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殿的位置较为僻静,三人拐进这条宫巷之后就不太能遇见宫婢,余下左右都是高墙。
途中,俞不舟不时还会给江尽意介绍宫内的景色,远处霞光同云层相织,再穿过这条宫巷便能直抵明月殿外。
俞忻沂放慢了脚步,只觉得这条路未免太短了些,不过好在这条路不会就此走完,早在年初的时候,他就计划要回中州城。
江尽意夸了一句晚霞很好看,前面的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夕光潋滟,宫巷中一时只能听到步伐踢动微石的沙沙声。
俞忻沂低头看了一眼俞不舟,她的脖子上还缠着一层白纱,应该是近日事情过于惊骇,她的神采远不如以前那样轻快。
夏间的晚风从他周身穿过,他已经想好了,什么权势地位,百年之后也只是过眼云烟,这世间不会再有什么比亲人在侧更让人眷恋。
云絮悄然流动,沉沉暮色笼盖于皇宫之上,俞不舟走在墙沿下,低垂着脑袋,整个人也如这渐渐西落的天色一般,缭绕着几缕阴郁。
俞忻沂不知道是否应该为她的变化而感到欣慰,今日承明殿外的争吵,让他觉得这个妹妹好像长大了一点。
若换成往常,俞忻沂猜想,她应该会听取哥哥们的话,即使当下不愿意,也会闷闷地说一声好。到底还是她心中压着事情,埋头直走,三两步就行至前列。
“阿月...”俞忻沂停在殿外,目光粘连在明月殿的匾额上,“七哥就先送你到这了。”
俞不舟正欲迈过殿门,闻言倏地收住脚步,转身朝他走过去,“为何?”她瞥了眼红墙外,“不能再留一晚吗?”
天色又暗沉了几分,林辽与听雪在中庭静候多时,听见动静连忙往外迎了出来。
二人行至廊下远远地欠身见礼,江尽意立于殿外朝二人微微颔首。
林辽走出殿门,瞧出俞不舟的失落,也出声劝道,“沂王殿下,自打您出宫后,公主可日夜盼着您再住回明月殿呢。”
俞忻沂避开视线,“七哥会再来明月殿看你的。”他又何尝不想念明月殿的日子呢,宫外已经有人对他三催四请了。
此番入京匆忙,许多事情都没有来得及收尾,若要长久的留在中州城,这短暂的别离,不算什么。
“我着人在修缮沂王府,你的小院已经动工了。”俞忻沂找借口安抚她,“今日宫人传信给我,有几处地方汀竹拿不定主意,耽搁好几天了,让我今夜务必回去。“
“阿月,再等等...”想着宫外的人,俞忻沂弯腰学着他的习惯,摸了摸俞不舟的脑袋,“再等几个月,七哥一定想办法接你出宫。”
“林公公。”俞忻沂转头同林辽嘱咐,“夜间让山奈陪着,好好照顾公主。”
“诺。”林辽望了一眼俞不舟,停顿一会儿才将手中的宫灯递给俞忻沂。
檐角垂挂的风灯轻晃,灯火并没有随着他的走开而消失,不落在人的身上,它便直直地落在地上。
俞不舟抬头望向墙沿外,不去看俞忻沂的背影,夕色被掩藏在云层中,暗沉沉的一片,反倒让烛光的颜色越发明亮。
她瞧得出神,于心中埋怨天色,怎得连霞光都走的这样着急。
江尽意朝前两步,同她并肩,“殿下知不知道黑夜是什么来的?”
俞不舟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问题,两人对视,她摇头。
江尽意玩笑道:“殿下不让我进去吗?”
林辽从碧玺公公那边得了消息,赶紧出声请江尽意进殿,俞不舟嘱咐听雪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两人并肩往殿内走,江尽意问她,“殿下看过山海经吗?”
“没有。”俞不舟除去太傅教过的书本,看得最多的便是俞池渊离开皇宫后给她捎来的话本子。
二人行至中庭,江尽意落座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林辽端来茶具,奉完茶便退立一旁。
“《山海经》内的大荒西经中载道: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江尽意走了一路有点口渴,拎起茶杯一饮而尽,“它讲的是,有位名叫常羲的女子和帝俊是夫妻,他们生了十二个月亮。常羲呢会为月亮沐浴,月亮洗涤之后会变得明亮。”
“而后有世人推演,大有四季轮回,小有朝升暮落,太阳休息之后便由月亮去接替。”江尽意看着她道,“所以殿下,太阳遵循规律自然降落,我们不必觉得它走的太快了,你看还有月亮在等候很久呢。”
俞不舟抬头,看见两颗星星伴随着一轮明月高悬,正当炎夏,也唯有夜间扫进来的风才能消解几分暑气。
她垂首浅饮了一口茶水,心底压着湿漉漉的滞重感,没由来的被拂干了几分水意。
楚思羽站在廊下听了许久,直到江尽意说:“殿下晚膳想吃什么吗?”
两人对视着,江尽意看着她笑,“若你思羽姐姐在明月殿的话,我们吃温鼎怎么样?”
“你若是想吃的话,我让林公公多找些冰鉴过来。”俞不舟差点忘记江尽意早就说饿了,她转头唤来林辽去准备。
“好好好,奴才这就去准备。”林辽问了江尽意的口味,转身又朝廊下道,“不知苑回郡主有没有忌口的食物。”
“没有。”楚思羽适时从廊下走出来,她朝俞不舟行礼,又对着林辽说,“劳烦林公公。”
“思羽姐姐...我还以为你出宫了。”俞不舟起先跟江尽意说楚思羽在她宫内,也没料到她会待那么久。
林辽被俞不舟的目光瞧得发热,“公主且稍等一等,”他留下楚思羽就是想让她回来能高兴高兴,见目的达成,他笑呵呵躬身道,“林辽先下去准备了。”
“不是说过要来明月殿看你吗?这次谢谢殿下,给尽意求情。”
“本就是我的不对。”俞不舟拉着她坐下,无声叹息,这次之后务必要谨慎行事才好。
楚思羽看了一眼江尽意,问道:“殿下,江尽意,怎么在这里?”
她是真的有点好巧,难道是自己不懂大夏的宫规吗?后宫重地,是他一个外男能进来的地方吗?
“圣上钦赐。”江尽意抢走她的扇子,给俞不舟扇风,“从现在开始,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
“是真的。”俞不舟对上楚思羽疑惑的目光,又一次解释,“是父皇亲自下的旨。”
俞不舟提起苏御史,三人讨论起来。
皇帝下旨让苏御史两个月后搬离皇城,在此期间禁足于府内无召不得出。
楚思羽有点懊悔没能多了解点中州城朝政局面,人流放不都是立马就让离开的吗?
“你们说...”俞不舟忽然悟出点别的意味,煞有其事的模样,让两人忍不住凑近几分,“父皇是不是考校我们?”
楚思羽问:“怎么说?”
“怎么说呢...”俞不舟觉得也许是皇帝想让他们做点什么让苏御史可以官复原职。
这就有点像话本子里说的,“我看过一本话本子,里面就有讲一个父亲为了让他的儿女成才会想法设法的做些事情去考验他们。”
楚思羽咽了咽口水,好熟
悉的路数,“是不是讲的一个富商为了让自己的私生子得到继承权,设计一场金钱危机,表面是考验儿女,实则是给他的私生子铺路。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女儿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经商奇才,轻轻松松就破解这场危机,打破偏见收获继承权的故事?”
楚思羽一口气讲完,喘着气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思羽姐姐,你也看过?”俞不舟有些意外,朝她靠近几分,“对,就这个。”
“看...看过...”何止是看过,楚思羽无法说出来的是,她就是著作者本人。
“可这也不对啊。”楚思羽绕回来想了想,旋即泼下一盆冷水,“皇...”
她压低声音,“皇位继承人不是说是珩王吗?殿下你...有胜算吗?”
好大胆的想法,不愧是楚思羽,俞不舟纠正她,“是七哥。”
“不过...”她想了又想,也觉得不太可能,“父皇不喜欢七哥,自从七哥养在母妃膝下后,都不来看我们了,还将我们的宫殿也安排的这样偏远。”
正说着,林辽尖细的声音传来,提醒众人小心避让,内侍双手捧着温鼎安置在石桌,炭火瞬时铺面而来。
听雪吩咐两名婢子将冰鉴挨着人放,林辽持箸给俞不舟布菜。
俞不舟望了一圈,“怎么没有见到山奈?”
楚思羽想要自己动手,听雪便转身去给江尽意布菜,听到问话,遂道:“山奈出宫了,想来要明日才会回来。”
林辽道:“宫外新开了一家书坊,听说进了好多孤本。山奈晓得殿下爱看这些,本来托人留意着,不日再去取。
“可不想有人花了高价定要买走这些孤本。”林辽说着一边往温鼎内添进一块肉,“眼见要留不住,山奈得知消息当即就出宫去了。”
听雪说:“殿下放心,山奈一定会一个不落的全部带回来。”
俞不舟刚要开口,殿外有人唤她,“舟妹妹。”
众人望向殿外,片刻后才看到人出来,林辽等人忙行礼,“给八公主、九公主请安。”
俞不舟欠身,见人不搭理,便自顾自的起身走到两人身边,“姐姐们怎么来了,可有用晚膳?林公公让人下去给两位姐姐添个位置。”
九公主绕过俞不舟,坐在她的位置上,“舟妹妹好大的威风,出去一趟皇宫,回来连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是啊。”八公主落座她对面,微微仰首去看温鼎内都有什么菜色。
她附和道:“今日晚膳我还听父皇夸赞不舟妹妹呢。不舟妹妹破获一桩大案,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江尽意和楚思羽站在原地,九公主抬头道:“世子和郡主怎么不坐下,莫不是不愿同我们一起用膳?”
楚思羽给江尽意使了一个眼神,让他不要生事,先坐下。
江尽意极轻地摇头,他看向俞不舟,忽而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身穿一袭繁琐华丽的衣裳和一副艳俗的妆面。
烈阳照顶,独自一个人蹲在湖边,问她也只说是姐姐们喜欢,江尽意一看就知道,这定然被人捉弄了。
这会儿来找她,也是来者不善,石桌旁拢共就四个位置,江尽意往外走,笑着说:“臣是男子,站一会儿也无事。”
“倒是殿下,您伤势都没有痊愈呢,要注意休息,太医不是说过,您不宜久站吗?”
俞不舟同他对视,他笑着偏了偏头,“殿下不也早就盼着同姐姐们一起用膳吗?”
九公主见她迟不迟不动,“舟妹妹不想知道山奈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