰却奇异地能看见站在人群最后的柳蓉,面色如纸,一身白裙,底部被鲜血浸成暗色,怀里牢牢抱着一个小婴儿,正奋力突破兵丁阻拦。

    见杨续丰看过来,柳蓉停住脚步,勾起的笑容挤得两行泪无声滑下。

    将怀里的婴儿高高举过头顶,柳蓉面上挤挤挨挨满是笑容,却浑然不知,外人瞧着她的早已倾盆眼泪,映着唇角的笑,说不出的凄冽。

    本不畏死的杨续丰,心骤然拧成一团,迎着阳光的眼角乍然闪过一抹银光。

    杨续丰死死盯着那对母子,慢慢地嘴角大开,朝柳蓉轻声嘱咐,他知道她一定能听到。

    “好好活着。”

    说完仰头,泪团在眼眶里不再落下。

    柳氏脸上硬挤出的笑再也维持不住,声音尖厉,“远枝!!”

    回应柳氏的是杨续丰的高喝,"此生虽许国——"

    远处一阵剧烈的马蹄声响起,“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来不及了……

    "留化忠魂酬!"

    刀光落下的刹那,京城白日忽起惊雷,“轰隆——”炸响。

    高举太子印的杨莘僵在马上。

    杨续丰人头落地之时,柳氏抱着孩子软在地上,哭也无声。

    行刑官眼里只有那枚高举的太子印信,腿倏地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可此时已经被恨意冲毁了头脑的百姓可不管你是谁,眼里只有高台之上倒地的无头血人。

    人群再也压制不住,突破官差冲进法场。

    周贞直接扑倒在地,嘴角剧烈抽搐,睚眦俱裂,至今仍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片血泊。

    半晌,颤抖着手捧起杨续丰的头颅,仰天长啸,“莫道书生无胆气,胸中碧血化长虹!!”

    作者有话说:

    这位杨大人有历史原型,作者私心想让更多人了解他。

    先生名: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

    自幼家贫,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嘉靖三十二年,上疏死劾严嵩“五奸十大罪”,嘉靖三十四年被迫害致死。

    法场前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文中化用了这首诗。

    历史上杨先生被弃尸于市,这儿改了亦是我的私心,先生大义,不该以此收场。

    先生,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