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南部档案:同心契 > 52.心疼
    子时刚过,他们出发了。

    船依旧泊在岔口,陆寅被留在船上。

    张海楼与张海侠并排走着,步履轻缓。夜色浓得化不开,两人没打手电筒,全凭天上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照着。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的时候是清的,被云遮住的时候就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暗,脚下的路忽明忽暗,像走在墨汁和银箔交错的薄片上。

    穿过那片矮墙时,张海楼忽然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朝榕树的方向看。张海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月光恰好破出云层,把那棵老榕照得通体发亮。

    “就是那里。”张海楼说。

    他的声音低而紧,脸在月光里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白,额角有些发亮,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汗。张海侠没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极轻地碰了一下张海楼的手背。张海楼的手指凉得惊人,像在冷水里浸了一路。

    张海侠的手指其实比他的暖不了多少,但两只手碰在一起的时候,张海楼还是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指尖缩了缩,然后反手把张海侠的手握住了。那个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次。

    两只手在夜色里扣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谁在暖谁。

    到了榕树底下,张海楼先松了手。他贴着树干站定,仰头朝上看了一眼。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切成了明暗分明的几块。他伸手按在树干上,掌心贴着一块凸起的瘤结,慢慢往下摸。

    张海侠站在他身后,半蹲下来,目光在地上扫。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碎枝,踩上去软得发空。他用脚尖拨开一片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地。泥地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能看见一层极细的水珠。他又拨开一片,这次看到了一个凹进去的浅坑,坑口不大,只比碗口粗了一圈,但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这里。”张海侠说。

    张海楼从树干旁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洞口藏在两条粗壮的板根之间,口小腹大,往下看黑得没底。洞里冒出来的气带着一股极淡的霉味,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甜腥。张海楼吸了吸鼻子,说:“有风。往洞外吹的,带着地底的凉气。这洞通得远。”

    张海侠也闻到了。那股风从洞口渗出来,吹在脸上阴嗖嗖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洞里往外扇。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动静,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小截蜡烛,用火石点着。烛火在风里跳了两下,没灭。

    他把蜡烛递给张海楼。

    “你拿着。我走前面。”

    张海楼没说话,接过蜡烛。他的呼吸比平时短促了一点,但还算稳。张海侠多看了他一眼,张海楼勾了勾嘴角,笑得很淡。

    “走吧,虾仔。我断后。”

    张海侠先伸了一条腿进洞。洞口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肩背贴着湿凉的土壁,上面的根系从四面八方伸出来,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拇指,扫在脸上颈上,又凉又痒。张海侠在前面开路,靴底踩着洞壁的凹处往下走。洞道极陡,几乎没有平缓的坡段,人几乎是半攀半滑地往下落。土壁上的潮气越来越重,空气中那股甜腥味也越来越浓。

    张海楼跟在他身后,烛火被他挡在两人之间。火光在狭窄的洞壁上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一对贴在一起跳舞的黑色纸人。

    下了大约三米,洞道变宽,能容两人并排。张海侠停了一下,侧过身等张海楼下来。张海楼落地的时候脚步明显重了,鞋底在湿泥上踩出一声“啪”。张海侠扶了他一把,手扣在他胳膊上,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怎么了?”张海侠问。

    “腿有点软。”张海楼说。他笑了笑。“这地滑。刚才差点没站住。”

    张海侠看着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张海楼的瞳孔扩得比平时大,眼白里的血丝像细红的网。他嘴角是笑的,但颧骨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整张脸像糊了一层透明的薄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张海侠知道他疼。从下洞开始,那东西就在张海楼的嘴里翻搅,现在或许已经不只是嘴了。

    “歇一下。”张海侠说。

    “不用。”

    “歇一下。”张海侠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把背贴在洞壁上,让张海楼靠在自己肩上。张海楼犹豫了一瞬,靠了过来。额头抵在张海侠的颈窝处,呼吸滚烫,一下一下地喷在张海侠的皮肤上。

    张海楼在他肩头上靠了一会儿,抬起头,站直了,说:“走。前面有风,通得远。”

    张海侠嗯了一声。

    洞道开始朝一个方向偏转,斜斜地绕向东南。脚下不再是泥地,变成了碎石和细沙,踩上去嚓嚓作响。空气中那股甜腥味突然浓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洞道深处腐烂了很久。张海侠的脚步慢了一瞬,他偏过头,对张海楼说:“海楼,把蜡烛举高点。”

    张海楼把蜡烛举过头顶。烛光从高处照出去,照亮了前方的洞壁。洞壁的颜色变了,从原本的土黄色变成了一种深褐到发黑的颜色,上面有一层厚厚的、膏状的东西,像凝固的油脂,表面还泛着一点点暗光。张海侠蹲下来,用刀尖在那层东西上刮了一下。那东西是软的,刀尖陷进去半寸才碰到下面的土壁。他把刀抽出来,刀尖上沾着一点黏稠的、半透明的物质,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绿色,和张海楼嘴里那道光初起时的颜色几乎一样。

    “是介质。”张海侠说。“但不是活的。应该是沉积下来的,像水垢。这洞以前有过大量的光经过,把洞壁上的泥和腐殖质都泡成了这样。”

    张海楼也蹲下来看。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层膏状物。张海侠没来得及拦,那东西已经沾在了张海楼的指尖上,像一滴被热化的蜡,顺着他的指纹往下淌。

    张海楼的手指缩了一下。

    “别碰。”张海侠说。他的声音低而重,似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他抓过张海楼的手,用袖口去擦那根指头。擦了十几下,擦到指腹都泛了红,才停下来。张海楼由着他擦,一句话不说。

    “张海楼——”张海侠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很少骂人,至少在张海楼面前很少。但这一次他是真急了。那东西沾在张海楼手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顺着皮肤的毛孔渗进去。他盯着张海楼那根被他擦得通红的指头,呼吸粗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说:“滚过来。离墙远点。”

    张海楼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洞壁上的沉积物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甚至从两侧连成片,像整个洞道都被一层半透明的绿色油脂包裹着。烛火照在上面,泛出一层妖异的绿晕,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发青。

    “虾仔。”张海楼在后面喊了一声。

    张海侠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我嘴里……它在动。”

    张海侠的脚步瞬间停住。他转过身,张海楼正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蜡烛还举着,但手在抖,连带着烛火也抖得厉害。他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那道结痂的裂口在绿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张嘴。”张海侠说。

    张海楼顺从地张开了嘴。烛光从外面照进去,张海侠终于看清了。上颚内侧那三块暗光在进入洞道之后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它们不再各自独立,而是通过一根极细的光丝连在了一起,像一个被拉开的三点星阵。光丝极细,但在烛火的映照下看得分明。那三块光的中心都在缓慢地跳动着,表面上那层银白色的荧光变得极其活跃,像一片被电击的水面,不停地波动、翻涌。最深处的那块,位于软腭下方的那一小点,已经向下延伸到了咽后壁,像一滴正在往喉咙深处渗透的墨。

    张海楼的手又抖了一下。张海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蜡烛从他手里接了过来,免得火掉在地上。另一只手捏住张海楼的下巴,让他保持张嘴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热度。张海侠的目光在张海楼口腔里那三块光上来回逡巡。

    “怎么动的。”张海侠问。

    “往里钻。”张海楼含混不清地说。他的舌根被那光丝压着,说话的时候声音像被撕成了两截。“一根线,从左边扯到右边,像要把我的嘴缝起来。”

    “能撑多久?”张海侠问。

    张海楼看着他。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像在脸上硬拉出来的一道口子。“虾仔,这话你今晚问第三遍了。”

    “我问的是你现在能撑多久。”

    “撑到找到他为止。”张海楼说。

    张海侠看着他,没再问。他转过身,重新举着蜡烛往前走。步子迈得极稳,像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从脚底泄出去。

    洞道在继续往前延伸,渐渐地开始平缓。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变成了另一种气味,像是老旧的木头被水泡烂之后又晒干的味道。张海侠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正在接近那个地下水脉的节点。

    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在用脚尖先探一探地面。洞壁上的绿色沉积物已经连成了厚厚的一层,有些地方还结出了半透明的垂坠物,像钟乳石那样挂在洞顶上,尖端凝聚着黏稠的液滴。有一滴落下来,正打在张海侠的后颈上,他浑身一激灵,反手就把那东西抹掉了,但那块皮肤立刻泛起一股灼烧般的凉意,和上次张海楼吐出来的刀片上的温度一模一样。

    “海楼,小心那些。”张海侠回头说了一句。

    张海楼没应他。张海侠心里一紧,猛然转过身。张海楼站住了,但整个人正顺着洞壁慢慢往下滑。他的后背贴着那层绿色的沉积物往下溜,两条腿像被人从下面抽掉了力气。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手里的蜡烛已经快烧到了底,火光在离他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摇摇欲坠。

    张海侠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蜡烛从张海楼手里夺下来,插在脚边的碎石里,然后一把将张海楼从洞壁上拽起来。张海楼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软得不成样子。张海侠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把他整个人架住,像架一袋湿透了的米。

    “海楼。”张海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绷到了极限。“你怎么样。”

    张海楼没站好。他连脚跟都是软的,整个人往张海侠身上倒。张海侠把蜡烛往旁边踢了踢,两条胳膊都使上劲,把张海楼连拖带抱地挪到了洞道中央,离两边的洞壁都远一些。他跪下来,让张海楼靠坐在他腿上。张海楼的背弓着,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深处的抽响。

    “虾仔……我走不动了。”张海楼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牙根里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潮湿的气息。

    张海侠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然后忽然用力一挤。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他把张海楼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张海楼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的。下唇那道裂口又撕开了,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沿着唇角往下淌。那血在绿光里呈现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的红,像混了水银。

    “海楼。”张海侠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张海楼的眼睛没有睁。他的呼吸慢了下来,胸口的起伏也不那么剧烈了。他的脸很安静,安静到让张海侠以为他又要睡过去。但张海侠知道不能让他睡。如果在这里睡着,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海楼,你跟我说句话。”张海侠说。他的手轻轻拍着张海楼的脸颊,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腹一点点地按。“说话,海楼。别睡。”

    张海楼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月光一样的烛光映在他瞳孔里,照出他眼底深处那一点正在游动的暗影。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虚。

    “你亲我一下,我就不睡。”

    张海侠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臂弯里的这张脸,苍白、潮湿、被病痛折磨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半睁着看他的时候,却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人发疯。张海楼在笑,嘴角有血迹,有伤口,有压制不住的痛楚,但那个笑却是活的,是张海楼式的,是到了阎王殿门口都要跟判官讲价还价的笑。

    张海侠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骂他。想说他都什么样了还不老实。可话到嘴边全碎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张海楼的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好。”张海侠说。

    张海楼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几乎是气喘。然后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说:“虾仔,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张海侠没再说话。他的嘴唇在张海楼的唇上轻轻地压了一下,像火苗舔过冰面,快得来不及感知温度。

    “说话算数。”张海侠说。

    “当然……”张海楼的声音虚飘飘的,像一团将散未散的烟。

    张海侠把张海楼放在地上,让他靠着洞壁休息。他自己站起来,重新观察周围。现在不能继续往前走了,张海楼这个状态再走就是送死。但往回走更不现实,身后是漫长的窄道和陡坡,以张海楼目前的体力根本不可能攀得上去。

    他忽然明白了那个白衣男人的用意。同心引的介质在洞道里会加速活跃。这整个地洞都是同心引的场域。张海楼嘴里那三块光不是一般的扩散,它们正在和洞壁上那些沉积的介质发生共鸣。张海楼越接近这口井的核心,介质就会越活跃,折磨就会越重。那个白衣男人说“后天你嘴里会有第二道光”,但他没说第三道、第四道会怎么样。他把张海楼引进这个洞,就等于把一条活鱼放进了满是水蛭的池塘里。鱼越挣扎,水蛭越往里钻。

    张海侠蹲在张海楼面前,看着他。张海楼靠坐在洞壁上,闭着眼,脸上那层白像涂了霜。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但喉咙里那种细小的抽响还在,像有根线卡在气管和食道之间。张海侠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快而浅,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

    “海楼。”张海侠叫了一声。

    张海楼没反应。

    “海楼。”他又叫了一声,手指在张海楼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海楼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张海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不再叫他,而是把耳朵贴到张海楼的胸口去听。心跳还在,一声接一声,快得让人不安,但至少没停。

    张海侠抬起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他天刚亮时从药铺后面的巷子里弄来的药粉。他拔掉塞子,往自己掌心里倒了一点暗褐色的细粉,气味极冲,像把辣椒、冰片和烧酒混在一起磨碎了,只闻一下就能让人头皮发麻。他用指尖捏了一小撮,掰开张海楼的下颌,把药粉吹进了他的鼻孔里。

    张海楼整个身子猛地一弓,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脊梁骨里穿过去,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蜷在张海侠怀里,咳得整个人都在打颤,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

    “咳……这什么……咳……”张海楼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攥着张海侠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

    张海侠没有回答,他用袖子擦掉张海楼眼角呛出来的泪。那药粉的气味还在空气里弥散,辣而呛。

    张海楼的眼睛总算是彻底睁开了,虽然还蒙着一层水光。他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感受自己嘴里那东西还在不在。片刻之后,他苦笑着说:“我梦见自己掉进冰窖里。你站在岸上,叫我名字,你的脸会发光。”

    张海侠没说话。他扶着张海楼的背,让他坐起来。张海楼靠在他身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蜡烛还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燃着,火苗只剩下小小的一截,已经快烧到末尾了。张海侠又摸出一小截蜡烛,续上去。火光重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新映到洞壁上。

    那两道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人长了两个头。

    “虾仔。”张海楼忽然喊他。

    “我在。”

    “我刚才不是做梦。”张海楼字字清楚。“这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跟我说话。它说,往前走。”

    张海侠侧过头去看他。张海楼的侧脸在烛光里有一道极深的阴影,从颧骨滑到下颌,像被刀削过。他的眼睛又变得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昏睡中醒过来的人。那种亮让张海侠不安。

    “它在叫你进去吗?”张海侠说。

    “对。”张海楼说。他忽然转向张海侠,眼神里那种亮更盛了,像两簇绿火在他瞳孔深处烧。“虾仔,我跟你说,进洞之后我一直觉得有人走在我们前面。那人一直在用很小的声音跟我说话。一开始我以为是那东西在作祟。但现在我觉得不是。那是十年前那个男人。”

    张海侠浑身一激灵。

    “他一直在里面。”张海楼说。他的嘴唇发白,但那道裂口在烛光下像一条细细的、发着微光的红线。“那个女人说得没错。他没死。他就在井底的某个地方。他现在知道我们来了。他在叫我们下去。”

    张海侠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鬼,也不怕那个还没露面的白衣男人。他怕的是张海楼现在这个样子,说话的时候眼里有绿光,嘴角挂着血迹,整个人像被某种力量点燃了。他怕张海楼嘴里那东西正在接管他的

    意识,把一些不属于他的念头灌进他脑子里,让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判断。

    张家人就喜欢搞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影响人认知和行为的东西。

    “张海楼。”张海侠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像一块铁贴到了张海楼的耳边。张海楼猛地一僵,眼睛里的绿光像被风吹了一下,颤了颤,然后慢慢淡了下去。

    “我……”张海楼眨了眨眼,像从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张海侠。眼神里的亮已经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深的疲惫和困惑。“我刚才怎么了。”

    “你被它影响了。”张海侠说。他的手还扣在张海楼的后颈上,指尖压着他的发根,力道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张海楼清醒。“这洞里的沉积物能影响你的意识。你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介质通过你嘴里的光传给你的。不是真的。”

    张海楼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可我真的听见了。很真。那个男人,他说他在下面等。”

    “那也不能信。”张海侠说,声音压得低而沉。“你信了就等于被它牵着走。你自己说过,你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现在这个状态下你说能走,我不信。你自己也别信。”

    张海楼看着他。两个人在烛火中对视。过了很久,张海楼点点头。

    “好。”他说。声音哑而稳。“虾仔,我信你。别的都不信。”

    张海侠的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不疼,但沉得厉害,沉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咬了咬牙,把那股从胸口顶上来的酸意压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说:“起来。我们接着走。但你要靠着我。”

    张海楼抬头看着他,笑了笑。“你背我?”

    “想得美。”张海侠说。他弯下腰,把张海楼的一只胳膊绕到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从张海楼腋下穿过,架住他的腰,把他半扶半架地站了起来。两个人贴得很近,近到张海楼的嘴唇几乎擦着张海侠的耳廓。张海楼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太轻,张海侠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张海楼说。他的下巴搭在张海侠肩膀上,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张海侠撑着张海楼往前走。蜡烛拿不了,他把蜡烛塞进张海楼另一只手里。洞道深处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极轻的爆响。

    走了不到二十步,洞壁上的绿光开始自己亮起来了。是那些沉积物在发光,先是一层极淡的荧光,然后越来越强,最后整个洞壁都像被点亮了,绿惨惨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映成了绿色。张海侠停下脚步,四下望去,发现那些绿光的分布是有规律的:每隔两三步就有一个光点,光点之间连着细如蛛丝的光线,像在洞壁上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我们进了它的网。”张海楼说。他的声音在绿光里听起来沙哑而遥远,像被什么裹住了一样。

    张海侠抬头看了一眼洞顶。绿光从上面照下来,洒在张海楼仰起的脸上,那种绿光正在张海楼的眼眶里慢慢聚集。张海侠一把按住了张海楼的脸,把他的眼睛遮住。

    “别抬头。”

    “虾仔?”张海楼的手举起来,想去抓张海侠的手腕。

    “别抬头。别睁眼。”张海侠说。他一手遮着张海楼的眼睛,一手环住他的腰,加快了步子往前走。他不想让张海楼看见那些绿光。那些光和枯井里的、棺材里的,还有张海楼嘴里的,都是同一种东西。它们会诱惑人,会把人的意识往洞里吸。刚才张海楼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方向,全是这洞里的介质在起作用。这个洞不是通道,是一个陷阱。

    他几乎是拖着张海楼在往前走。脚下越来越软,像踩在什么半腐烂的东西上。张海楼被他夹在胳膊下,整个人沉得厉害。他能感觉到张海楼在咬牙忍着,偶尔从喉咙里漏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把呻吟嚼碎了咽回去。张海侠的心也跟着那些抽气声一抽一抽的,像有根极细的钩子挂在心尖上,每走一步就扯一下。

    “虾仔……”张海楼的声音从他的手掌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别说话。”

    “你回头看看。”张海楼说。

    张海侠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从进洞开始他就觉得不对,总觉得后颈上有一道视线,像有人贴在他背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地跟着。但他不敢回头。一回头就乱了。张海楼现在这样,他不能乱。

    “他就在后面。”张海楼又说。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直直地钉进张海侠的耳朵里。

    张海侠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他慢慢侧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洞壁上那些蛛网般的绿光在脉动,一下一下,像整条洞道都在呼吸。他看了一眼张海楼。张海楼被他遮着眼睛,嘴唇半张着,下唇那道裂口上凝着一滴血珠,绿光一照,像一颗发光的红宝石。

    “这里只有我跟你。”张海侠说。“什么都别管。往前走。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管。只信我。”

    张海楼在他手掌下面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缘,像蝴蝶的翅膀掠过水面。张海侠慢慢松开手,张海楼的眼睛眯着,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绿光。他看向张海侠。张海侠正盯着他,目光又重又稳,像在船舱里那样,把人从头裹到脚。

    “走。”张海侠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绿光越来越亮,洞壁越来越窄。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已经浓到了让人想吐的程度。张海楼的身子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拖。张海侠侧过头,看到张海楼的脸已经完全被汗浸湿了,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睛还是清明的,牙关咬得死紧,连眉梢都没有松过一下。

    张海侠把胳膊紧了紧,让张海楼更贴着自己。张海楼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绕在他脖子上的手往下滑了滑,抓住了张海侠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洞道终于走到了头。

    前面豁然开阔,现出一个相当大的天然溶洞。洞壁向四周扩展开去,足有一间祠堂那么宽。穹顶上垂下来很多钟乳石,每一根上都覆着厚厚的绿色沉积物,像一根根发光的冰柱倒挂下来。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水面刚好没过鞋底,泛着绿盈盈的光,每一步踩下去都会荡开一圈圈荧光。

    溶洞的正中央,有一口井的轮廓。

    不,不是井。是一个石砌的、圆形的台,台面凹下去,形成一个井口般的形状。那台子约有一丈高,全由黑色的石块垒成,石缝里长满了绿色发光的青苔。台子顶部没有水,石面干燥,泛着一种被烤焦过的黑色。

    张海楼忽然从张海侠的臂弯里挣了出来。他的身体一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颈上提了起来。他定定地望着那个石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就是它。”他喃喃地说。

    张海侠看他的侧脸,看到张海楼的瞳孔里有绿色在旋转,像两朵微型的星云。

    张海楼迈步朝那个石台走去。

    张海侠伸手就去抓他,一把扣住张海楼的手腕。但张海楼像变了个人,力气大得惊人,只是轻轻一挣,就把张海侠的手甩掉了。

    “海楼!”

    张海楼没回头。他向着石台一步步走过去,脚下踩着发光的浅水,每一步都溅起一圈圈惨绿色的涟漪。他的身影像被那口石台吸过去一样,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扑到了石台边上。

    张海侠追上去,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他。

    “张海楼!”

    张海楼在他怀里猛力一挣,像一条被困住的鱼。张海侠咬紧了牙,两条胳膊死命箍着,把他往后拖。张海楼的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热得惊人,像体内有一团火在往外烧。他感觉到张海楼的心脏在狂跳,一下比一下猛,撞得他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

    “虾仔,松开。”张海楼说,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塞满了灼热的煤渣。

    “不行。”张海侠说。他的下巴压在张海楼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张海楼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他耳朵里灌,“你不能过去!”

    张海楼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头。

    张海侠看到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虾仔,它在咬我。”张海楼说。他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绿光从他脖子上、下颌上,甚至太阳穴上透出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萤火虫正要从他的皮肤下面破出来。

    张海侠的心,在那一刻,疼得几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