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势宏伟的公主府门前,沈雁回上前两步不等守卫开口便自报家门道“我乃成安伯府沈雁回,与将军有约今日特来见将军,麻烦二位通报一声”
说着,她微微俯身,两旁的守卫立马退至一旁,其中一人拱手道“县主无需如此,将军已经吩咐过了,只要县主来找不用通报直接进去即可”
“县主请随我来”
侍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雁回冲他点头,报以微笑“有劳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只不过前两次总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未认真的欣赏过,此刻由侍卫领着她才发现梁玉镜的府邸层台累榭,气势磅礴和她本人十分相吻合。
“还请县主在此稍候片刻”
等人走后樱桃放松了身体,她看着手中的匣子小声说“姑娘,咱们这样能行吗?”
匣子内是沈怀霁给的五百两银子,还有她重新挑选的一些首饰。
“当然”樱桃眉头一挑有些焦急的等候着她下半句话。
她故意吊足了樱桃的胃口以后,才笑着说“可以”
沈雁回把怀中的信放在了桌子上,起身说“放下吧,咱们回去”
另一处书房内,梁玉镜正在看关外传来的密信,染青这时敲响了房门,站在门外道“县主来了,此刻就在客厅,将军可要一见”
梁玉镜闻言看信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到书案的玉佩之上,她拿起那块玉佩,指尖摩挲,脑海里不由自由的又想起那日沈雁回说的话。
“这块玉佩乃是我及笄那年用绣帕子攒下来的钱给自己买的及笄礼物,虽然此玉并不是佳品,但于我而言意义非凡”
沈雁回说话时一脸柔和,像看天下仅有的宝贝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和难堪,坦诚的双眸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本应是高门显赫的世家贵女,及笄之礼却只是这等次品,三言两语间便可知晓她这些年流落在外过得也十分艰难。
如今回京,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潮涌动她却浑然不知。
“将军?”
门外的染青半天没有听到回应,心中一紧,兀自打开了书房的门,视线触及到端坐的梁玉镜之后立马俯首“还请将军责罚”
梁玉镜站起身把玉佩递给染青,交代道“把此玉交还于她”
染青双手接过玉佩,再次问“将军何不亲自去见一见县主”
在染青看来沈雁回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肯主动亲近与将军的人,她温柔,谦逊又知礼,没有外面那些人传的粗鄙,且待将军也十分赤诚,是难得的朋友,她不希望二人因为一些误会便断送了往来。
梁玉镜不语,抬手重新关上了书房的门。
染青领命去了客厅,然而客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匣子一封信。
她叫来侍卫,问“县主呢?”
侍卫回“县主说该送的东西已经送到,她便不打扰将军”
染青匆忙跑去府外,却只看见成安伯府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
樱桃放下帘子,回过头说“我方才瞧见将军身边的染青了,定是将军让她出来寻姑娘”
沈雁回轻笑,却摇头否认“将军不会见我”
“为何?前日将军不还帮姑娘垫付了六百两,亦帮姑娘打发了那许蝉衣,她对姑娘这么好,怎可能不见”
“她的好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代价”她轻声说。
梁玉镜是方贵妃所出同四皇子梁泽尘一母同胞,他有心逐鹿天下这些密辛又怎能不知,梁玉镜待她好真心假意到底又各占几分。
樱桃不懂,问“姑娘这话是何意思?”
沈雁回揉揉她的头“没什么”她拍了拍一旁稍大异常精致的匣子,说“再去一趟五公主府”
“五公主那样对姑娘,姑娘为何还要去见她?!”樱桃反应有些大,后知后觉立马放低了声音“我不喜欢她”
“咱们在这上京举步维艰,不论是梁玉镜亦或者梁玉拂还是柳牧也,她们皆是天潢贵胄,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
她身上有这样惊人的秘密,注定不会太平,即便她老老实实也依旧会有人把她往旋涡里面推,既如此,那就不如彻底把这水给搅浑。
押宝自然不能只押在一个人身上,梁玉镜对她的态度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梁玉拂因她拒了伴读一事气恼了她,却又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
她们二人的态度从某些方面也代表了身后皇子的态度。
有人想稳坐钓鱼台,那她就把所有鱼都引到明面上,钓个够。
她一个流落在外十一年的嫡女,一不小心得罪了公主,惶惶不可终日特来赔罪,足可见赤诚之心。
樱桃有些心疼自家姑娘“姑娘太苦了”
沈雁回安慰她“有什么苦的,能比咱吃的野菜还苦”
“可是姑娘这样做就不怕将军更加生气,彻底不理姑娘吗?”
她狡黠一笑“没有竞争怎么能彰显出珍贵呢”
静安公主府内宫女一路疾行,步伐稳稳地停在了凉亭之外,恭敬道“县主来访,此刻就在府外”
梁玉拂从软塌上支起胳膊,慵懒道“她来做什么”
几日前的不欢而散她还没找麻烦呢,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宫女回“县主听闻再过些日子便是公主生辰,特送来生辰礼”
贴身宫女碧玉上前一步扶着梁玉拂从软塌上坐起身,她借着力站起身,鬓间华贵的东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摇曳生姿。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她既有心赔罪,本宫就给她这个面子,碧玉”
碧玉立马上前。
“待我好好招呼县主”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夹杂,但碧玉立马领会其中深意,应了声是转身离去。
“公主既不喜县主,何不直接把人给打发了去”另一个贴身宫女玲珑道。
“本宫是不喜,但留着她还有用”
“奴婢听闻,县主与大公主走的极近,昨日在玄武大街还替县主垫付了六百两”
梁玉拂自然也知此事,在外人看来沈雁回风头无两同她以及梁玉镜交情匪浅,可是皇家的交情又岂是好受的。
对于沈雁回拒了她伴读一事,她虽有几分气恼,但也正中下怀,她也不想让此人做她的伴读,那种荒诞感让她十分不适。
“她能攀上长姐,是她的本事,就如同宫里的女人能得父皇恩宠一般,哪个不是手段齐出各凭本事”
“可县主将来是要做您的伴读,她与大公主走的近,您”后半句玲珑没说完,其中意思彼此都已明了。
梁玉拂自小在宫中长大又得皇后亲自教诲,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她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对于沈雁回此番行径没什么太大感触。
“在上京,想要活下去,想要体面的活下去,仅仅只有攀附远远不够”
她希望沈雁回是个聪明人。
“殿下听闻县主近来刻苦练字,想求县主笔墨一副”
碧玉说着微微抬手,身后的宫女立马把笔墨纸砚铺在了矮案上,她恭敬的笑着却没有几分敬意。
“县主,请吧”
沈雁回知晓梁玉拂没在小憩,也知求笔墨是假不过是在惩戒她拒了伴读一事,她道“我的笔墨在公主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还望公主莫要嫌弃才好”
碧玉笑而不语,只是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雁回暗自吸了一口气,想要把笔和纸拿到一旁略高的书案上,刚有动作下一瞬却被碧玉制止。
“县主临摹乃是佛经,皇后礼佛抄写佛经时皆虔诚跪地而写,县主又怎可如此不诚,若是传到皇后那里岂不另添祸端”
言外之意,她也要跪着抄。
沈雁回低头看着光洁的石板,心中为自己的膝盖默哀,刚要跪下一旁的宫女倒是为她拿来了蒲团。
蒲团算不赏柔软,可聊胜于无总好过没有。
碧玉依旧带着笑“奴婢就不打扰县主抄写佛经,等公主醒来奴婢自会来禀报县主”
沈雁回扯出一个恭顺的笑“有劳了”
碧玉转身对上樱桃“抄写佛经最要静心,闲杂人等切不可在此扰乱县主”
屋内大大小小的宫女低头应是,沈雁回冲樱桃使了个眼色,让她也去门外等着。
门被从外合上,室内一片沉寂,沈雁回塌了腰无力的趴在低案上,看着眼前厚厚一沓纸突然计上心来。
反正她字不好这事人尽皆知,写的大了些也属正常。
光影渐渐西斜,打在她鹅黄的裙摆之上,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雁回立马从地上起来老老实实的跪在蒲团之上。
她拿过最后一张纸,在上面继续抄录。
碧玉眼神锁定在那一沓明显被字迹侵染过的纸上满意的点点头,而后说“实在不巧,公主方才醒来就被皇后叫去了宫中,今日怕是也要留宿宫中,县主不妨改日再来”
沈雁回闻言放下毛笔,笑容苍白中略带一丝牵强“无碍,既然公主不在,那我便也不叨扰了”
说着她站起身故作踉跄的摇晃了一下身子,樱桃立马上前搂住她的腰,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下冲着樱桃眨了眨眼。
樱桃放下心来陪着演戏“姑娘您怎么了?”
她摆手“没事,回去休息两日就好”
碧玉自袖口拿出一瓶红花油“县主诚心抄摹,公主已知晓,这是太医院院首亲手所制红花油,县主回去后每日三次,不出三日定可恢复如初”
沈雁回伸手接过,白皙的指尖尽是红印细看之下微微发着抖“多谢公主”
碧玉侧过身“奴婢恭送县主”
出了府,沈雁回到了马车上才彻底放下心,扒拉着食盒“快快给我倒杯水,我要饿死了”
清晨出府前她就没吃东西,去了梁玉镜那里又在梁玉拂这里抄了两个时辰的佛经,早已经饿的半死不活了。
她也不管是什么糕点,不管腻不腻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樱桃把水喂到嘴边,给她顺着背“姑娘慢些吃,喝口水顺一顺”
沈雁回接过水杯就往嘴里灌,几杯水和糕点下肚她才觉得活了过来,从来没有什么比大口吃东西更爽了。
“你也吃你也吃”说着递了两块糕点到樱桃口中。
最后又拿了一个糕点塞进嘴里,可向来平稳的马车此刻突然停住,因为惯性她被甩到了车壁上,嗓子里的糕点不上不下正好卡在喉咙里。
“姑娘可有伤着那里”
樱桃反应很快立马把沈雁回给拉了起来。
沈雁回面色十分难看,她猛拍樱桃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疯狂的比划着,连车帘什么时候被掀开都不知道。
樱桃也急了“姑娘是不是卡住了”她赶紧把水壶拿过来掐着沈雁回的嘴就往里灌。
平常卡着或许喝口水咽下去可以,但她方才吃的太多太急,喝水压根没用。
沈雁回无法呼吸知道是卡着气管,她冷静下来绕到樱桃身后抱着她,手握成圈在她眼前比划让她自己看,然后在她肚脐上两寸用力且快速的冲击腹部。
樱桃立马反应过来,站在沈雁回身后,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握拳去冲击,她又习武力道本就比旁人大,不过反复三四次,沈雁回哇的吐出一大口糕点。
肺部重新吸入氧气,沈雁回深深的喘息着,涨红的面部也慢慢的缓和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发蒙的脑子,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樱桃见没事也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啧”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雁回转过头就看见车帘被霍刀掀开,他的身边正站着柳牧也,这货今日一身豆青色长袍,腰间的玉带勾勒更显宽肩窄腰,墨发一半竖起一半披散,折
扇轻摇配上那张脸颇有几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一张口所有的氛围顿消“上辈子没吃过饭,饿死鬼投胎吃的这么急”
沈雁回刚刚捡回来一条命,懒得恭维他“自是比不上柳公子金尊玉贵,吃遍山珍海味”
柳牧也眉头微挑“本公子就是命好,你若羡慕,下辈子可要跑快点也争取投个好胎”
沈雁回不想与他扯皮,她现在很累需要休息“柳公子找我何事?”
“这个东西是你做的”
她抬眸看去只见霍刀手上赫然拿着kitty猫样式的不倒翁,那是梁玉镜被仗行后她送去解闷的小玩意,却不曾想此刻竟落到了他的手上。
“不是我,柳公子怕是寻错人了”她矢口否认。
柳牧也弯腰进了马车,本就有限的空间因为他的到来更加狭小,他把玩着不倒翁,意味深长道“梁泽逸今日拿此物同我斗蛐蛐输给了我,他想赖账要回去,本公子心善只要他交代这东西是谁做的就大发善心还给他”
“咱们的八皇子可一口咬定,此物是你送给公主解闷”
她送给梁玉镜的东西到了梁泽逸手中,这其中深意她自然懂,但她装作不懂“我听不懂柳公子在说什么”
柳牧也把东西放在茶案上“不懂没有关系,本公子很是喜欢这个小玩意,可它属于旁人,我要的是独一份”
“沈姑娘,可明白”他话里带笑,可笑中却像蕴了毒,一双狐狸眼是毫不掩饰的狠辣,她瞧着后背蓦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货连皇子的东西都敢抢,更何况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雁回立马笑的灿烂“柳公子想要这个东西,早说,我再为您雕刻一个更为好的”
她故作为难道“可,您也瞧见了我这手头也没有工具,不然三天后我做好了亲自送到您府上,如何?”
柳牧也用折扇敲了敲桌子,霍刀立马从外面搬进来一箱子东西,她打眼一瞧各式各样的工具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连木头都是上好的小叶紫檀。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她咬牙切齿的笑着“柳公子真是有心”
柳牧也从容的往后靠着,抬了抬下巴“本公子一向如此”
沈雁回不情不愿的拿起工具,让她雕,行啊,喜欢独一无二是吧,那她就雕个最独一无二的。
日头渐暗,在樱桃往油灯里加了三次油后,沈雁回这才停下了手,她献宝似的把不倒翁捧在掌心递到柳牧也面前。
“我已经雕好了,柳公子瞧瞧”
柳牧也睁开眼看见形状后微微蹙眉“雕刻成拳头模样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竖着手指,难看”
沈雁回狡辩道“柳公子有所不知,这是朝天指,男子汉大丈夫生来便是要顶天立地,这个竖起的中指就是我对柳公子的钦佩和仰慕”
她没看到自己在说这些话时,一双眼在烛火的映照下灿若星辰,整个人鲜活又灵动。
柳牧也有片刻愣神,随后拿起小叶紫檀的不倒翁什么也没说跨步出了马车。
沈雁回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三月后,我要看下一出皮影戏”
等人走远,她才伸了伸僵硬生疼的手指,一放松下来两只手微微发着抖。
樱桃为她揉搓舒缓“回府后用热水泡泡,我再用红花油给姑娘好好地揉一揉”
沈雁回声音淡了许多,她道“去庄子上,我也许久未见到刘妈妈了”
刘妈妈回府后始终呆不习惯,便瞒着她私下去找了廖云冉希望可以去到庄子上养老,廖云冉也没有为难她,还给她拨了两个婢女照顾。
她曾去接过,可刘妈妈怎样都不肯回来,她知道,刘妈妈是怕她留在府里会让人笑话她。
车夫不知道去了哪里,樱桃架着马车过了许久才停下。
庄子在郊外,这里管事的是府内的家生子,很是忠心,也并不曾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刘妈妈。
沈雁回由管事的领着来到了刘妈妈的房门前,借着半敞的窗棂她看见刘妈妈正绣着手帕。
她抬手挥退了管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刘妈妈抬头一见来人,两行泪不由自主的就流了下来。
“姑娘,是姑娘吗?”
刘妈妈其实也才四十岁,只不过前十一年为了养活她过得太苦了,夏日熬夜绣帕子,冬日为人浆洗衣服,生活的磋磨让她十分苍老。
沈雁回笑着应声,伸出双手握着她的手“是我”
“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在府里受了委屈”刘妈妈急切的询问,想知道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沈雁回眼眶微酸,笑着摇头“没有,二夫人并不曾苛待我,我是许久未见想妈妈了”
刘妈妈忍着泪直点头“没受委屈就好,我在这里过得很好,姑娘不用惦记我”
“妈妈怎么还绣帕子,大夫说了您的眼不好,还绣这些做什么”
“姑娘虽然认祖归宗,但老爷夫人毕竟没在您的身边,银子花销上总归受限,我绣这些日后卖了给姑娘做私房钱”
沈雁回心头微暖,她道“我有钱,日后也会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买了院子就把妈妈接过来,我们三个人还住在一起”
她抱着刘妈妈,另一只手揽过一旁的樱桃,主仆三人抱成一团。
“姑娘还说没受委屈”刘妈妈嗔怪“从前姑娘这般总是要哭鼻子的”
沈雁回摸了摸鼻子,用眼神制止樱桃不许她乱说“真没有,我就是充充电,现在已经满格啦”
樱桃作证“姑娘过得可好了,吃的用的二夫人从来没有厚此薄彼过,姑娘现在还在太学读书呢”
刘妈妈来了兴致拉着樱桃的手问“那你仔细给我说说”
烛火昏黄,室内一片温馨,沈雁回柔和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她所求的,只有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