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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第八十一章 心之所向

    萧莘……这个名字让她恍惚。那些下狱、逃离、永别的场景随着这张熟悉的容颜在脑中不断叫嚣,心口泛起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他不是……万箭穿心落入万丈悬崖了么?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视线向下略过他完好无损的小指,再抬眼细细打量他凝水不动且似曾相识的神色,脸色微微变了变。

    小指没有受损,武功还惊人的高强,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人狠话不多,该不会是……

    一定是幻觉,她在六界之隙,不可能遇见任何熟人。一定是幻觉。

    她轻咳几声掩饰心中的尴尬,决定鸵鸟地装作没看见,默默退回去意欲将那道熟悉的黑影隔绝在外。

    门板即将合上的刹那,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然抵住竹门,手臂横在门与门框之间,拦住了她所有动作。

    少年薄唇紧抿,高大的身影遮住她头上亮光,一言不发地望着她,眼里透着无法拒绝的执拗。

    既然躲不开,那就坦然面对吧。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定,脑中过了一遍莫瑶待人处事的性子,随即咬了咬唇,颤声道:“阿莘,真的是你吗……”称呼太过亲昵,自己都有些别扭,身子不自觉抖了抖。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俊美少年的身子跟着一僵,脸颊几不可见地红了红。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应的那刻,她终于听到他开了口,语气沉沉,无可奈何:“学的不像,别学了。”

    离忧的思绪有半刻停滞,接着一口口水呛在喉咙里,惊天动地地咳了出来。

    他说的是……学的不像?

    他知道她不是莫瑶!

    回想起刑场上,她剑法凌厉、身手不凡,一心出手救人,与温柔如水的莫瑶截然不同,萧莘分明都看在眼中。相伴十八载的青梅竹马,一举一动早已万分熟悉,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认错人。离忧无声地叹了口气,干脆不装了:“抱歉萧将军,虽然很难跟你解释,但我确实不是……”

    尚未完全说完,已被俊美少年宛如质问的声音打断:“那日为何跟苍云雪走?”

    沉默。

    离忧瞳孔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听到了什么?苍云雪?!

    她豁然抬眼,那双冷若冰霜的瞳眸正散发着锐利的寒意,牢牢将她锁住。

    他是……那个一直为她默默遮风挡雨、收拾各种因冲动闯祸而撂下的烂摊子、始终笨拙地用行动表达自己关心的玉鸾庄主,钟离潇新?

    怎么可能!她是被血鸩剑强行拉入这里的,但潇新不应该啊,当时的他应当还在清风别苑,且魔族应当消了关于那场继任大典的所有记忆,不至于出现在这里啊。

    见她不语,潇新似乎意识到她的疑惑,沉默地从怀中取出一物,放于手中。

    ——乃是坠崖前萧莘送予莫瑶、又被楚燕然丢落悬崖的生辰剑穗。

    他竟捡回来了!

    离忧震惊地凝视着剑穗,再看向他俊美如雕塑的眉眼,恍然明白了什么。

    “自你进诏狱宣布要成婚那刻起,便是我。”潇新的声音淡淡的,好像那些充斥着痛苦与折磨的往昔都已随风而逝,“萧将军身死,我……才有意识。”

    熟悉的描述令离忧几乎站立不住。他们的经历如此相似,被迫去诏狱让萧莘死心的那次,她方才来到这里没多久。那是否可以理解为,她成为了莫瑶,他成为了萧莘,他们共同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而正因为这般视死如归的生死相随,才让他们得以历练成功,安然归来,重新变回了离忧和钟离潇新!

    若是这样,确实都说的通了。他知道莫瑶的所有,也熟知离忧的脾性。他会出手救南楚旧部,也真切地对楚燕然心中存恨。即便她和莫瑶长相一致却武功高强,他也没有任何震惊,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在六界之隙那些被囚禁逼婚的记忆尽数涌上,当时的无助和委屈都忽然变得如此深刻。原来……原来钟离潇新一直都在她身边,即便他成为了南楚将军萧莘,即便他受刑中毒、万箭穿心,却至死都没放弃过她。

    离忧垂下眼眸,感到鼻头一阵阵的发酸:“你为何来此?”

    “寻你。”他声音沉静,吐出的气息冰凉,“你走之后,远方异动,燕楼说六界之隙已开,我便托他让我进到此处。”顿了顿,再次补充,“你的结界护我,魔族消不了我的记忆。”

    命运仿佛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那层为了保护潇新才设下的结界,却让他还记得那些改变了他人生的回忆。所以,在不确定她是否进到六界之隙的情况下,他仍要不顾安危闯进来;所以,萧莘身死后的第二次选择机会,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回到了六界之隙。

    从一开始的选择中,他就没有犹豫过,也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

    离忧心中莫名酸涩,心里那些被自己刻意隐藏的悸动不自觉泛滥起来。原本以为清风别苑那一别便再也不会相见,今时今日,却在这般情况下再度相逢。那一刻,她竟有些不敢面对他,更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连声音都渐渐小了下去:“若是寻不到呢?”

    “一直寻。”他淡淡地答,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她怎么忘了,潇新自小的生活环境决定了他沉默寡言的性子,那些开不了口的话,其实早就在细枝末节里给了她答案啊。

    “笨蛋潇新。”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喉咙也涩涩的,“那日苍云雪想借我的身体复活魔女,血鸩剑……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把禁剑,是它护住了我。等我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这里,成为了莫瑶。”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闷,“莫瑶死后,我想到禁剑还留在此处,这才冒险回来寻剑。”

    “这本就是神魔之争,与江湖无关。苍云雪咄咄相逼,又将寒君哥扔去无妄渊,我若袖手旁观,后果不堪设想。我承认,我确实瞒了你我的来历,但我一心只为完成任务,从没想过改变江湖上的任何东西。”

    “六界之隙法术无用,武功我也比不上你,但我不是故意去刑场救人暴露身份的。我知道可能是楚燕然的圈套,但是南楚旧部曾在我武功尽失的时候救过我,我不能袖手旁观。”

    声线越来越轻,直到听不清晰。

    她知道潇新不会多问,但她不想瞒他,更不想他再因为自己无畏牺牲。

    潇新默然而立,良久,终于垂下眼眸,轻叹一声:“我知道。”

    “所以,我

    在市口备了马,为他们。”停住,看了看她,“……也为你。”

    离忧刹那间怔住了。

    在她不顾后果铤而走险时,潇新便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无论她是否在这里,他都会现身救那些将士们的性命。莫瑶在乎,萧莘也在乎。只因他不仅是玉鸾庄主,也曾是南楚将军啊。

    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早也因为萧莘和莫瑶的经历,悄然改变了。

    伤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约泛疼,离忧眉头微皱,却也被潇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将手臂伸出,示意离忧可以借力行走,自己则偏过头去:“安心养伤为重。此竹屋地处城郊,楚燕然的人暂时追踪不到。”

    后来她刑场昏迷,也不知南楚旧部是否成功脱逃,心头始终牵挂,她欲言又止地望着潇新,思忖着如何开口。

    “放心,都已安排妥当。”潇新一眼看穿,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将她扶至床边,避开伤口让她倚靠,“你的伤正是此前五里坡军医所治,他留好了药方,此刻也已离去。”

    果然只要有潇新在,万事都可安心。离忧终于放下心来,凝视着潇新因俯身查看伤口而近在咫尺的眉眼,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木樨香气,脸颊不禁微红,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转过脸去:“没事……我自己可以。”

    潇新的目光扫过她略显僵硬的身躯,停住片刻,顿时明白过来。他匆忙起身,眼神慌乱地转向别处:“……我先去煎药,待你伤好,再教你习些内功心法,可压制体内浊气。”

    话毕,再不说一句,低着头快步转身,莫名仓促。

    离忧微微偏头,偷偷望向他紧张不安的背影,唇角忍不住勾起弯弯的弧度。

    害羞的潇新,其实还……挺可爱的。

    养伤的日子,离忧也同潇新说了回去之法,将身为莫瑶时在猎场看到禁剑之事和盘托出。若能直接借大邺皇帝之力取到血鸩剑便是最好,如若不然,只能硬闯皇宫,武力夺剑。

    不过以他二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还不能杀戮,胜算着实渺茫。

    而行动的棘手之处在于,六界之隙不存在易容之法,之前戴着面具也惹出了祸端,就算遮住面容也极易再次被认出,走到何处都有被盯上的风险,如何取剑,需得细细谋划。

    又过了些日子,离忧的伤势明显有了好转,终于可以继续活蹦乱跳了。这段时日果真如潇新所说无人打扰,每日她只需负责按时喝药,早睡早起,其余的一切潇新都为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过得十分快乐。

    闲暇时,离忧时常能看到潇新在竹林舞剑的飘然之姿,剑走龙蛇、气势如虹,想是武艺又精进了不少。她便会退回去,拿起潇新为她写好的玉鸾山庄内功心法仔细钻研,即便受伤也不甘落于人后。

    她知道潇新是怕她再遇到危险,剑破沧澜虽剑法狠厉,但在不能杀人的情况下处处受制,始终无法爆发出全部力量,终归不是万全之策。她体内自有潇新内息,辅以玉鸾山庄内功调理,再习其他防身剑术,会比直接学习招式轻松得多。

    竹屋之内,相伴度日,岁月静好,恍如遗世而立。

    殊不知皇城之中,山雨欲来,布好的天罗地网,也早已为他们……

    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