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初三刻(下午一点四十五),兰石找到在前台看单子的尹艾笙,她手里拿着一块马拉糕,面色红润,嘴角带笑。
她正要去将四楼的事情告诉尹艾笙,却被人捷足先登。
“尹老板,我……”
是两位女传菜员,她们怯懦地来到尹艾笙面前,两只手捏在身前,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怎么了,是不是来那个了?”
何棠在一边拨着算盘,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止,疑惑着,这个那个,又是哪个啊?
“额,尹老板,可以把我们今天中午,和前几天打扫工作的工钱付给我们吗,我们……”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了吗,太累了还是家里人催你们回去?结钱可以,可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
两个姑娘摇摇头,尹艾笙已经抽箱子开始数工钱了。
“因为……”女人刚要说,旁边的女人却用手轻轻推了推她,眉头皱得死死的,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说出来。
尹艾笙见她们不敢说,便拿了一贯带她们去二楼一间刚打扫出来的包厢。
“你们这几天的工钱,加上今天中午,培训的话每天只能算一半的工钱,我就给你们一人三百五十文。”
尹艾笙拆开一贯,正数着拿出三百文,两人看向彼此,又感激地看向尹艾笙,泪水夺眶而出。
尹艾笙递出穿成串的七百文,见两人开始抹眼泪,意识到,两人一定是受委屈了。
“是被客人难为了吗?有事儿怎么不找经理和我处理呢,别哭了,出什么事了和我说说。”
两人接过钱,坐下将餐口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尹艾笙。
“那个男人不仅摸我们的手,还向强迫我们喝酒。”
“狗东西,怎么不去找人?”
“那时候大家太忙了,我们怕给大家添麻烦……”
尹艾笙气愤地长舒一口气,“那你们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
“记得,他们说,晚上还来。”
“等他们晚上来了指给我看,这种人就是欠教训。”
“嗯!”
说着,尹艾笙想起四楼她办公室里的环儿,她被锁在笼子里两三个时辰了,虽然有水有粮有厕所还有火盆,但她还是怕她会孤单,于是急急忙忙地上去了。
“你们两个跟我去四楼,来我雅间休息休息。”
两人跟在身后一起跑上楼,打开门的瞬间,映入尹艾笙眼帘的,是正抱着他儿子的那两个人。
秦栖池抱着环儿,领着怪表的一端都他,转身时,尹艾笙看到他额头上包着白色宽抹额,左下巴红紫出血,桐若谛坐在尹艾笙黄花梨做的老板椅上,可能是怕冷吧,缠了一脸的抹额。
“你们两个?……”
秦栖池忙背过身去,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让别人看见,偏偏第一次还让尹艾笙撞见了。
“把我儿子放下,滚出去。”
尹艾笙快步走上前,秦栖池长身玉立,躲避尹艾笙的视线和追寻。
“秦栖池!你能不能别……”
追寻良久后,尹艾笙停在原地,鼻头发酸,泪水滚烫。
“把他放下。”
秦栖池将怀表收起,又将环儿放回两米高的木头笼子里。
“你走吧。”
“……”
“走吧。”
环儿坐在笼子里,搞不清楚状况,还伸着小爪子要扑秦栖池,见秦栖池不回应他,也只好低头蹭蹭秦栖池的腹部,乖巧等待。
“抱歉,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他几度哽咽,尹艾笙让出路来,秦栖池最后安抚了一会儿环儿,在他身旁放下十两金子,就当赔山憩的桌椅板凳。
秦栖池离开,尹艾笙仰头擦了擦眼泪,身后的两位女传菜员不知所措地靠在门旁。
“你们两个去那边坐,我一会儿让他们送两份员工餐过来,你们两个休息休息。”
两人点点头,连忙跑了过去。
环儿盯着秦栖池离开的背影,不理解他为什么走了,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放下这么个金疙瘩,是为了留下他的气味,好让他不要忘记他吗?
它好奇地扒拉着金块,金块很实,很重,它一个用力,将它推到了地上。
尹艾笙捂住胸口,今天是开业第一天,今天做忙,今天不能出错,她竭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走到笼子旁捡起地上的金疙瘩。
金子?
“咳咳,咳咳!——”
桐若谛大声咳嗽着,尹艾笙抱住环儿,仰头看天花板,只觉得有些累。
“水,水!”
尹艾笙缓步走到桐若谛身边,举起茶壶将壶嘴对准他的嘴巴,凉水灌进桐若地的喉咙,差点呛到他。
尹艾笙拎着水壶,抱住环儿让它趴在自己胸口,走出雅间。
尹艾笙来到二楼一间包厢内,里面只有两人,是桐若谛那两个饕餮转世的带刀护卫,尹艾笙将水壶往地下一砸,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两人立马摸了摸嘴旁的汤汁,站起身像小弟似的卑躬屈膝。
“去四楼把你家公子带走。”
两人这才想起来,除了胃袋,他们还有公子。
尹艾笙离开包厢,已经走到楼梯旁了,两个侍卫这才慌忙拎起衣服和配件冲出包厢,直奔四楼。
“哎,你们还有四楼呢,这二楼的三楼的包厢要花钱才能进,那四楼要或多少钱才能进啊?”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从包厢中出来,拉住何棠询问道。
“四楼啊,要充值的,账上不少于三百两就可以了。”
“充值?啥意思啊?”
“就是,你们把钱放在我们店里,我们会给您记账,那下次您再来吃饭,只要能拿我们给您制作的卡,能说出密码就可以直接划钱,不用再付钱了。”
“啊……这样啊,那,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也不知道你们这儿……”
“理解,三百两也不是小数目,天天揣兜里,要是丢了那可不得了。”
男人讪讪地笑了笑,转身醉醺醺地回了自己包厢。
何棠回完男人,继续和尹艾笙下了楼。
“小姐。”
“?”
“您去山憩雅间看了吗?”
尹艾笙摇摇头。
“山憩被秦少爷和桐公子砸烂了。”
尹艾笙眨了眨眼,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将手上的金疙瘩放在兰石手上,“再去置办一遍。”
兰石接过金疙瘩,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叫花鸡卖得怎么样?”
粉瑶无奈摇头,“不好,定价太贵了,现烤等的时间长,就卖出去了三份。”
“那要改一改了,饭口前提前烤上,一会儿复盘的时候问问有多少客人想点叫花鸡,但是被等待时长劝退,根据这个来定限购数量。”
“好。”
“我觉得咱们这个酒楼实在太大,两个经理不太够用,饭后的时候后厨又忙,再定一个经理或者副经理辅助一下。”
“也行,那您有心仪的人选吗?”
“还没有。”
尹艾笙看着酒楼的热闹接近尾声,大厅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客人还在用餐,其余都是空座位,突然看到了关家兄妹。
“他们两个不是只烤叫花鸡就行了嘛,这都不怎么忙了,还跑前面来收桌子了。”
粉瑶也疑惑,见何棠下来,心虚般回避眼神低头看账本。
“呦,叫花鸡大厨怎么也跑一楼收盘子了?”
“总不能闲着吧。”
“哎呦,就你最勤快!”
“这不是倾城苑的头牌海棠姑娘吗,怎么来这儿高就了也不知会一声,好让我们这些旧客多给你捧捧场啊!”
一桌人开始哄堂大笑,尹艾笙和粉瑶纷纷蹙眉厌恶地看向男子,刚要开口
,关海霞与关江湖扬手将剩菜泼在了男人令人作呕的嘴脸上,“呀!不好意思啊这位客官,我以为您是我们后院的泔水桶呢,实在是过于相像了,让小女子看错了。”
男人狼狈的擦拭脸上粘腻又冰冷的酱汁,恶狠狠地真起身,眼看就要发脾气。
关江湖正要迎上去,却被一把刀抢先一步抵在了那人脖子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行凶杀人吗,报官,报官!”
“哼,你觉得我杀你,官府敢对我怎样吗?”
周围人见这局面,想要逃开,于是立马离桌躲开,尹艾笙和粉瑶连忙悄悄稳住局面,护住顾客。
桐若谛靠着柱子观望着,拔刀之人正他总跟在何棠身后的那位护卫。
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那个男人明显怂了,腿都开始打颤了。
何棠连忙去拦,轻轻握住他的手臂,“初蔚,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男人用刀刃抵住男人的肩膀,用力下压迫使他单膝下跪,转头又对何棠说道,“能听你亲口喊出我的名字,那就值得。”
好撩啊~
「有其主,必有其仆。」
「唉,不过可惜,我们何经理是良籍,大酒楼的经理,体面着呢,他还不知道要帮桐若谛干多少脏活累活才能脱离苦海。」
「她才恢复自由身几个月啊?这么快就嫌弃上了,忘本!」
「……你没事吧。」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识泰山,不知道海棠姑娘是您的……额,您的女人!”
何棠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初蔚一刀砍掉男人的头冠,那人散发呆跪在原地。
尹艾笙原本和系统嬉笑打闹的表情瞬间严肃下来,周围的一切也瞬间凝固。
“何棠姑娘已经赎身了,那些地方早已经和她没关系了,她是自由的,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所有物,着你点,我希望你能记住。”
尹艾笙缓缓上前,微笑着让初蔚收起刀,“今天是我们店开业第一天,动刀动枪的不吉利,这位公子已经受到教训了,您就放过他吧。”
初蔚收起刀,转身看了桐若谛一眼,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
“行吧,今日看在店家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他回给何棠一个抱歉的神色,回到桐若地身边。
“这位客人,我给您免单,快围起来,把头冠给人家捡起来。”
尹艾笙发动桌上的其他人,想要让他们帮着挡一下,却发现他们都是一群墙头草,独自跑了。
“关江湖,快把公子的头冠拿给公子啊。”
男人低头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尹艾笙知道,无论怎么找补,都不可能让男人丢掉的面子从地上拾起来了。
这样的一场社会性死亡,足以让一人动起轻生念头,若此人无家族和亲友,与最恨之人同归于尽也是有可能的。
“何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快给公子赔罪。”
未等何棠反应,男人突然站了起来,尹艾笙额头冒汗,求助般地看向周围,可不想男人径直走了出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良久才回到自己的餐桌继续用餐,有些人觉得后怕,草草结账走人。
“尹老板,对不起,是我给醉仙居惹麻烦了。”
尹艾笙按计算器的手停下,抬头看向何棠,“麻烦不是你惹的,你没什么错,只能说这件事有好有坏吧,以后肯定不会再有人拿你们的出身说事,但名声这一块……”
“肯定臭了,甚至还可能多一个隐形敌人。”
尹艾笙给了粉瑶一肘子,一边一下下扣着键盘,一边豁然开朗。
“反正也臭了,再臭能臭到哪儿去呢?”
“?什么意思?”
粉瑶不解问道,尹艾笙没有直面回答,“送两份员工餐到四楼我那屋。”
尹艾笙将计算机和剩下的账丢给稚水,抱着环儿独自去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