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公主在俞不舟面前抚弄弓箭,弓箭两端雕刻着海棠花。
“这是一个故人亲手做的。”她一寸寸抚过海棠,朝俞不舟道,“输在这把弓箭下,你不亏。”
俞不舟道:“姐姐,无论输赢,你都会放过山奈对吗?”
“不过箭术而已,人人都能练得,人人都能第一。”九公主呛声道,“你以为你是谁,四年不握弓箭,还妄想自己是第一吗?”
她想起一桩旧事,又说:“四年前与人对局,是你自己故意要输。”
“这也让,那也让,还不是因为仗着自己什么都有。”
九公主扬声,“俞不舟,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表里不一的模样。”
俞不舟垂眸,捏紧手中的弓箭,“姐姐为何总是要跟我比射箭。”
“脑子不好就多看看书。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就舍弃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蠢人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九公主说完,朝司射抬手,示意可以开始。
靶位陆续移动起来,两人调整弓箭,听前方的司射大声宣扬规则。
江尽意被带往观武台,香燃过半的时候,俞忻沂和林辽也赶了过来。
箭矢破空,“咚”地正中靶心。
林辽笑看前方,逆风灌满俞不舟的衣袂。
她单手勒住缰绳,马儿的前蹄在半空停滞,长鸣一声后又稳稳停落在地。
三十步外,靶位是长板上方的一个小孔。
孔洞不大,堪堪够一支羽箭穿过,旷场上一黑一红的束带在俞不舟背后翻扬,她双臂发力,羽箭顺势穿过小孔直中长板后面的苹果。
风声扬长,俞不舟乘胜追击,刹那间第三支箭矢脱弦——林辽的思绪猛然追随羽箭而去。
长板在快速移动,后方的苹果被羽箭推落在地——恍惚间他听到俞不舟稚嫩的庆祝声。
“哇!我中了!”
林辽立于廊檐下,看到俞忻沂躬身捡起刚刚砸中他的冬枣。
他随意在衣服上蹭两下就朝冬枣咬了一口。
“喂!”俞不舟大声制止他,“还没洗呢!”
“你这个不礼貌的家伙,我可是你哥哥。”
俞忻沂捻起甜枣往上一抛,丢进嘴里,“不过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就不同你计较了。”
正前方俞池渊端着洗好的冬枣过来,俞忻沂占据地理优势抢先笑着喊了一声,“五哥!”
俞不舟双手环臂,像是不满他告小状的行为,“不就是打中冬枣砸到你了嘛,至于找五哥压我?”
“来吃冬枣了。”俞池渊的声音就在俞不舟背后响起,她眼睛放光,脸上瞬间堆砌起乖巧的笑容。
她转身跑到俞池渊身边。
俞池渊温柔地轻抚俞不舟的发顶,“阿月,不可以对哥哥无礼。”
“哦。”俞不舟表面应承,实际背着俞池渊对他做鬼脸。
俞忻沂正想还回去,听到俞池渊道:“忻沂,你若想在东宫挣得一席之地,便不可再提宫外的事情。”
“我知道了,五哥。”俞忻沂乖乖抓过一颗干净的甜枣,低头保证一定会将宫外的事情忘个干净。
“池渊,”一道清丽的女音响起,“莫要像个小老头一样。”
林辽目光柔和,那是故去的元恭皇后。
“母妃。”三人的声音不齐,幼时的俞忻沂对于这声母妃喊的不如五哥熟练,有些别扭,总是会被俞不舟高扬的嗓音盖过。
元恭皇后揽住抱着她埋头撒娇的俞不舟,拖着朝前走了两步,嘴里关心地问:“练得怎么样了?”
眼睛却盯向俞池渊盘子里的冬枣,俞池渊将盘子送到她眼前,她馋了许久,抓过两颗,对着他们说:“不错,好甜。”
“阿月,”元恭皇后拍着俞不舟的后背,让她站好,“让母妃看看你的弹弓,有没有你两个哥哥厉害。”
元恭皇后说完,绕过俞不舟,将俞池渊手中一整盘冬枣端走,退到廊檐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在林辽早就搬过来的躺椅上。
俞不舟挥动手中的弹弓,“母妃,我可以打中最高的冬枣!”
林辽记得那是俞不舟第一次拿起弹弓,她对此事极有天赋,一颗又一颗的冬枣落满了东宫的青石板地。
林辽眼角的褶皱浮现,远方的俞不舟已经成为一个小大人了。
他微微笑着,忽而一颗泪滚落,演武场的风很大,很快就会吹干他的眼泪。
俞忻沂还是给他递过一块手帕,“林公公,又想起什么了?”
“王爷。”林辽躬身,双手接过,“老奴就是想起您和公主在东宫打枣的日子。”
俞忻沂沉默,似也在追忆,半晌后忽然发笑,“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是母妃想要吃冬枣,哄着我们比赛给她打枣吃。”
林辽也笑,“是了是了。”他心想,元恭皇后性子跳脱,可惜养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像她。
林辽转头,看到江尽意一双眼睛黏在俞不舟身上,眉头紧皱,旋即过去给他添上一盏茶。
“世子安心。”林辽安抚道,“殿下六岁学习箭术,这是她最出色的技艺。”
江尽意盯着赛场,前方靶位变换速度越来越快,九公主连着两支羽箭穿过孔洞,苹果落地声与司射示意赛事终止的声音一道响起。
他侧首发现灯笼内的最后一点火星燃尽,赛事终,九公主和俞不舟策马往观武台过来。
这场比赛在江尽意看来有些严苛,三块长板作为阻碍,没有规律的移动。
两人比的是谁能穿过长板上方的小孔,射中最多的苹果。
江尽意甚至不知道这考验的到底是眼力还是速度,若是他来都未必能中三支,可俞不舟少说中了不下十只。
明明箭术超群,为何近日总是避而不谈呢,他道:“公主似乎不喜欢射箭。”
林辽小声嘟囔道:“还不是因为九公主。”
正说着,两人从侧面上来,九公主大步流星入座,俞忻沂起身直奔俞不舟过去。
她端起茶杯,看见俞忻沂对着俞不舟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于是嗤笑道:“七哥这么喜欢皇宫。不如请父皇撤去王爷的头衔,一辈子住在明月殿。”
“知宴还是这么会说话。”俞忻沂也不恼,笑着道,“三言两语,就说到我心坎上了。”
“我倒是想啊,可是父皇不喜欢我。不如知宴好人做到底,帮我同父皇说说?”
俞知宴眉眼上扬,咬着牙道:“七哥还是这么有自知之明。”
两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
江尽意问俞不舟还好吗,顺道还夸她箭术很厉害。
俞不舟颔首,偏头低声同他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司射抱着两个箭筒过来,几人瞬间安静。箭尾被涂了颜色,一黄一白,乍眼瞧去两者的数量差不多。
俞知宴不自觉捏着茶盏,俞不舟并不在乎输赢,她知道俞知宴一定会放过山奈。
“十公主十五支。”司射满面堆笑,高声宣道,“九公主——十六支。”
“九公主胜!”
俞知宴唇角淡淡一扬,起身朝俞不舟道:“不舟妹妹,记得勤加练习。”
说完,转头对俞忻沂耳语道:“七哥可要如实跟宫外的人说,我是如何赢下俞不舟的。”
俞知宴有些遗憾不能再出宫一趟,不然这个消息,她定要亲自说。
“姐姐。”俞不舟追了两步,“山奈何时能回来。”
那位年轻一点的
嬷嬷停住脚步,朝俞不舟行礼道:“公主,山奈已经在明月殿等候公主。”
俞忻沂起身走到她身旁,“七哥送你回来。”
“嗯!”俞不舟终于眉眼舒展,“江世子,我们回去吧!”
俞不舟回到明月殿,果然看到山奈在殿门口迎她。
“山奈——”俞不舟小跑着扑进山奈怀里,“怎么样,九姐姐有没有为难你?“
“我没事。”山奈配合俞不舟转了一圈,同她道,“九公主没有为难我。”
山奈说完,朝身后的两人行礼,她跟俞忻沂视线相对,又将头压低了一点。
俞忻沂离开后,其余人往殿内走。
山奈道:“话本被九公主扣下了。”
“这都不重要。”俞不舟说,“你没事就好。”
“七哥给我捎了很多话本。”俞不舟担心她出宫又遇上危险,“我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完,最近你就不用再为我寻话本了。”
“诺。”山奈应声。
今日烈阳不小,听雪知道俞不舟不喜欢浑身黏糊,有汗液的感觉。
她适时出声道:“公主,听雪备了热水,需要沐浴吗?”
明月殿内多花草树木,俞不舟伸手抓住一片残叶,“好。”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白色宫装,臂弯中黑色的束带有些惹眼。
赛事已毕,按理它不应该在留下的,只是鬼使神差,江尽意不提要回去,俞不舟也不想说。
入夜,烛焰柔美,柏木桶中热气袅袅,白雾朦胧。
水位没过俞不舟颈边浅浅的骨窝,她捻着发带对着灯影出神,数片花瓣随着温水漾动,直到夜风吹过,俞不舟才渐觉温水早已变凉。
她起身,听雪听到动静赶紧绕过屏风为她穿衣,一枕青丝尽湿。
听雪苦恼道:“殿下,天色已晚,怕是要吹上一会儿夜风了。”
“无碍。”银光透窗,黑色的发带搭在柏木桶边,俞不舟道,“今夜月色很好呢。”
夏月皎皎,江尽意出来的时候,看到俞不舟躺在中庭内晾头发,山奈和听雪一左一右执团扇轻扇发尾。
一抹夏风拂过,江尽意朝她走过去,“我知道一种很快就能让头发变干的法子。”
“殿下想试试吗?”
俞不舟仰躺着,见他背对着月亮,“好啊。”
听雪闻言,将手中的团扇递给江尽意,再拉着山奈退下。
江尽意坐在听雪的位置上,他用梳子梳开一缕头发,暗自运动少许内力,用掌心的温热慢慢烘散发间的水意。
他轻轻唤道:“殿下。”
“嗯。”俞不舟闭上眼睛,感受到一阵暖意。
“殿下箭术明明很好,为何要决口不提?”
俞不舟睁开眼睛,看到江尽意也在看她。
两人视线相撞,谁也没有避开。
她沉吟半晌,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握弓箭是在四年前。
俞知宴筹办赏菊宴,邀中州贵女入宫赏花。
有人提议要同俞不舟比试箭术,众人起哄,立下赌资,让输的人应允胜者一个条件。
俞不舟同意了,不想九公主记恨她拂了那人的面子,更因为那人是九公主的好友,所以她让了。
那人的条件是让俞忻沂前往宜州平反。
有人夸赞她如此年纪就知晓关心百姓疾苦,俞不舟无法拒绝。
不久后,俞知宴告诉俞不舟宜州匪患猖獗,俞忻沂此去是替人清路。
一场比试,俞不舟成了一枚棋子,她怨恨自己不懂其中关窍,害得俞忻沂差点死在宜州,于是舍弃弓箭再也不用。
“我...曾因箭术出色,而变得傲慢。”俞不舟问他,“我这样...是不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