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木落地广州后,马上又买了返程机票。但因为极端天气,飞机到晚上才起飞,回到北京家里已经是半夜了。
林海木已经两年多没有跟他生物学上的父母联系过了。这种风平浪静,互不打扰的维系,依靠的并不是彼此放过,而是一种碰撞和要挟。
陈望兰的爸爸出事那天,曾经拿出来一个硬盘,里面是可以解释自身错误的客观原因记录,以及一份悔过和自白书,并且留下了一句话。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陈望兰的叔叔、姑姑以及林海木本人,全都没有听懂。经过陈望兰本人破译才知道,那句话是——你和望兰好好的。
但林海木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既不是对他说道,也没有在祝福他和陈望兰的恋情。这段话隐藏的后续内容,应该是希望陈望兰和他的叔叔、姑姑一起把硬盘交给调查组,把情况说明清楚。
当时的林海木也刚刚大学毕业,知道是自己爹利用信息差搞了陈望兰的父母的时候,他已经非常震惊,后来知道陈望兰的叔叔想把这个硬盘卖给他父亲时,林海木生平第一次有了想拿刀捅一个人的冲动。
陈望兰不知道硬盘的存在。
很显然他叔叔把这个当成生意,陈家除了陈望兰的父亲外,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利用父辈残存的关系,打点拉扯这一大家子的人。陈望兰的叔叔显然也明白家族的处境,他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颇有逼数,当然更不会在意哥哥的身后名声,只想攫取这硬盘仅存的剩余价值,并不会告诉陈望兰这个东西的存在。
林海木也没有告诉陈望兰。当林海木先于自己父亲,用非常手段,从陈望兰叔叔那里拿到硬盘的时候,他发现硬盘已经在车祸的火灾里受到了非常严重的损坏,林海木试图修复,也请教过更资深的专家,但都没有修好。
未尽的事,在一开始会像卡在喉头的鱼刺,一日一日地磋磨,再到后面,就会成为心里的死结。既然没有办法复原,林海木就没打算告诉陈望兰,而是做了其他用途。
本来以为这件事会就这样过去,哪知道前几天陈望兰的二叔忽然提起了那段录音,其后他又在林海木的电脑里听到了,还把他爸爸那句话理解成对于他们两个的祝福。
说真的,看到陈望兰那么高的个子缩在自己怀里,拍一拍瘦得全身就是一把骨头,他真的很难受很心疼,想着既然硬盘无法修复,这样又能让陈望兰好受一点,为什么不就这样将错就错,所以他没有做任何解释。
今天刚落地,看到手机提示有四五个于纳的未接,他就知道出事了,他真的没想到他的生物爹居然会直接找到公司去。
其实他也想过,三年前所谓约定好的老死不相往来,大概只是他生物学父母没有想到他会那么狠,权宜之下的妥协。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并不是疯了,更不是心血来潮。从小生活在那样的家庭,父亲给他的威压远多于关怀,而母亲则是无条件的溺爱。他小时候真的很羡慕陈望兰,他的父母也很忙,但从来没有敷衍过他。对于一个探索世界未果的小孩来说,有人会在茫然的时候给你指路有多重要。
而林海木一直是没有的,考得好,他会得到一笔巨额的零花钱;考得不好,就是烈日下三个小时起步的军姿。他们衡量事物的标准似乎只有可视化数据,以至于下定决心离开家的时候,林海木竟然对这个家连一点温情的回忆都没有。
小时候遇到茫然的事,会给他出主意的只有陈望兰。陈望兰就比他大几个月,但是他是真敢胡说,有事儿也真敢上。
后来他父母对他们的恋爱表现出激烈反对的时候,林海木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站在了陈望兰那边。
不是恋爱脑,更不是一时冲动,他只是选择了一种人生。他父母需要的只是一个面子上的孩子:优秀、听话、循规蹈矩,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再生个同款的傻逼孩子,然后给他们养老送终。
至于幸福与否,快乐与否,他们会说人生来是有责任的,不是单纯来享乐的。林海木受够了,所以当他拿出一个硬盘伪装做陈望兰父亲的遗物,在抛出一些他自己爹灰色行为证据的时候,他父母果不出其然地
怂了,那些登报断绝关系的声明也是由此而来。
但陈望兰还是不要他了,就算是这个年代,一个人想要彻底消失,也还是能这样彻底。
加上这其中的太多曲折说不清,这一次陈望兰终于回来,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林海木真的很想说,能不能让过去就他妈那样过去。
但是今天一整个白天,陈望兰都没给他发任何消息,而林海木也不敢给他打电话。
这样畏惧的情绪,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
他知道陈望兰在很努力地爱他了。不是从复合的那一天起,甚至在那之前,陈望兰都在为他找八百个理由,并且努力地将他和他的父母割裂开来看。
陈望兰还专门把他带到马耳他的小船上,希望他们之间能更坦诚,但他还是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还有其他的一些大大小小的事,他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陈望兰没有再把他纳入到自己的人生,对于林海木确实是件无法接受想起来就他妈难受的事。而手握自己生物爹的把柄,却也没有能够帮陈望兰的父母洗去一些冤屈,他心里也是虚的。
打开家门摸黑上楼的时候,林海木什么都看不见,他感觉自己的心境也是同样的黝黑茫然。打开卧室的门,房间里依旧很暗,他还是不敢开灯,盲人摸象似的摸到床边,摸到摊开的松软的被子,他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下一秒,床头灯忽然开了,陈望兰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看到林海木,他既茫然又开心,摸着他的脸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出了点事。”林海木沉沉的目光在陈望兰脸上逡巡了一圈,看他白白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眉眼也舒展正常,终于放心了些,“没事就好。”
“老林看着挺生气的。”陈望兰想了想,最终用了这个措辞,“我那个傻逼叔叔也不知道找他说什么了,真他妈丢人。”
陈望兰说的这个问题,林海木路上也一直在想,他忙道:“你出面不方便,交给我去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