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过往村民看见小鱼,忙凑上来打招呼:“山神娘娘下山来啦,去我家里坐会儿?”

    小鱼忙摆手:“不了,我还有事呢。问您一下,为何大家打了这么多鱼回来?”

    “村长花钱在祠堂摆酒,大伙儿都出来捞鱼呢。”村民拎起手里的网兜,几条刚捕捞上的鱼还在扑腾。“村长儿子回来啦,他高兴,我们也高兴,那孩子这些年也不知去哪儿了。”

    因月隐村靠河而生,鱼肉是全村吃得最多的荤腥,现捞现杀吃起来也新鲜。

    小鱼暗忖,看来阿南的出现还激活了村民们前世的记忆,不过初次内测时自己还是庙里的山神,与阿南并无交集,此时虽然无法与村民们完全感同身受,作为旁观者也倍感欣慰。

    两人走进村里,人来人往热闹得紧,快到祠堂的时候,刚给门梁挂完红布的村长扶着梯子下来,回头看见小鱼二人,惊喜道:“山神娘娘,言公子!”

    小鱼打趣道:“村长,这办喜事怎么不通知我们?”

    村长将梯子搬到墙边靠稳,连忙迎上前去:“山神娘娘莫怪,我儿还在家中写请帖呢,我就等着他写好拿上山去找你们。”

    村长领着二人往家中走去,上回小鱼进村时路过几间没写门牌的民房,原来其中较大的那处院落是村长家所在。

    快进院时见三个小鬼头从里头跑出来,每人身上都提着几个小玩意儿,灯笼啊,蜡烛啊,红纸啦,看起来是要拿去布置祠堂用的。

    孩子们看见小鱼和言无愠,马上收起步伐,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趁他们还没喊出山神公公四个字,小鱼火速打断:“你们几个有没有好好完成我说的任务呀,都不见你们上山来找我。”

    虎子忙答:“山神娘娘,我们没有贪玩,这两天都在帮阿南哥哥干活,每天可多事要做!”

    小月和阿平纷纷附和:“是呀是呀,你看我们正要去祠堂呢。”小月将手里捻着的红纸举得高高的,这都是阿南哥哥刚写好的,他说要等风把字吹干,小月不敢含糊,生怕手举得太低让风给逃走了。

    “小月乖。”村长笑呵呵地将他们手上的东西接过,转头对小鱼道:“祠堂那边还有好多事要忙,我先带几个孩子过去,忙完再回来找您二位。”

    与村长告别后,言无愠上前轻叩主屋门扉,穿戴整齐的俊美少年从门后出现。前几日蓬头垢面的样态好像还在眼前,小鱼试图在脑中将两个形象重叠,越看越觉得神奇。

    “见过山神娘娘,见过师兄。”少年将二人迎进屋内,村长家确实比其他村民家更宽敞些,还分了几个隔间,言无愠看见桌上摆着一沓竹简,问道:“在写请帖?”

    “没错。”阿南从桌上拾起一枚单独存放的竹简,递给言无愠:“村里的习惯是早上摆酒,定在明日辰时开席,阿爹本打算今日晚些时候将请帖送上山的。”

    言无愠接过竹简送入怀中,看着屋里朴实的环境,担心地问道:“村中不比青云庐,住在这里可还习惯?”

    虽说双目失明,但阿南毕竟是掌门的孩子,生活向来富足,如今来到月隐村,日子和从前相比可算得上是天壤之别。

    阿南笑着摇摇头:“师兄莫要将我想得那般娇贵。有些事还未曾向师兄告知。”他看了一眼小鱼,郑重道:“我对此地有前世的记忆。”

    本以为对面两人会有所触动,结果毫无反应。

    阿南补充道;“无论你们信与不信,或许真是前世因缘,在那段记忆中,我叫鱼阿南,是村长夫妇唯一的孩子,从小便在月隐村生活。”

    见师兄和山神娘娘还是平静的模样,阿南疑惑道;“莫非,你们早就知晓此事?”

    怎么说呢。这些话小鱼和言无愠早就听奇巧讲过了,跟阿南的表述大差不差,如果对于已知的情报硬是做出夸张的表情,未免过于做作。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是了,山神娘娘神通广大,又有什么瞒得住您呢。”小鱼没想到阿南自己把逻辑圆上了,当下也不否认,顺着他的话点头道:“如今你也算落叶归根,眼疾也好了,重见光明的感觉如何?”

    听小鱼的描述,阿南明白山神娘娘对于自己在青云庐的遭遇也是了如指掌,想到他这两天还在家中犹豫不决,心想该如何将这些奇遇说与师兄听,不由得自嘲般笑道。

    “既然你们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说了。”他转过身去给两人看座倒茶,言无愠接过阿南递来的茶杯,浅抿一口问道:“我们所了解的也只有这些,能否告诉我们,你是如何从青云庐来到此地?”

    阿南拖过木椅坐在两人对面,开始讲述这段梦幻般的境遇。

    那天晚上风雨大作,阿南自从失明后,对声音的感知尤为敏感,平日里哪怕是和风细雨,那声响打在耳畔都会令他坐卧难安。

    他睡熟后被风雨声闹醒,害怕地大声叫喊,奇怪的是,屋内竟然无人应答。

    “阿云,阿生!”他不断喊着两名贴身小厮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阿南用手按下颤抖的双腿,说服自己下床离开,他伸手摸向床边,那里本该放着一根供自己出行的木杖,却是什么也没摸着。

    他颤巍巍地站起,凭借失明之前的记忆向房门所在的方向走去,脚边不小心踢着一个瓷瓶,发出咣当声响。

    阿南心头一凛。这间屋子不是他的卧房。

    为了避免阿南受伤,掌门下令将屋内所有摆件换成木质,使用起来声音也小很多,他的卧室里绝无可能出现瓷瓶。

    这是何处?

    双眼失明后,阿南性情大变,那个热烈奔放的少年变得患得患失,但凡听到一点异响便草木皆兵,如今意识到自己独身一人在未知的环境,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一个响雷劈来,反倒令阿南镇定下来。

    是了,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劈死我。

    他小心翼翼迈过地上的障碍,终于摸到门边,犹豫着是否要走出房门,远远听见外边传来两人对话。

    其中一人道:“少门主将这差事交予我俩,也是真放心呐。”

    另一人回道:“那不然呢,还担心咱们会去找掌门告状?”

    听着两人声音越来越近,阿南意识到他们可能要进到这间房中,慌忙朝屋里走回,双手到

    处试探,总算摸到一处木桌,上面盖着一层垂地的长布,阿南忙不迭掀起长布钻了进去。

    那二人果然进到房中,听脚步声像是往阿南醒来的位置走去。

    “糟糕!小少爷不见了。”

    另一人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都怪你,非要找酒喝!”

    两人似乎吵了起来,随后又冷静下来。

    “不对。外面下着大雨,我们来的路上没有看见脚印,小少爷还在屋里。”

    阿南躲在桌子底下,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此地究竟是何处,但能藏人的地方应当不多,被找到是早晚的事。

    阿南听见脚步声正朝自己逼近,紧紧攥住衣角,心中默念阿娘,祈求她在天之灵保佑自己。

    一道惊天响雷劈了下来,阿南眼前像是幻境般突然大亮。

    他突然能看见了。

    风雨雷鸣依然不停,但脚步声却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南感觉手心攥出了指痕,双眼死死盯着桌围,等待着它被人揭开,等待自己被人发现。

    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等到风歇雨止,他才意识到,屋里已经没有旁人。

    阿南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一处陌生的祠堂。借着从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着供案上的牌位,上面写着鱼氏先祖,正觉陌生,回忆突然如潮水般涌入脑中,阿南头疼欲裂,不多时便昏了过去。

    屋外传来响亮的鸡鸣声,阿南从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轻轻打开祠堂大门,向外走去。

    晨光从朝霞中穿出,深深印在阿南眼中。

    他恢复光明了。

    “不会是同一天吧?”小鱼看向言无愠,指的是他与离朱、霍华德一起穿越过来的那个夜晚。

    言无愠问道:“阿南,你还记得自己醒来是哪一天吗?”

    阿南摇摇头:“我也不知具体时间,只记得白日里曾听小厮提过,言师兄下山已有两日,此次护送郡主是掌门有意撮合,倘若师兄合郡主眼缘,怕是短期内不会回来。”

    阿南怯怯地看向言无愠,说完才发现这番话本不该让外人听见,却见山神娘娘憋着笑熟稔地拍着师兄肩膀:“都说了你俩是这种关系,你还不信。”

    言无愠冷脸回道:“多谢山神娘娘挂念。”

    阿南见状忙出来打圆场:“师兄呢,你怎会来到此地,郡主可还安好?”

    言无愠微微叹气,将自己来到这里的经历复述一遍,只是隐去了关于奇巧提到的游戏设定。

    来之前他们商量过,如果让阿南得知自己的眼盲是命运作弄,可能会让他再度受到打击。农小院众人约定好,暂时将游戏设定相关保密,不予外人道。

    阿南听后啧啧称奇,当初见自己恢复光明又回到这月隐村,以为是大梦一场,尤其祠堂内的供果像变法术似得永远吃不尽,他内心希望这场梦可以持续下去,让重见光明的日子延续得久一点。

    小鱼想起一事:“我们见到你那天,你曾说不要让村民看见,尤其是村长,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