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兰没搭理他二叔,交完文件后,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问了自己三个问题。
一是相信他臭不要脸的二叔还是相信林海木,想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自己就他妈笑了。如果不是杀人偿命,打人会丧失继承权,他二叔一定想拿刀子攮他。毕竟分到手每一家能有几千万的遗产,以他二叔和姑姑这两家人的才智,怕是只有在天地银行才见过这个数,而林海木毫无疑问是爱他的。
今天这老登之所以在法院门外就破防,不就是因为看到了林海木开着豪车送他嘛,临走还不忘了挑拨一下。
二是过去的事还要不要纠结,他想那天晚上在父母坟前,他已经做出了抉择。他既然没有办法放开林海木,与其两个人翻着旧账痛苦地活着,还不如放开之前的一切。
最后,就是能否接受林海木会对他有所隐瞒。他嘴上虽然说让林海木不要再骗他,心里却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是大学的时候,他当然会要求林海木不可以对他说一个字的谎。但是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他觉得绝对诚实未必有意义,相爱就好。至于一些细枝末节,他可以努力地装糊涂。既然林海木没有提起什么临终遗言,他就再相信他一次。
说过去了就要真的过去,说原谅也要真的原谅。
但要说听完了他二叔的哔哔一点都没波澜,自然也是假的。陈望兰回梅洛里谷以后,在楼下狠狠抽了一包烟才进了大楼。
还没坐在工位,手机就响了,是顾秘书通知他去开会。陈望兰知道自己身上烟味有点重,在二楼露台站了一会儿才上楼去。
德国某个知名游戏展即将举办,特意邀请《哲人王》作为开幕游戏进行展示。欧洲作为日、韩、美之后的海外第四大区,又是《哲人王》故事的原型发生地,肯定是非常重要的战场。林海木原本是委托海外公司好好准备,现在却打算自己带队去一趟,还让陈望兰准备全英演讲稿,在开幕仪式上介绍内容。
散会以后,陈望兰跟到了办公室:“小木木,下周我有事儿,不能出差。”
林海木用一种非常意外的眼神看着陈望兰,他想说什么,但又觉得工作台这个位势,他坐着,陈望兰站着,有种汇报、审度的意味,于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陈望兰身边,牵着他的手才问:“刚见到你二叔了?”
林海木知道陈望兰在告自己的姑姑和叔叔,只是从来没问过。
陈望兰也不想跟他讨论这些,只说:“下周我是有别的事……付筝在里面表现挺好,下周就能出来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去接他一下。”
林海木蹙了蹙眉:“跟他有什么情啊。”
陈望兰知道林海木是个醋精,平时他说话还是比较注意的,今天大概是被他二叔影响了心情,他马上调整了一下情绪,捧住林海木的脸,遗憾道:“小木木,你以为我不想去德国吗?我做梦都想去,但是付筝出狱也不能没人接,等他安顿好,以后再怎么样都跟我毫无瓜葛,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就不管他。说白了,当初做平台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全英发言稿我可以写,你是制作人,你来发言好不好。”
“我不喜欢我们中间隔着这么多人。”林海木的不快并不是因为“付筝出狱”这件事本身,而是他出来以后肯定会分散陈望兰的精力,只要想到这些事他就烦得要命,抬手松了松领带,难得对陈望兰沉了脸,转身又回到桌子后坐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游戏展是很重要的展示窗口,你去了,表现出我们对欧洲市场的重视,当地媒体通稿什么的也会更言之有物。要知道,《哲人王》的英语版和德语版也有不错的销量,怎么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放弃这么好的展示窗口。”
“林总,我不是不想去。”看林海木臭着一张脸,陈望兰也来气了,“我和付筝一起创业,他进去了,我在外面混的风生水起。然后他好不容易出来了,我连面都不露,你觉得这对吗?”
对于他们两个的关系来说,陈望兰叫他“林总”简直像骂人一样,林海木更恼了,冷声道:“为什么抓他不抓你,难道是看在他付筝的面子上么?他坐牢纯粹是他有问题,那些灰色收
入他告诉你了么?你也不小了,别那么容易被骗行不行。”
“我做什么,并不看对方是什么东西,我他妈只想对得起自己,我心里舒坦就行了。坐牢对于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也算是大事儿了,我也只是想在他出狱的时候帮点忙,不至于让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怨我们……”
林海木不屑地笑了一声:“他恨我不是一两天了,至于对你,你不用担心,我看他喜欢你喜欢得都他妈快疯了,能恨你什么?你少在他面前晃一晃,早点断了他的念想才对。”
“他他妈进去之前,所有东西都放我这了,我不管他,我让他出来光屁股是吗?他手机和sim卡也都在我这儿,你让他怎么跟他爸联系?我们费那么大劲花那么多钱给他爹续命,联系不上万一这两天急死了怎么办?还有,你他妈如果觉得这个事这么恶心,你去贵州装什么?”
“我是为了你才他妈去的。”林海木怒道,“如果不是怕你人生地不熟出事,我他妈去管那些神人!”
陈望兰忽然发现,自己想象中的让过去的事儿过去,可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无论是他二叔、姑姑、付筝、付筝的父母,还是萧潇、于纳,甚至就连林海木,都始终还沉在过去的一切里。这些横七竖八的关系,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让他粘连其上,很难向前迈步。
陈望兰一下子觉得很累。他想象中接付筝的出狱,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接生的医生,尽责把一个孩子平安带到世界上,赠与美好的祝福,然后抽身离去。但是林海木却感觉他像是要跟付筝做什么一样。
他甚至没有问付筝是周几出狱,因为他恼怒的点并不在于陈望兰会耽误去德国出差,而在于接付筝出狱本身。
陈望兰忽然觉得有点累。他可以随意地跟他二叔说出刻薄的话,但是对于林海木,即便是分手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都不忍心。
更何况,他们并不能被对方说服,陈望兰强迫自己定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莫名被自己身上的烟味呛得直咳,他没有再跟林海木说一个字,转身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