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远比听微子想得严重,前脚走出房间,男人便大口吐了血,泛黑的血液洇透了他的前襟,刺目惊心。
“你还能不能撑住?我现在给江河传音!”
听微子恨自己,平时仰仗有医者在旁,自己竟懒得一星半点,此刻一点医术不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曲江河此刻并不在青云峰,他始终是药王谷的人。
他的儿子去年刚刚出生,此时正忙着筹办周岁宴。更何况,曲江河长久不在药王谷,谷内上下想必也有许多事都等着他处理。
男人却抓住了他的手,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曲兄了。”他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实际上,我今夜贸然上山并不是为了拿解药,而是有个不情之请。”
触及他眸底翻涌的暗色和唇角残存的血迹,听微子的心陡然一沉。
自己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妖物……我的妻子死了。”男人语气轻描淡写,眼底却一片死寂,“就在我眼前……”
顿了顿,他扯出一个悲凉的笑。
“实不相瞒,我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力气了。”
“别……那你的孩子呢?”
听微子原以为殉情是只有茶馆才能听到的话本情节。
他一生追求自由,无所爱,也不理解这样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于他而言,只有这几年收养的几个孩子称得上是他的牵绊。
实在难以想象,这个总一脸温柔望着妻女的男人能舍弃幼子离去。
“她才三岁,还那么小!”听微子急急道。
此话一出,男人果然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哀伤与不舍,喃喃道,“我们的翩翩,我也希望能看到她一点点成长。”
听微子看他还不算神志全失,松了一口气。
谁想下一秒,男人整个人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听微子。
“恩人,就当我是个恩将仇报的卑劣小人吧。”
男人嘴角血迹未干,眼神格外坚定,一字一顿道。
“求您收翩翩为徒!”
听微子早在他动作的瞬间就打算伸手去扶,却不管怎么用力都扶不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力量难道还不如这个受了伤的人?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是非死不可吗?”
拉了几回,拉不动,听微子索性松了手,有些恼了。
男人眼中已有热泪:“恩人,我虽舍不得我的孩儿,但我更舍不得我的妻子。我们曾许诺生死相随,如今她在黄泉路上寂寞,我怎忍心让她久等?”
听微子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他这人最怕看人流泪,何况是这样一个硬汉。
窗外晚风拂过竹梢,簌簌作响。
听微子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旧诗来——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虽说他这辈子没沾过什么情爱,可书上写的道理,他是懂的。这男人心意已决,怕是劝不回来了。
他兀自咬了咬牙,真的开始盘算起那男人的请求来。
当年自己从师门负气出走,仗着一腔热血,什么宝贝都没带,只拎了一把自己的剑。那时候觉得,天大地大,凭本事吃饭,怕什么?
可真开了山门才知道,柴米油盐、布匹药材,哪一样不要钱?
底下还养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弟子,个个半大不小,正是能吃能造的年纪。
他每回下山替天行道,行侠仗义,的确快意。可事后收拾烂摊子、接济苦主、修补兵器——桩桩件件,都像是在往外撒银子。
穷啊!
他本就随心所欲习惯了,收徒也多是顺势而为、路边捡的,本想说就此打住,甚至都为此好久不敢下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跑到跟前、硬塞给自己。
-
窗外竹影潇潇,给寂静的屋内带来一阵凉意。
听微子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变得汗涔涔的。
“就让她成为你的关门弟子。”男人说着,又咳出一口血,“她的天赋或许比不上他人,但日后给你端茶倒水、养老送终肯定没问题。”
“可是……”
听微子伸出手指,尴尬地搔了搔自己的耳后。
“按照我的修为,没发生意外的话,应该不至于老到需要弟子照顾的程度。”
“我都要死了,”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我相识多年,多少也算朋友吧?”
他抬起眼,那双已被泪水和决绝浸泡得发红的眼睛,直直望着听微子。
“朋友临死前最后一点心愿,你也不肯成全吗?”
听微子心头一震,嘴唇微颤,终究没有说出那个“不”字。
“若是觉得收弟子为难,”男人又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就让她留在山上……洒扫也好,端茶递水也罢。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容身之处——我……”
“修炼可是很苦的,你女儿能答应吗?”
没等他说完,听微子先听不下去了,无奈转头回来,语气软和了。
“她真的愿意练剑?愿意拜我为师?”
听微子心说,他们就这样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人生,真的好吗?
似乎山下有个富商,迟迟无子,把孩子送到他们家中抚养长大,也未尝不可。
“她是修士的孩子,她会答应的。”
见他松口,男人总算展露笑容,只是略显苍白。
“她很喜欢青云峰。”
他朝听微子一拜,接着颤巍巍地支撑起身子,慢慢地往外走,血液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你真的不打算让江河帮你看一下吗?”
听微子皱眉,“他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男人一手撑着门框,转过身摇了摇头,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对眼眸亮得惊人。
“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了。生同衾死同穴。”
“那,”听微子咽了咽,只觉自己艰涩,“你最后,不想和女儿再说些什么吗?”
这可是遗言了啊。
“不,我们不必再见。”男人低头,看着自己浑身的血迹,拒绝果断,“我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记忆。”
“她睡着也可以和她说说话啊。”听微子不依不饶道。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潇洒地摆了摆手,笑容和当年他们几人初相见一样开朗。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他冲听微子扬唇。
“有你做她师父,我和妻子都很放心。”
“我还没答应要当她师父呢!”听微子咬牙道。
话虽如此,可他脸上的神情哀伤,此话的可信度便大打折扣了。
男人只是笑笑,似是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对了,替我和曲兄道声谢。如果不是有他的药,我撑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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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自己去和他道谢!”
“她的名字叫飞照,小名翩翩。”
男人不接话,带着自己的剑,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萧瑟,吹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地上残余的血迹,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听微子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君迁,恭喜你又要多一个师妹。”
日落月升、寒来暑往。
一晃,已是十四年。
*
庭中阳光依旧,几声鸟雀啁啾。
“师叔,师叔?”
见他愣神太久,而演习场上的二人早已过招完毕,曲泈忍不住小声唤道。
听微子被呼唤声拉回现实,定了定心神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场上此时空无一人。
“他们俩人呢?”他挑起半边眉。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哪有师尊没说停,自己就自顾自走掉了的?
曲泈友情解释道,“刚刚他们喊了您半天,您都没反应,所以翩翩和君迁就先行离开了。”
闻言,听微子嘀咕起来。
都说人老心先老,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怎么最近回忆起往事就没完没了的?
想到这一可能性,他不由得抿了抿唇,赶紧给自己找补。
一定是因为阿跃最近总是吐槽自己,导致他不由自主地就受到了心理暗示。
都怪弟子没大没小!
“说起来……”
曲泈看向天边流云,似乎是云彩的形状勾起了她的回忆。
“小洛周岁宴上抓到的长命锁,其实是翩翩的吧。”
她说的不是问句。
“你竟然记得?!”
听微子看向她的眼神充满震惊。
那时曲泈也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孩童,记忆力未免也太好了吧。
曲泈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听微子又自顾自地继续道。
“那个长命锁本来是我作为师尊送给她的见面礼。谁知道这丫头娇气的很,根本不习惯戴东西,一给戴上就乱摘下来。”
想到迟飞照小时候就展露出的顽劣脾气,他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
“谁知那天刚好甩到谷中精心准备的抓周台上,又恰好被曲洛给拿了去。”
说起来,那还是他特意为了关门弟子,斥巨资准备的礼物。
其他弟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偏偏对方不领情。
“这……”
听了他的解释后,曲泈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启唇欲言又止。
听微子偏头看了眼她的神色,抬手拍拍曲泈纤瘦的肩头。
“你们也不用太在意。”他笑眯眯的,开朗道:“之后我又给那丫头补送了其他的东西作为拜师见面礼。那条长命锁就当是我送给曲洛的生辰礼物了,毕竟他出生的时候,我都没有去看望他。”
曲泈并没有因为他的宽慰而轻松下来,心里似乎藏着什么。
“实际上,那条长命锁还戴在小洛的脖子上,他一直很珍惜这个礼物。”
她慢慢地说,“只是他当时年纪太小,似乎已经忘记周岁宴上发生的事情。”
曲泈有些忧虑地咽下自己剩下还没说出口的话。
她发现小洛和迟飞照之间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两个关系变得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