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初夏的季节,日头已经一日比一日熬人了。
好不容易爬完漫长的石阶,迟飞照抹了一把额前的汗,只觉现在口干舌燥。
林府构造特殊,本就冬暖夏凉,加上林晞合娇生惯养,家里早早就供上了冰冰凉的酸梅汤和瓜果。
结果方一踏出府门,就有热浪袭人。
更不用提回山门的这一截长长的山路,已阔别这么久没爬了。
她走了不到半程,后背便湿了一大片,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怎么撩都撩不干净。
正想着歇会,就见前方树荫下似乎有一道人影。
迟飞照眯眼一看——一袭月白衣袍,腰悬长剑,手里提着个什么物事,正靠在树干上,像是在等人。
“师兄?”
她加快几步走过去,果然没错。
奕君迁转过身来,看见她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模样,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抬手将她额前那缕不听话的湿发别到耳后。
“翩翩,你怎么在这里?”
“我也想问,师兄你怎么在这儿?”迟飞照不答反问,喘着气拿袖子扇风,“师尊让你下山办事?”
“不是。”奕君迁答得简短,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迟飞照低头一看——是个竹筒,筒壁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她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是冰镇过的桂花酸梅汤。
迟飞照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浑身的热气像是被浇灭了大半。
“好喝!”她眼睛亮了,又抿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问,“这是山下镇上买的?”
“嗯,你素日爱喝的那家。”
奕君迁熟练地卸下师妹的剑,挂在自己身上。
迟飞照的确爱喝,但今日已在林府灌了半饱,便将塞子按回去,随口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喝,他们家虽然便宜,但是用料一向很好,一点也不比……”
她及时住了嘴,师兄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林晞合那个笨蛋,可能是怕他将自己也带傻了。
“你刚刚去找林家小少爷了?”
两个人顺着树荫慢慢走,奕君迁猜出了她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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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师兄你真聪明。”
反正也被看穿了,再强撑着装傻只会显得自己更傻,迟飞照沉默两秒后大方承认。
话音刚落,她的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曲家姐弟才来青云峰第二天,你就让曲洛一个人在房里呆着?也不怕师尊知道了罚你阳奉阴违。”
奕君迁像是质问,但更多是无奈。
听话里的意思,师尊就是还不知道自己偷偷溜下山。
迟飞照乖巧地把竹筒递过去:“师兄你喝一口。”
“不渴。”
“骗人,这么大热的天,你站这儿等我,能不渴?”迟飞照不依不饶,把竹筒往他面前一送,“喝一口。”
奕君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最终还是接过竹筒,浅浅抿了一口,便递还给她。
迟飞照这才满意,解释说,“曲洛又不是小孩了,一个人呆着也不会发生意外。更何况,今早我也是特意带他在门派里四处转悠了一圈才出门的。”
“再说了,”她抱着竹筒倾身靠近奕君迁,“若是师尊要罚我,想必师兄你一定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
还没蹭上人,迟飞照的脑袋就被轻轻推开了。
“我什么时候拔剑相助过。”
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莫名的意味。
“哪次我挨罚,你没来救过?”
“……那是因为你以前年纪小,”奕君迁顿了顿,一本正经道,“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管!师尊要是揍我,师兄你可一定要保护我啊!”
迟飞照才不管那么多,她可不想被师尊罚抄书或是关禁闭。
“对了,这是我专门从山下带给你的礼物。”
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掏了掏,纤纤素手向上摊开。
一枚紫玉佩环出现在掌心,环身素净,只浅浅刻着疏瘦兰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
这其实是林晞合得到香球后给自己的赠礼。
不过她的腰间本来就已经挂了师兄师姐送的各种装饰,迟飞照心想。
谁又能想到,在她小时候,身上是一点饰品都带不得的,长大之后反倒报复性地带了一大堆。
再说,这佩环看起来价值不菲,若是自己带在身上磕碰坏了,到时难免要心疼,倒不如直接送给师兄。
反正紫玉与他的气质也蛮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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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君迁垂眸看着她手上的东西,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射出浅淡的阴影,令人看不出他的神情。
如此贵重精巧的东西,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林家小少爷的手笔。
更不必说……佩环上一股浓郁厚重的沉水香,还不伦不类的夹杂着小师妹身上的气味。
或许是因为她把东西放在怀里久了,气味便混在一起。
想到此,奕君迁的眼眸晦暗,长眉微微蹙起。
“不必。”他沉声拒绝,“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师妹,我本就该护着你。”
“好吧。”
迟飞照对他的神色毫无察觉,低头正准备重新收回怀里,手上一空,只见东西又被拿走了。
她不解地仰头看向奕君迁。
刚刚不是还说不必吗,难道自己听错了?
奕君迁表情未改,将佩环直接放入自己袖中,转身往前走。
迟飞照抱着竹筒在后面跟着,故意道,“酸梅汤真好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师兄真好。”
可惜师兄的背影看不出异常。
蝉声依旧聒噪,树荫时浓时淡,山路蜿蜒向上。
*
中午照旧是六人围坐一桌吃饭。
迟飞照在位置上坐下时,曲洛只是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见吃得差不多,听微子放下筷子,状似不经意地抛下一个重磅消息。
“五天后,我们门派要参加剑派第一大宗主办的万宗大会。”他看向众人,笑眯眯地补充道,“所有人都去,包括你们姐弟也一起。”
这几乎是通知,毫无事先铺垫可言。
桌前五人表情各异。
迟飞照的反应最快,她啧啧感慨道:“万宗大会,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也得去?这不得倾巢而出了?”
听微子鄙视她没文化:“不会用词就别用!刚好曲泈他们来了,为师是想让你们去外面见见世面,省得个别人只知道坐井观天。”
“以前顶多就是把大师兄派出去比一比,挣点奖品回来。”迟飞照对他的讽刺充耳不闻,大叹一口气,“现在门派究竟是穷成什么样子了,竟然连老弱病残小孩也要出动。”
听微子敏锐道:“谁是老?”
曲洛也转头看她:“谁是残
?”
师侄二人竟然如此默契,可惜迟飞照一点也不吃压力,耸耸肩:“反正我只能认小孩的名号。”
“万宗大会……师尊您确定我们拿到了参加资格?”
奕君迁打断他们幼稚的对话,表情认真。
“对啊,我们之前参加的也不过是几个小门派联合举办的切磋大会。万宗大会,不是只有江湖排名前一万的门派才有资格参加吗?”
长孙跃一面说,一面贴心地为从未参加过此类大会的曲泈姐弟解释。
“平时谦虚谦虚得了,可别太看不起为师。”
听微子从怀里拿出一封烫金的邀请函放在桌上。
“或许是考虑到如今修仙之术式微,好几个大门派年年都招不够弟子,所以今年特意放宽了条件。”他呵呵笑道,“反而呢,是给了我们崭露头角的机会。”
“之前明明还说要藏拙的。”迟飞照嘀咕道。
听微子无视弟子的拆台,和看起来对此最感兴趣的奕君迁和曲泈二人说起万宗大会的行程安排和比赛规则。
【师姐。】
迟飞照自动过滤掉师尊的滔滔不绝,照旧开始传音私聊。
【说。】
长孙跃的回答很简洁,面上一副认真听师尊讲解的模样。
【你说师尊怎么又灵机一动地整上这一出了?之前不是还雄心壮志地说,等药王谷的人来了之后,我们要好好学一学如何制药炼丹,将来给门派多赚一点经费吗?】
哪怕十几年过去了,迟飞照依旧不懂师尊的脑回路。
【因为今天曲泈来看了咱们门派里有的所有工具,遗憾表示仅凭咱们这些破烂就连基础的制药都没办法,更别说炼丹了。最基础也得准备一个中阶的炼丹炉,但你也知道,器修现在是凤毛麟角,他们出品的东西价格也是一涨再涨。哪怕是一个最基础的炼丹炉,把咱们师尊的兜全部掏精光也买不到。】
【……不用说了,这次大比的奖品里一定有炼丹炉吧。】
迟飞照这下懂了。
【应该吧,毕竟主办方很有实力。说不定就连参与奖,也不容小觑。】
长孙跃笑道。
迟飞照看看身侧坐着的曲泈姐弟,了然地点点头。
难怪连药王谷的人也要带去,师尊还真是懂得利用到极致。
“阿跃、翩翩,”听微子话锋一转,点她俩的名字,“你们是不是又偷偷讲小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师兄和曲泈姐弟的目光齐齐投来。
迟飞照和长孙跃无辜对视,异口同声地摇摇头:“没有啊。”
“既然你们俩灵力太多,”听微子看着二人微笑,“那为师就给你们多安排几场比赛吧。也算是重在参与,为门派争光了。”
“要准备比赛的话,我最近就没时间看顾药园和做饭了。”
长孙跃不急不徐道。
“那你的比赛,让翩翩代劳了吧。”听微子很快改口,“反正刚刚肯定也是她先发起传音的吧?”
万宗大会,各个门派的天才齐聚一堂,最爽的肯定是当观众,而不是上场比赛被人围观。
“师兄救我!”她可不想上场!
迟飞照忍不住大叫,向不远处的大师兄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奕君迁呢,虽然收下了礼物,却并没有信守承诺。
“就这么说定了,翩翩。”
听微子拊掌而笑。
“你这五日可要好好准备比赛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