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帝面上表情依旧,他侧过脸看向梁玉镜“杨卿所言当真”
“臣并不知那是玉宁县主,不过是见她被山匪所困相助罢了,今日不论是谁臣依旧会如此,于臣而言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杨侍郎所言再赏,臣愧不敢当”
梁玉镜不卑不亢,一五一十地向皇帝说了今日的所见所闻。
三皇子梁泽初站立一旁缓缓说道“儿臣倒是听闻这玉宁县主深居简出,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却正巧碰见了山匪又恰巧被长姐搭救,说来长姐与县主倒是缘分不浅”
这番话大殿之上许多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少数人才知晓其中深意。
四皇子梁泽尘上前一步“三哥话严重了,不过凑巧而已”
梁泽初笑意加深“我也以为凑巧而已,四弟如此着急做甚?”
宣德帝身体每况愈下却依旧迟迟不立储君,这些年两人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即便在朝堂之上皇帝面前依旧是针尖对麦芒。
“我自知长姐古道心肠,所以只是感慨二人之间颇有缘分,四弟如此急着解释,倒让我有些好奇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龙椅之上宣德帝的表情晦暗不明,梁泽尘拉住梁玉镜的衣摆不让她开口。
梁泽初见他吃瘪继续呛声“四弟别生气,三哥也没有别的意思,毕竟长姐手里掌握着三十万大军,遇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们也要有知情权,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大梁”
话里话外,就差把梁玉镜恐有二心公之于众了。
底下的大臣眼观鼻鼻观心,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时之间大殿上寂静到了极点。
宣德帝突然笑出了声“行了,不过凑巧搭救成就一段美谈罢了,今日就到这里,退朝”他站起身在文武百官的呼声中下了朝。
王元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胳膊,良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传,将军”
这个称呼让王元享心头一跳,身子佝偻的更低恭敬应声“是”
养心殿内宣德帝埋头作画,梁玉镜恭敬地跪在一旁不发一言,日头下沉宣德帝才放下手中的笔,开口道“起来吧”
“是,多谢父皇”
“现在知道喊父皇了”
“金銮殿上是君臣,养心殿内是父女,儿臣不敢愧对父皇的厚爱”
自古女子封将军屈指可数,公主封将军她更是首例,昔年宣德帝顶着文武百官的压力毅然决然地给了她封位,她莫不敢忘这份册封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好了,去看看你母妃,这么多年虽没开口提你,但朕知晓她一直记挂着你”
“儿臣先行告退”
宣德帝摆手“去吧”
梁玉镜转身朝着养心殿的门口走去,一只脚刚迈出去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替朕去瞧瞧玉宁”
她蹙眉“儿臣和她”
“好了,去吧”
梁玉镜应是转身离开了养心殿,她前脚刚走后脚门外的一个小太监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坤宁宫内小太监一五一十地把两个人的对话说给了贵妃榻上的皇后,一旁的梁泽初展露出一抹笑“父皇这是疑心她了”
皇后柳颜臻挥了挥手身旁的宫女立马递上一袋银子,小太监得了赏麻溜的告退了。
她抿了一口茶“疑心不疑心并不重要”
“怎么能不重要”梁泽初腾地一下站起身,又提“她手里握着长公主的三十万神鹰军就是四弟最有力的后盾,不把她斗倒我又怎能安心”
“好在,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对我没有太大的威胁”
柳颜臻嗤笑“女子?女子怎么了,梁玉镜不是照样压的你夜不能寐,不要小瞧了这世上的女子,她们的能力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她能战场喋血平安而归你以为靠的只有运气吗”
梁泽初有些不耐烦“母后您怎么竟长他人志气,现在趁着父皇疑心,我要再添把火”说着他拱手告退,脚步匆忙的离开了坤宁宫。
刚一出宫他就看见人群挤挤攘攘都在向着一处聚集,甚至连他的马车都有些行动不畅。
“去看看怎么回事”他对外吩咐着。
没过多久外面的侍卫进来回话“是玉宁县主聘请了全上京的喜事仪仗从东南西北进城的四个方向开始往大公主府聚集,说是要感谢公主的救命之恩,敲锣打鼓声势十分浩荡”
“什么!”
梁泽初猛地站起来头却不小心磕碰到了车顶,疼痛让他更加恼怒“快,扶我下去看看!”
他一下马车就被人群推挤着往一边走,周围的侍卫没敢声张全都小心翼翼的护着,梁泽初看见高头大马上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衫的娇弱女子温婉的笑着,在她身旁几个婆子大声的吆喝着她是如何遇难,又是如何被公主所救,而她为了感谢公主特此游街。
“她是疯了吗!”
一个女子敢如此抛头露面行事乖张,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
沈雁回高坐马上一边柔柔的笑着一边观察道路两边有没有册子上的人,这一瞅还真被她看见了挤在人群中一脸阴沉的梁泽初。
她装作不认识眼神又落到一旁,有人想拿这件事做文章,她偏要坦坦荡荡让所有人都知晓,她和公主之间就是一桩意外的‘美谈’。
樱桃牵着马一路走到了公主府门口,而早已得了消息的梁玉镜和梁泽尘早早的等候在了门口。
沈雁回演技大爆发,先是双眼含泪,颤颤巍巍的从马上下来,提着裙摆小跑上前,那急迫紧张激动感恩的表情围着的所有人看了个真切。
梁玉镜下意识双手托着她的胳膊以免她摔倒,沈雁回找准机会反握住梁玉镜的手,哽咽开口“多谢公主救命之恩,若是今日没有公主我怕是无法活着回来,这些年我一直流落在外受尽冷暖,公主是第一个在我危机时救我于水火之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公主受我一拜”
沈雁回要跪下,梁玉镜抬脚支撑着她的膝盖,不让她跪“无需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她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却恩重泰山,从来没有人在乎过我的生死,公主是第一个”
她这一番话和那一滴滴眼泪,看的周围的人也是心酸难耐,他们只知晓流落在外十几年一朝回京风光封县主,可十几年的苦楚想必也只有她一人知晓。
而梁玉镜在外征战护佑大梁安定又是他们所崇拜的对象,所谓英雄救美自古不衰。
人群开始吵嚷“公主大义”
沈雁回垂头嘴角
勾起一抹笑,再抬眸又是期期艾艾的表情,梁玉镜没想到沈雁回能做到这个份上,她郑重的把人给扶起来“无需伤心,我自会护佑着你”
“不敢劳公主费心,我自己也可以护着自己”这一番牵强的话又令梁玉镜刮目相看,她笑笑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梁泽尘站在一旁适时上前“县主不妨入府一叙?”
沈雁回摇头“多谢四皇子好意,不过今日家中长辈都在等我回去,若是有空下次我请殿下和公主酒楼小聚,还望二位赏脸”好不容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洗清了勾结的嫌疑,自然不能功亏一篑。
梁泽尘莞尔一笑没再挽留,来时声势浩荡,去时依旧,想必这几天上京城内都是有关于两人的美谈。
待一切安静下来,凉亭内梁玉镜姐弟二人才好好的坐下品茶,茶香袅袅间梁泽尘率先打破了宁静。
“倒是让她误打正着,想必父皇这次能放下心来”
梁玉镜垂眸不语,手中一直轻轻摇晃着茶盏道“何出此言”
梁泽尘笑着摇头“并非长姐猜想的那般”他站起身看向远方“长姐可知令秋山脉发现了金矿”
“自然知晓”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死了许多的人,还是她亲自带人去平定的叛乱。
“连长姐都知晓我们大梁有金矿,另外三国又岂会不知,令秋山在三国交界处若是其他三国真要来抢,该如何?”
“那就打,我无惧”
梁泽尘一声叹息,他悠悠道“长姐自是英勇无双,可是大梁已经没有多余的粮草再去打仗了”这些年北羌缕缕来犯,大仗小仗从未停歇,人死了可以立马补上,但粮草却只能等。
梁玉镜蹙眉,这下倒是品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大梁没有,沈雁回身上难不成有?”
“她的母亲白符昔年和姑姑交好,当年因着质子的问题我们和南周要开战,姑姑让白符替她去筹集粮草,整整二十万石,只不过这些都随着姑姑的逝去彻底被掩盖了”
“长姐或许没有见过白符但一定听过她的事迹,经她着手的地产量可以足足翻上三四倍,昔年大梁风雨飘摇她的功劳自然也功不可没”说道此处梁泽尘罕见的感叹“可惜了”
梁玉镜自然知道白符,军营里任何一个将军都知道她的名讳,粮草何其重要一个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从某种意义上和神仙无二。
短暂的回想后,她就彻底明白了朝堂之上梁泽初弦外之音下的暗潮涌动,她握着大军,沈雁回身上有二十万石粮草的下落,还是白符之女,若是她们有牵扯这必然不是柳家想看到的。
她又想到刺杀“你的意思是那批人”
梁泽尘点头“不错,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只可惜功亏一篑,今夜想必有人比我们更加难眠”
梁玉镜放下茶盏,反问“既想知粮草去处父皇何不直接去问白符,反而绕了这么一个大圈”
“因为父皇也不确定那批粮草到底在何处”
“十一年前姑姑在渭州遇害那晚,只有被白符托给姑姑带回上京的沈雁回一直陪同在侧,当年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父皇想从沈雁回身上得到什么我不知晓,但是我”梁泽尘转过身目光卓然的看向梁玉镜,郑重道“我要那批粮草,请长姐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