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以为是我呢,望兰。”付筝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忧郁,他微微闭了闭眼,一副被人冤枉后隐忍又难过的模样,“我都不知道你会带萧潇来,我甚至一上来都没有认出他,而且我怎么会有针孔摄像机那种东西呢。这两天被舆论裹挟,我也非常痛苦,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网上萧潇的粉丝开我的盒,我已经找律师取证了,还有骂你的,我也都取证了……望兰,这件事里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受害者,你难道还要怀疑我吗?”
陈望兰看着他,尽量让语气显得真诚:“我只是问问,你别多心。”
“你看你,总是这个样子,明明你才是整件事里受伤最深的,却还一直要操别人的心。”付筝用名贵的青瓷沏了一盏茶,放在了陈望兰面前,“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轻易去原谅别人?那些骚扰你的,嘲笑你的人,你应该跟我一起告才对,不然他们就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以后还会一直一直造你的谣。”
听到“原谅”这两个字,陈望兰感觉付筝对他的误解都很深。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原谅的人,在很多核心的事情上,他觉得自己甚至能称得上是寸步不让。只是他核心的点比较少,在其他的事上,他确实不大容易被激怒。
林海木非常了解他的性格,知道陈望兰在意的人事物并不多,他父母和一些家人,他的作品,再然后就是林海木了,所以在他父母出事的这个问题上,林海木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就是他妈的不敢说实话。
在其他一些陈望兰不在意,但林海木觉得他应当在意的事情上,比如网上的舆论,动画电影的版权价格,林海木会直接出手替他解决。有些时候陈望兰反应过来,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
林海木也从来没有质问过陈望兰,为什么不在意那些事。人和人是不同的,他们打小表现出的性格就是千差万别的,但这依然不影响他们愉快地相处。
互联网上的舆论可能是隔着太多东西,陈望兰总觉得对方骂的不是自己,既然不是自己,那又为什么要生气?而且对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吗?势必是知道的。陈望兰不大有心思跟他们掰扯,也并不会感到不快活。其他人去维权,他也非常支持。但如果对方逼迫他去做这些他觉得收益小于付出的事,他就会觉得很烦。
陈望兰看了付筝一眼,淡淡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怕麻烦,有跟人决战的功夫,我还不如多写俩字儿。这两天来看我的人还变多了,我倒是挺感谢这突如其来的曝光度的,就是萧潇那边……”
陈望兰顿了顿,换了一副语气:“付筝,萧潇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能混到现在不容易……”
“我说过,望兰,那个视频不是我发出来的,我也是受害者。”
“你别误会,我是想说,不管这个视频到底是谁公布的,这个事儿现在影响到了小栓子的事业。你可能跟他不熟悉,但我们毕竟也都在食堂吃了他爹妈七年的饭。味道怎么样咱们见仁见智,但客观上说胖姨他们两口算是最不坑学生的了。你看我们两个能不能发个声明,就是说……那天的事儿……都是误会……”
付筝很久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他在茶台上洗杯盏的声音。
陈望兰坐着,既不喝茶也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付筝又开了口:“你和我一起告黑吗?我会找好律师,整理好证据,你只需要签字。”
“不了,太牵扯精力了。关于这个事,我只想澄清萧潇的误会……”
付筝的手一松,一盏名贵的青瓷小碟忽然掉落下来,摔了个粉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陈望兰:“误会?是什么样的误会?让那个小子一口一个□□妈?一口一个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陈望兰比付筝高,但他眼下毕竟坐着,被压迫感很强,这种感觉令他很不痛快,为了萧潇的前途,他又不得不压住脾气,抬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付筝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小栓子跟你挺像的,付筝,你们一路走过来都不容易。算我拜托你,放过他,也是放过自己。”
付筝从来不在陈望兰面前发火,今天实在是有些失态了,但他刚刚调整好一点,听了这话就更火大了:“我跟他像?他认识几个大字?我高考市状元,他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下来吧?我们俩到底是谁是瘌蛤蟆?”
付筝说着,整个人几乎要挤在陈望兰面前,被一个人几乎垂着这样盯着,陈望兰依然很淡定,眼底的光也很沉:“我是,行了吗?我他妈是,行了没有?我是幼师吗?一个两个都他妈来找我晦气。本来就是三方利好的事儿,又不会损失什么。再者说,萧潇学习是不好,但是他跳舞也是下了苦工的,文武都是状元,考上t大是不容易,混娱乐圈也没那么容
易吧?换我反正我不行。你看不起他,那也行,你就当扶贫,咱俩一起发个声明,行吗?”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可以算是前所未有的剑拔弩张,但是下一秒,付筝忽然蹲了下来,两个人位势突转,陈望兰感觉自己忽然就变得居高临下颐指气使了似的,而付筝脸上露出了一种小狗似的表情,可怜又无助:“这么多年了,你知道的,只要你开口,我会愿意去做任何事。但是望兰,我能不能为自己,自私地问一句: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要为你做这些……”
“你说的‘做这些’,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包括转专业、考研、做平台乃至坐牢,甚至还有现在的一切。这个答案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
陈望兰终于没忍住气笑了:“你还记得两年前我怎么跟你说的么。”
“记得,你说你只想工作,只想赚钱,不想别的。那为什么我去坐牢出来,你又跟林海木在一起了。”付筝眼眶通红,看起来快要哭了,“你就只能接受他?他坑你几次了?你就这么不长记性?”
“你这样,咱俩真的是连哥们都没得做了。”
陈望兰知道自己的行为在付筝眼里应该是恼羞成怒,他霍地站起身,但付筝依然在地上蹲着没有动。陈望兰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去玄关换了鞋,临出门前,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想想,毁一个人很容易,拉人一把也不是什么难事……”
付筝终于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陈望兰:“我说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望兰。刚才你不喝茶,是不是因为我给你斟茶得到容器有问题……”
陈望兰愣了愣,没有接腔。
“那不是茶杯,而是茶海……你那么懂茶,你为什么不指出来呢,望兰。”付筝依然是那副可怜的模样,言辞里却藏着控诉,“你其实从来都看不起我,你一直在可怜我,对吗?”
“我不是观世音,也没有那么悲天悯人。”陈望兰转身离开,甩上了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付筝一直在楼上盯着他,直到出了小区,他才堪堪松了口气。
对于付筝这样的人而言,能摧毁他的从来都不是利刃,而是同情。
陈望兰并不喜欢做这样的事,但他确实不得不做,毕竟他在意的人事物,确实只有那么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