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二刻。
这次神使鬼差的,赵滢初没带小八。
独自一人,就带着怀珠与清和两人上了马车。
刚出拐角,就见某人牵马靠在墙边,正仰头吹着灯笼草。
今日的衣裳瞧着是新做的,倒是少见他穿这般明亮,身上那股悍气和(huò)着明媚,格外引人注意。
赵滢初微微抬起手向下压了压,轿子停了下来。
掀开帘子,赵滢初靠在窗边静静望着。
那人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没发现她。
晨光中,顾平英右手攥着大把蓬松的灯笼草,另一只手则漫不经心地从中小心地抽出一根。
“呼——”的一下,赵滢初的视线随着飞絮移动,霎那间,漫天飞舞。
赵滢初笑瞧着他也不出声,屈肘搁在沿上,微微侧身依靠在窗边,换个舒适的姿势默默注视着。
看着那人置身于万千漂浮的绒伞中,无数白絮在他的身边聚集流转,在周围织就了一片朦胧光晕,在这片氤氲的光景里,赵滢初心绪骤然宁静。
她还未见过这样的他,罕见的带着些许稚气,夹杂着京中几不可见的粗粝与干净,一步一寸牢牢吸引着她,毫不费力。
顾平英自昨儿下午收到消息后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没太睡着,今早天还没亮,拉着凤丫飞奔去城外采灯笼草。
并州城门口那个卖馄饨的马大娘跟他闲聊时提起过,她少时就是这样被马大爷拐走的。
他下意识也这么做了,不问缘由。
但这东西实在太过娇嫩,些许微风拂过便倏地散开了,故而他摘得极为小心。
折下后还得注意着轻手放进荷包,不敢拉紧,怕压坏了那朵朵簇簇的绒球,赶在日出之前抵达离太子府不远的巷子口。
在等她的这段空闲里,顾平英百无聊赖,第一次仔细打量着这座大燕最尊贵的府邸,越瞧眼底笑意越淡。
来京中的这段时间,他逛遍了京中的大街小巷。
这儿的女子与边塞截然不同,大多不爱出门,那些赌场花船之类的也多是男子消遣之地。
这偌大的京城,竟没什么女子的去处。
不远处那鎏金奢华的府邸,在顾平英眼中越看越像个精美、巨大的囚笼,圈住的不只是躯体,还有灵魂。
这般想着,顾平英不由抬头望太子府方向,却在街的尽头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人儿。
顾平英一下子站直了,给身边正偷摸儿嚼灯笼草的凤丫吓一大跳,以为偷吃被发现,僵在原地一动没敢动。
这东西今儿早上顾平英摘的时候就护得跟什么似得,不让它吃,更不让它靠近,说是它出气太多会把这些绒球吹走。
气得凤丫当时就撩蹄子跟他干了一架,鸡飞狗跳的,灯笼草也不知被他俩霍霍了多少,顾平英现在带回来的这些是‘硕果仅存’了。
凤丫等了会儿,见这人一点儿没动静,便悄咪咪用那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撇了撇。
“咴儿——”
凤丫瘪瘪嘴,这人不知在看什么,根本没时间搭理它。
趁着顾平英走神,凤丫几口就将灯笼草的那些绒球吃完了,剩一堆光秃秃的杆儿还被顾平英紧紧攥在手心里。
就在顾平英不远处,赵滢初柔柔地笑望着他。
顾平英不禁被她感染,亦跟着笑开。
两人在这熹微的晨光中对视着,眸中映着对方的面容,时光霎时定格。
怀珠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两人的相顾无言,赵滢初摆摆手,示意清和起轿往前走。
顾平英见那精致不已的小轿慢慢朝自己驶来,没抑制住抬腿大跨了几步,在离小轿还有五、六步的时候慢了下来,缓缓踱步到窗边。
赵滢初看着他手里紧紧握着的东西,笑意更深,“灯笼草很美,多谢平英。”
顾平英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怕华容独爱花我便没敢多摘,既然你喜欢,下次我多摘些给你。”
说着顾平英看都没看,就将手里一直攥着的灯笼草举到窗边。
然而,下一秒双眼“chua”得瞪大!
原本该白乎乎圆滚滚的灯笼草,现下他手里只剩了一堆破杆子,比他老爹的钱袋子还光溜。
顾平英愣了,‘唰’地将手放下,头僵硬扭动,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正抬头望天的某罪魁祸首,暗暗磨牙。
“噗嗤——”
赵滢初看着这主宠二人斗法,实在没忍住乐出声。
顾平英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转头若无其事开口道:“昨夜我观天象,今儿日头恰好,正适合踏青。”
赵滢初点头:“趁着正午阳光没上来,先去城外青云观拜拜吧。”
顾平英立马接话:“那正好,我也许久未见道长了,家父托我带去的东西正好今日一块儿拿过去。”
赵滢初点头,放下帘子起轿东行。
顾平英翻身上马,跟在赵滢初身后一同往城外去。
·
夜已低垂,赵滢初刚进府钗环还没卸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声。
清和:“小姐,皖清求见。”
赵滢初反应一下是谁,忽的怔住。
这个时候过来……
“带他去正厅,我这就来。”
赵滢初刚进去,就见一身素衣的皖清背对他站立,那身衣裳说是穿着,不如说是恰恰罩在身上,这身骨怕是风一吹就倒了。
萧家被抓,想来这人也不好过。
皖清打从进了太子府,只觉得无比压抑。
无数的侍从低垂着眉眼来来去去,悄无声息。
这偌大的府邸,却似没有声音,每个人只低头脚步匆匆做自己的,无人有交际。
皖清站在厅堂中央止不住地想,萧家也是这样的吗?
戒备森严,家仆如云,沉重又压抑。
那日傍晚他还躺在房中,就听“砰”的一声巨响,萧为从外面冲进来,话都来不及说,拉起他就往下跑,什么家当都没要,驾马直直驰向码头。
皖清近来身子骨极差,一直被萧为精精细细的养着,受不得风、受不得寒。
这时乍然迎风,感觉人下一秒就要倒下,但萧为这样子他知晓一定是出事了,大事。
故而一直强忍着,将直冲喉管的血腥味死死压了下去,偶尔没忍住漏出几声咳嗽,下一刻又强咽了回去。
等上了船,皖清才看清萧为的脸。
往日不敬天地的眉眼,如今低垂着,沉寂、空洞,没了生息。
这艘船很小,两人刚好能坐下。
皖清粗略扫了一眼,船舱里放着不少糕点淡水,想来在船里短短待上几日是没问题的。
皖清坐在他身边,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萧郎。”
萧为这才回神望了过来,唇上的胡渣与眼底的乌青都太明显,他从没见过这样沧桑的萧为。
皖清霎时心疼,抬手朝眉心抚去,“怎么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萧为眼神慢慢聚焦,凝视着眼前人,“清清……”
皖清张开双臂将人抱进怀中,“嗯,我在。”
短短两个字,两行清泪倏地自萧为脸上滑下,萧为伸手死死抱住眼前人,“清清……”
“嗯,我在。”
“我……只剩你了。”
皖清心中预感成真,此时任何话都是徒劳,皖清环住他轻轻拍哄,随着小船微微飘荡,慢慢的,他感觉到怀里人心绪渐渐平复。
萧为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皖清凑过去看。
“这是……”
“我爹留给我的,说是我家唯一能翻身的东西。”
金银财宝吗?
皖清一字一句看过去,等下!
这……这勾勾圈圈的,不是大燕的文字!
皖清瞳孔瞪大,面色不敢漏出丝毫不对。
萧为的声音自头顶飘下,“像是突利文,却不知到底写的什么。”
皖清心底极不平静,萧粟给他儿子这个要命的东西,想干什么?!
突利两个字,让皖清平静多年的血再度沸腾。
弯刀!残肢!血流成河!
尸体被焚烧产生的浓烟,遮天蔽日,像蚂蟥一样钻入皮血,扯不去,忘不掉。
两脚羊或许对京中人只是史书上的三个字,但它下面,是弯刀挥师南下时惨死的无数条人命,是破碎、肢解的数以万计小家。
皖清昂着头,不让眼眶中的泪滚下。
“萧郎……准备去哪儿?”
萧为将手中的羊皮纸合上搁在膝头,看着面前仰头望着天边的皖清,“我……”
他自己都不知道应该去哪儿。
他爹给了他金库的地址,给了他这张纸,却只说这东西关键时能保命,其他的一概不言。
这么些年,他爹一直不让他碰朝堂上的事,除了大家都知道的一些,他对很多事也是一知半解。
今儿晚上原本早就该走的,但他丢不下皖清,这才拖了不少时间,好在太子的人没追上来。
皖清死死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惧,言语间却是抑制不住的颤音,“萧郎,我知你家与那位已是血海深仇,你……想复仇吗?”
萧为看着他,嘴角上下阖动。
他不知道……
往常他爹与太子斗得头破血流,但见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他以为……
谋逆啊,这是谋逆啊!
已经撕破脸的权力游戏向来图穷匕见,哪有什么中间地带。
他还能活吗?
皖清看出萧为眼中的迷惘,贴近后牢牢握他的手,无声中帮他定心。
“萧郎,我觉得,你爹并不想你复仇。”
萧为偏头。
“你看,朝中之事他从不与你说,如今送你离开也无人护送。就这一条小船,恰恰好就能容得下两个人,没有目地,没有尽头。”
皖清透过小船两头,遥遥望向苍穹,月轮已上,天色如洗。
今儿的月光极淡,静静流淌着,将远处的山巅树影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温柔地将天地笼罩其中。
皖清声音缥缈。
“因为……只有这样,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太子才不会下死功夫找你,萧家才可能有一脉幸存。”
萧为低头,望着手中的东西,渐渐攥紧,“这是……”
皖清轻笑,望着面色清苦的萧为,眼底满是苦涩,“这是给你保命的东西。”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啊。
萧为愣了许久,刚刚止住的泪再度无声滑下。
两人就这样待在船上,悄无声息地飘着,孤寂、飘摇,沧海一粟。
船身随着水波悠悠荡荡。
萧为一如往昔,将皖清紧紧搂在怀中,下巴搁在他头上,语气绵绵:“清清,我想听你弹琴了,就那晚那曲。”
“好——”
皖清窝在他胸口,听了耳旁传来的规律心跳声,内心极为宁静。
皖清微微昂头,萧为亦随之颔首,两人立时视线交融。
天地树晕,船舱身影,在这轮明月下,化在一起。
皖清莞尔一笑,定定瞧望着他面前的男子。
萧为挑眉,他家清清从不与他视线相交,便是偶尔撞见也是立马偏头避开,这是第一次,他这样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
虽不好,但此时皖清却止不住地开始高兴。
因为,如今的萧郎只有他了。
终于,他们能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真好。
月落日起,天大亮。
萧粟目光坚毅,一个晚上,足够他想清楚了。
“清清,我想将东西,交上去。”
皖清目光柔和看着眼前的男子,“好。”
·
赵滢初看着房里身形消瘦的男子,见她进来后立时下拜,“草民参见郡主。”
“起来吧。”
皖清没起,头反而埋得更深,“郡主,草民为萧家而来。”
赵滢初知道,“起来吧。”
皖清这才起身,起时没注意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郡主,我们只求一个容身之所,此生不再进京。”
“你们?”
赵滢初此言一出,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皖清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直视不远处端坐其上的赵滢初,双眼布满血丝,尽是决绝。
“不,只有他。那上面的字我认不全,但我知道那是突利的文字。萧郎……他只知道是他爹给他保命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一概不清。”
赵滢初:“你认识突利文?”
皖清轻点了点头,“草民小时候在边塞长大,认得一些。”
赵滢初来了兴趣,“边塞?”
“草民……见过太子,掖城一战,草民的父亲也在,只是运气不好没能回来,娘也不在了。”
赵滢初愣了,“你是掖城遗孤?为何会……”
赵滢初立时哽住,是他犯蠢了。
那种战乱之地,一个普通士兵的孩子,没了娘,还攥着抚恤金,总有人铤而走险。
皖清没管还在沉思的赵滢初,将东西慢慢从怀里掏了出来,攥在手中,停了许久。
最后,决然地连同上面的黑布袋一起呈上去。
下一刻,整个人像是骤然泄了气,脱力般向后瘫坐在脚踝上,似是没了声息。
怀珠恭敬地将黑布袋去掉,取出里面的羊皮纸双手递上。
赵滢初展开
,一目十行,全是地址,与之前萧柔在宸元殿说的一般无二。
赵滢初:“你要知道,萧家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
皖清声音几不可闻,“草民……知道。”
“你很聪明,一个容身之所而已,我大燕占着九州万方,也不是容不下一个他。”
皖清久久不语。
月上枝头。
皖清“砰”地一声额头重重叩地,“草民……谢郡主。”
赵滢初目送他离开,怀珠亦沉默。
“他说……他见过父王,那他会不会也见过……”
见过她的母亲。
“怀珠……”
怀珠立时了然,垂手下去了。
赵滢初端过茶水抿了一口,萧为……留着吧,还有用呢。
·
城东某一处破房子里,皖清看着萧为隐在门后不住往门口张望,停在拐角处稳稳神,抹了把脸笑着走过去。
“萧郎。”
萧为倏地站起,拉起他细瞧,“清清没事吧,他们没刁难你吧。”
皖清被萧为搀着坐下,笑看着男人握着他的手挤挤挨挨坐在自己身边,面容柔和。
“没有,郡主人挺好的,无人刁难我。”
萧为略略放了心,“怎么样?”
皖清笑着,轻点了点头。
萧为心底的石头骤然落了地。
皖清拿着东西走时,不可否认他很担心,这东西他们会不会吞了,同时人他也得不到。
皖清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萧为自是认识。
她的令牌,京中高门大户谁不认识。
萧为悬着的心这才真正放下,“咱们什么时候走?”
皖清避开萧为直勾勾的眼,脸上笑容未变,“明日吧,明日晚上,你……收拾好了再走。”
萧为敏锐地察觉出不对,但再细瞧,却又没了异样。
皖清向后仰了仰,“萧郎,我有些累了。”
萧为心底那一丝丝不对劲顷刻间散了,从里面取出薄被,扶着皖清慢慢合衣躺下。
“快睡吧,我们清清辛苦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萧为自是还没醒,皖清凑近他耳边低语,“萧郎,我回楼里拿点东西,你就在这儿等我。”
萧为迷迷糊糊地醒了,也准备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皖清按住他的肩,“不用,拿个东西而已,你再睡会儿,之后的路可都得靠你了。”
萧为用尚且还迷糊的脑子想了想,也对,太子连他都放过了,就更没道理抓清清了,遂点点头又安心躺下了。
皖清站在床前,痴痴望着床上的人。
良久,无声喃喃:“萧郎,好好活着。”
?
天已亮,萧为收拾好了一切频频看向窗外,那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看着外面日头渐起,萧为心底愈来愈不安。
再顾不上其他,萧为撇下东西,躲躲藏藏急步往阁楼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为刚踏上阁楼就感觉这素日就极安静的小楼,如今更是静得让人心悸。
萧为悄悄加重脚步,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楼道中回荡,但应该出现的那个人,却迟迟不见回音。
那种失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萧为站在门前,抬起的手忽又顿住,不知怎的一时竟不敢推开这扇雕花木门。
“呲——”
房门大敞。
风过,无人迎接。
“砰砰砰——”
萧为觉得自己的心蹦地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稳稳神,迈步绕过屏风走近。
抬眼望去,霎时,萧为身形止住。
不远处,窗前,他最熟悉的那张椅子上,他的清清正静静地坐着,微垂着头。
平日里总爱一身素裹的男子,今日却是一袭红衣,亮得灼眼。
明艳,耀眼,但无声无息。
萧为立时想拔步奔过去抱起他,但此时只觉得身下这双腿似有千斤重,抬不起,迈不开。
萧为怔在原地唇齿上下阖动,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呆愣在原地痴傻地望着眼前胸无起伏的人,无法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风自窗外飘进,萧为只觉脸上乍然转凉,原是不觉间,泪早满行。
仿佛才反应过来,萧为几次抬腿终是动了,手脚并用冲过去,颤着手将人垂下的脸庞捧起,冰冷透过掌心刺进骨缝里,煞白。
萧为僵硬着脖颈低头,怀中人像只是睡着了一般,唇角含笑,面目安详。
除了冰冷,一如往昔。
只是那软下的身骨提醒萧为,他的清清……他的清清……
“清清——!!”
萧为终于清醒地明白,人,不在了。
刹那间心痛难当,萧为整个人撑不住倏地跪倒下去,也带摔了怀中人。
“哐当——!”
萧为顾不上磕得肿胀难忍的膝盖,伸手牢牢接住摔下的皖清,同时瞧见了一个物件儿夹着一封信,从皖清手中滚了出来。
那物件儿不圆,滚不多远便停了下来。
那东西萧为太熟了。
琴!是他送给他的小古琴。
萧为定定瞧着远处的东西,没去捡。
这几年的相处似闪电划过,他害怕了。
那一晚的《破阵乐》,他从未想过竟是绝唱。
望着怀中再也无法出声的人,耳旁再也不会响起他的琴音。
霎那间,萧为浑身制不住地开始剧颤。
原本哽在喉头的呜咽再也克制不住,萧为死死抱着皖清仰头放声大哭,手臂将怀里的人越抱越紧,像是要将人嵌入骨血中,永不分离。
没有了!
他再没有亲人了!
以后这世间,只剩他孑立一身。
现在已是正午时分,阳光红润,普照万物,可这房里却是照不透的苦寒。
悲戚,彻骨。
忽地,湖面一阵风闯进房中,咬开了地上合着的那封信,一手俊朗的字体夺走了萧为的全部视线。
“萧郎,清清如晤。
俗世纷繁,我本是战场遗孤,残躯一具,不知何时自得天收。
幸得萧郎庇护,偷得余生,至此方知何为安定,何为欢愉。
但这欢快侵袭太快,渐渐的竟让我恍惚,以至日日提心,这偷来的运道不晓哪时,会如那水月镜花诧然消逝。
好在如今,我终于能为你做些什么了。
萧郎,好好活着,郡主不会再为难你,更不必为我伤心。
死亡不过是另一种乔迁,让我从有你的地方,搬到了有爹娘的地方,我亦欢喜。
皖清。
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