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
谭宁的记忆被迅速拉回到从前,那时候距离自己被那群混混欺负还没过去多久。陆跃为了赔罪,每次中午和晚上放学时都坚持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
一开始谭宁觉得很烦,不过自从陆跃带她去了那家很好吃的豆花店之后,两人的关系缓和了不少。
谭宁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跟他吃到一块去。后来虽然两个人没再同班,但偶尔在校外遇到时,陆跃总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吃东西。
当时谭宁在减肥,每天饿得眼冒金星,虽然很想拒绝无奈永远控制不住,还没说话腿就迈了出去。
三年间,那些校门口的宝藏小店两个人基本都吃了个遍。后来毕业之后离开了星城,谭宁时常还会想念那种滋味。
说回礼物的事,谭宁终于知道多年前的生日,那个让自己受尽嘲笑和屈辱的HelloKitty是从何而来的了。
那天她是班里的值日生,需要和另一名女生一起去倒垃圾。
每当这个时候,谭宁都会主动揽下活计,自己一个人去倒。
一是她一个人完全能拿得动,两个人反而会有点尴尬;二是这也是她少数不多能清净自在的时刻,没有人嘲笑,也不用看那些异样的眼光。
路上谭宁会从兜里拿出她偷偷带到学校的mp3,戴上耳机听自己喜欢的歌。
那时她会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
有音乐相伴,走去垃圾站的路也变得格外松快。谭宁麻利的把垃圾桶抬起来,往下放,满桶的垃圾便哗啦啦的涌了出来。
垃圾站旁边放置有水管,倒完垃圾以后,需要用水冲洗掉里面残留的污渍。
谭宁把桶里的污水倒掉,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做好一切,她关掉水龙头,提上垃圾桶准备回去。
一转身,对面突然出现三个人,站在不远处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谭宁认出那是班上的同学,也知道他们是冲自己来的。但她不想无端引起冲突,于是赶紧底下头,装作没看见他们,飞速往前走。
经过那几人身边之时,谭宁想用垃圾桶挡在面前,可没等她换过边来,一只手伸过来用力扯掉她的耳机,不一会儿,三个人就把她围在中间。
即便这样,谭宁也并不想理会他们。她兀自把耳机和mp3收进校服口袋,抬脚就要走。
“哎!别走啊。”
面前的人伸出脚,挡住了谭宁的去路。
他把手上东西提起来,在谭宁面前晃了晃:“哎,大力丸。知道这是谁送你的吗?”
谭宁抬头看去,那是一个粉色的包装袋,上面印满了各种可爱玩偶。
只看了一眼,谭宁便得出结论:“这不是我的,你搞错了。”
包装得如此精致,隔近些还有淡淡的馨香。如此用心准备的礼物,怎么都不可能是送给她的。
“不是你的?”三个男生对视一眼,说:“我们可都看到了,它就摆在你桌上,不是你的是谁的?”
“你看我们多善良,还特意给你拿过来了。”
“既然是别人送的礼物,打开来看看。”
谭宁一把甩开手边的礼品袋,不耐烦道:“说了不是我的,你们有完没完?”
“啧。”三个男生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冲谭宁喊道:“不是就不是,你拽什么拽!你在班上连个朋友都没有,垃圾都只能一个人倒,谁会送你礼物?”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指不定是从哪里偷的吧?”
前面谭宁都还能忍,但说她偷东西她是真的接受不了。她把垃圾桶往旁边一扔,瞪着眼睛抬手就要招呼上去。
男生站在谭宁面前还要矮半个头,又瘦又矮,跟个小豆芽似的。见谭宁要打他,马上就犯怵了,忙不迭缩着脖子往后退,偏还嘴硬道:“死猪婆,你打啊!你敢打吗?”
谭宁还真敢。上回在校外被欺负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不知底细,又在偏僻的角落里。但这次就在学校里面,就算对面是三个男生谭宁也没在怕的,打赢了打输了,至少心里不觉得憋屈。
就因为谭宁这炮仗性子,班上的男生平时并不敢轻易招惹她。这回是因为在谭宁桌上发现了这个礼物,一时兴起才跟了过来,本身也没打算太过火,只是嘲笑一番而已。
见谭宁要动手,另一个高个字男生把小豆芽拉到一边,对谭宁说:“这礼物多好看啊,不然我们帮你拆吧!”
谭宁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们又在玩哪出。
这礼物如果真的是放在自己桌上,那怎么着也轮不到别人来拆。如果不是送给她的,她就得还回去。
“别拆!”谭宁试图抢回包装袋:“还给我!”
“哎!刚刚还说不是你的,现在又要我们还给你!晚了!”
三个人吃准了这个时间没人过来,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况且这东西拎在手上走了一路,他们早就想打开看看了。
说干就干,中间那个男生把手伸进包装袋里摸索着,先掏出了一张卡片。
“哟~”他吹了个口哨:“还写了贺卡,这人挺用心啊。”
“快快快!”同伙催促:“打开看看!”
谭宁对这种随便拆别人礼物的行为感到不齿,但对面的人始终把人举得高高的,她没法阻止,只能看着他们把贺卡打开,在她耳边发出此起彼伏的怪叫。
“生日快乐——祝你天天开心——”
“我去!看着像男生的字啊!”
“快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谭宁从听到“生日快乐”的一瞬间就定在了原地,今天是她的生日无疑,可是在这个学校除了她和曲小秋以外压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曲小秋的礼物早就已经拿给她的了,所以现在这个不可能是她送的,那又会是谁呢?
对面的人粗暴的拿出礼物盒,那也是个粉色的盒子,翻盖设计。
谭宁一瞬间慌了神,扑上去想要阻止:“别动我东西!”
不料被那人灵敏的躲开,谭宁一个不备,直直的跌倒在地上。
掌心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再粗砺的地面上磨过,破口出洇出血滴。
“哈哈哈哈!”见她像一只狼狈的海豹摔掉,三个人毫不留情的大笑出声。
伸腿绊他的那个笑得最猖狂:“你看你胖得,平地都能摔,真是一头肥猪!”
谭宁咬着牙一言不发,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她已经顾不得手上的伤,只想把东西拿回来。
她憋了一股狠劲扑了上去,那三个人毫无防备,只看到一个体积庞大的物体直直地冲撞过来。三个人忙不迭的往后躲避,手一松,盒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里面的毛绒娃娃也顺势滚了出来。
“滚!滚!”谭宁看见白色的娃娃头沾染上污渍,气得直跺脚,红着眼冲他们嘶吼。
“这…这可不怪我啊。”男生推卸责任:“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对啊,我们好心帮你拆礼物,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
谭宁握紧拳头,作势要往他们脸上抡去。三个人吓得像老鼠一样四处逃窜,临走前还留下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
等四周重新恢复安静,谭宁才默默蹲下身把礼物捡起来。
谭宁认出那是一只HelloKitty的挂件玩偶,穿着一条藏蓝色的裙子,头上还戴着红色蝴蝶结。
很漂亮,很可爱。谭宁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吸了吸鼻子,把它原封不动的收进了盒子里。
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被谭宁一直珍藏着,虽然她一直不知道送礼的人是谁,甚至也不确定得主是不是自己,但她就是在那一刻产生了强烈的渴望,想把这唯一、仅有的温暖和善意留在自己身边。
再此提起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谭宁已经不再痛苦和难过,有的只是惊讶和淡淡的暖意。
她问陆跃:“那时候你怎么会知道我生日的?又怎么会想要给我送生日礼物?”
陆跃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当时的手机密码啊,991015,是个人都能猜出来吧。当时害你被别人欺负了,我就想送点礼物赔罪啊。”
谭宁是真没想到这人观察力这么强,心思比她想的还要细腻。
她笑了笑,问:“那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怕被别人笑话?”
“不是!”陆跃严辞否认:“本少爷才不在意那些呢,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怕你拒绝。”
现在想想,还不如直接给她,这样也不会有垃圾站里那一出了。
陆跃沮丧的垂下了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刚刚才经历那样缱绻的情事,现在却得知女朋友又一次被欺负也是他害的,这之间的落差未免太过庞大。
时过境迁,真相来得太晚,道歉和补偿都失去意义,一文不值。
谭宁见陆跃一直沉默不语,心里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她握紧了他的手,冲他甜甜的笑:“你不用自责,他们压根不敢对我做什么。你不是也见识过我的厉害吗?谁能真的欺负到我?只是礼物不小心弄脏了,不过后来我洗得干干净净,现在还挂在我房间里呢!”
陆跃摇摇头,满是心疼的看着她:“他们肯定对你说了很多难听话吧,那些人就是心思狭隘,跟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两样,你千万不要把那些话当回事。”
“我知道。”谭宁歪着脑袋笑:“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了。说两句而已,我又不会少块肉,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陆跃看着她纯净的笑颜,突然心里发酸,他伸手捏了捏她脸颊,哑声:“谁说的,你现在比之前掉了好多肉,脸都尖了。”
“哎呀~”谭宁歪了歪嘴,不自觉冲他撒娇:“那是因为我减肥了呀,你不觉得我比之前更好看了吗?”
“嗯。”陆跃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认可了这个结论:“是因为你比之前更自信了。如果瘦下来能让你觉得世界更加友善了,那我觉得是有意义的。但我想说的是,总有人会透过你的身体看到你独一无二的灵魂,无论高矮胖瘦。”
谭宁听得眼睛直泛酸水,这个人也真是的,大晚上搞这么文艺干什么。
她抬手锤了记他胸
口,软软道:“知道啦~虽然你懂我这件事情确实挺了不起的,但你自己知道就行,不用老是炫耀。”
“那不行。”陆跃果断拒绝:“我得经常说给你听,每天每天,永永远远。”
谭宁拉开车门,隔着车跟他对视一眼,甜蜜又温柔的笑了一下。
车开到谭宁家楼下,两个人又在车上腻歪了一会儿。谭宁卡在十二点之前进了家门,一开灯,发现周淑华定定的端坐在门口沙发上,跟座佛像似的。
“哎呀妈呀!”谭宁吓得往后一躲,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妈!你坐这儿怎么不开灯啊!”
谭宁去厨房接了杯水出来,周淑华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眼神锐利,像是能穿透玻璃。
“盯着我看干嘛?”谭宁放下水杯,一脸困惑:“这么晚还不睡觉,失眠了?”
想起刚刚在窗台上看的那一幕,周淑华真是要睡不着了。
她看着谭宁,冷冷发问:“我问你,你这么晚才回家干什么去了?”
“还能干嘛。”谭宁撒谎眼睛都不眨:“店里来了美食博主,我陪她出去逛了逛,忙到现在才回家啊。”
“忙?”周淑华冷笑一声,毫不留情的拆穿:“我看你是忙着跟店老板谈恋爱呢吧!”
跟陆跃交往的事情除了曲小秋以外谭宁跟谁都没说过,周淑华这人虽然多疑且控制欲强,但也觉得不是空穴来风的人。她能如此笃定的说出口,必定是看到了陆跃刚刚送她回来。
谭宁突然心里有点发毛,刚刚她和陆跃在车上亲亲摸摸的,该不会都被周女士看完了吧?
OMG!谭宁张大了嘴巴,心想这也太尴尬了。
饶是如此,她依旧能强装镇定,小声辩驳:“我们都是下班了才约会,又没有耽误工作。再说了,我都二十六,马上二十七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嘛!”
不说还好,她一提年龄反而把周淑华给点燃了。
她站起身指着她的脑门,“你也知道你二十六七,老大不小了,啊?谭宁啊谭宁,你马上三十了。之前你跑到巴黎,我就不说什么了。现在相亲市场什么状况你知不知道?女人黄金的年龄就这么几年,你准备跟他谈到什么时候?终身大事还考不考虑了?”
谭宁现在对于结婚的想法真不是很强烈。太小的时候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本来已经对爱情这种东西不抱什么期待了;后来去了国外,越发觉得爱情和婚姻完全就是两码事,喜欢一个人也并不见得要走入婚姻。
至于她和陆跃,两个人在一起才一两个月,谈结婚实在为时尚早。
她对周敏华说:“能谈多久谈多久呗,反正我又不着急。”
“你不着急?!”周敏华震惊:“谭宁?合着就我一个人干着急是吧?”
谭宁一时无语:“你有什么可着急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领结婚证一分钱都不要,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
谭宁刚说出口就感到一阵后悔,周敏华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大半夜的,招惹她干嘛?
果然,下一秒周敏华的怒吼就朝她砸了过来。
“大惊小怪?我是为你好谭宁!你不嫁人你想干嘛?等老了一个人在家里孤苦伶仃?”
谭宁本来不想再多说什么,可这话实在太刺耳,她没忍住下意识反驳道:“什么叫不嫁人想干嘛,我的人生难道只有结婚这一件事可做吗?我难道不能追求我的事业,按照我的想法去生活吗?”
“事业?”周敏华讥讽道:“你的事业就是一辈子窝在厨房里吸油烟,每天弄得这副鬼样子回家?你如果要干这行,我和你爸何必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钱!”
谭宁当时就红了眼眶,梗着脖子喊道:“我干这行怎么了?怎么了?我就喜欢当厨师!”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打在脸上,谭宁的脸偏向一边,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又颇为倔强的看向周敏华,眼底有泪光在闪烁。
“宁宁……”周敏华嚅嗫着,下意识上前却被谭宁躲开。
“哎呀!”听到声响,谭正和从里头跑了出来,看到谭宁捂着脸沉默的掉眼泪,心疼死了。
“说话就说话,你打她干什么?”
周敏华冷哼一声:“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我现在是一点都管不了她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留下父女二人在客厅里。
谭正和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家里一个小公主一个大公主,谁都惹不起,这碗水真是太难端了!
现在大公主被气跑了,他只能先哄小的。
“来,爸爸看看,疼不疼?”
谭宁擦了擦眼泪,轻轻摇头。
周敏华其实没用多大的力气,但她就是委屈。当厨师怎么了?人人都要吃饭,谁说厨师就低人一等了!去巴黎学厨是经过家里同意的,为此她简直脱了一层皮。她以为这意味着周敏华已经跟三年前不一样,尽管她一直颇有微词,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可她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