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番禺码头的时候,晨雾还没散透。
码头上那些灰砖房子的檐角在雾气里只露出一道暗红色的轮廓,像是一排被水浸透的旧印章,整齐地压在灰白色的宣纸上。周德兴站在栈桥尽头,青色长衫的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站着那两个年轻人,年轻女人的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年轻男人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
“馆长,张少爷。”周德兴拱手。他的声音从岸上传过来,被晨雾和海风揉得有些模糊,“保重。”
张海楼没有回头,只是把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在晨光里多停了一下,脸上还是万古不变的笑容。船身正在被晨风推着往河道中心的方向偏,缆绳绷紧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船体内部传出来的闷响。
陆寅嘴唇紧抿着,目光盯着前方逐渐开阔的河道,明显真舍不得这两位帅气小伙。
张海侠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舱壁,面朝船尾的方向。晨光从船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摊开的那本书页上。书页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深蓝色的书函布料被虫蛀出了几个细小的洞,但里面的文字还在。那些变体的字,偏旁部首还在围绕着中心做旋转式的位移,像是某种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的古老密码。
“虾仔。”
张海侠抬起头。张海楼已经掀帘进来了,弯着腰,一只手搭在舱门框上,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温热的粥,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色的光泽。
“周德兴让人准备的,临走前塞在船尾的食盒里。我用炭炉热了一下。”张海楼蹲下来,把碗放在张海侠面前。
张海侠把那本书合上,放在身侧,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口也不凉,米粒已经煮化了,和水的比例恰到好处。他咽下去之后又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张海楼,后者正用一种极专注的目光看着他喝粥,那目光的焦点落在他喉结滚动的弧度上。
“我脸上有东西?”张海侠问。
“有。”张海楼说。他的拇指伸过来,在张海侠的下唇边缘轻轻蹭了一下,“粥挂在嘴角了。帮你擦一下。”
张海侠把手伸过来,覆在张海楼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掌心比张海楼的掌心温度低一些,指腹贴着张海楼手背上那些细小的旧疤,沿着伤疤的纹理慢慢滑过去。
张海侠说,“同心引没有拔干净之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找答案。”这句话乍听起来没头没尾的。
“那你刚才喝粥的时候在想什么。”张海楼反手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拇指搭在他的腕骨内侧。
“在想那本书。”张海侠的目光落在身侧那本书深蓝色的书函上。“那些变体的字,偏旁部首的旋转位移,不是随机的。每一页的旋转角度都不一样,而且角度之间存在着某种递进关系。第一页的偏旁向右旋转了七度,第二页向右旋转了十四度,第三页向右旋转了二十一度。每页递增七度。如果按照这个规律往下推,到第四十页左右,偏旁的旋转角度会达到二百八十度,接近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在第四十一页,角度会重置为零度。”
“七度。”张海楼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张海楼松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钥匙。铜钥匙表面的铜锈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介于孔雀绿和墨蓝之间的暗沉光泽,齿牙顶端的凹点排列细密而均匀。
“虾仔,你来看看这个。齿牙顶端的凹点间距是固定值,但如果把相邻三个凹点连起来,它们形成的角度大概是七度。”他把钥匙递过去,指着最靠近钥匙柄的那三枚齿牙。
张海侠接过钥匙,对着光看了片刻。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微微眯起来,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转动,像是有人在用极快的速度翻动一叠索引卡。“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这本书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书页的偏旁旋转角度对应齿牙凹点的连线角度,书页的循环周期对应钥匙的齿牙排列周期。”
张海楼把钥匙收回来。“那我们回信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本书的四十页全部翻完,把偏旁旋转的角度全部记录下来,然后和钥匙的齿牙排列做对照。”
“好。”张海侠说。他把粥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
船行了一阵,晨光从舱口涌进来,把船舱里那一小片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张海楼把空碗收走又放回来,盘腿坐在张海侠对面,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用一种“我在酝酿什么”的眼神看着张海侠。
张海侠正在把那本书重新翻开,手指沿着页边那道极细的折痕慢慢滑过去。张海楼的目光从他额头移到鼻梁,再从鼻梁移到嘴唇,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那道目光带着一种黏稠的、像是被晨光加热过的蜂蜜一样的质地,落在他的嘴唇上不肯走。
“虾仔。”张海楼开口了。
张海侠的手指从页边折痕上移开,停在书页边缘,等着张海楼把后半句话说下去。
张海楼却没有立刻说。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背脊贴着舱壁。他的眉毛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了三分,整张脸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一套完整的、经过精密设计的、从“阳光开朗”到“黯然神伤”的无缝切换。
“虾仔。”他又叫了一遍。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带着一丝刻意压出来的、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哽咽。“其实,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你就直说吧。”
张海侠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
“不要吊着我了。”张海楼的声音更低了,“你的态度让我看不到希望,我觉得有点累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把脸微微偏向了船舱的角落,留给张海侠一个“正在独自承受巨大痛苦但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脆弱”的侧脸轮廓。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
河面上有风从船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张海侠膝盖上的书页,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扫一堆干枯的落叶。
张海侠的目光从张海楼的侧脸轮廓移到他的膝盖,再从膝盖移到他搭在膝盖上那十指交握的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喜欢你。”
张海楼转回头来,眼睛睁大,嘴角那朵蔫掉的向日葵在不到半息之内重新支棱起来,所有的弧度从下走变成了上扬。
“我不信。”
“把你那些破书都给我扔了。”
“已经进阶到追老婆九十九式了。”张海楼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那是我保持战斗状态的方式。”
“你保持战斗状态的方式,是在船上对着我演戏?”
“我这是模拟训练。张玄靖那支的人随时可能用言语来试探我。如果我对你都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对任何人的任何话都能免疫。”张海楼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这是战术训练的一种。”
张海侠把书合上。他看着张海楼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用一种“我已经准备好迎接你下一句了”的亮度和他对视。
“说完了?”张海侠问。
“说完了。”
“那你过来。”
张海楼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回应,整个人从坐着的位置往前挪,膝盖碰上了张海侠的膝盖外侧。
张海侠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张海楼嘴角那道正在愈合的裂口。
“裂口还没好全。”张海侠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到那本书的封面上。“下次编台词的时候,注意加入一些真实的东西,否则容易被人一眼看穿。更不要说去和张家那些老狐狸打交道了。”
张海楼看着他,整个人像一棵重新栽进土里的植物,根须正在缓慢而笃定地往更深处扎。“那你呢。你下次回答我不喜欢你的时候,能不能把睫毛眨动的频率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不能。”张海侠说。
“那你下次别说了。”
“说什么?”
“说我不喜欢你。我听了难受。”
“那我说什么。”
张海楼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掌心。他弯下腰,把额头轻轻抵在那片掌心上。他的嘴唇贴着张海侠的掌根,声音从那个距离传出来,闷在掌心的温度里。“说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张海侠说。他的拇指从张海楼的额角滑到他的太阳穴,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起来吧,船快到了。”
张海楼的额头从掌心里抬起来。他嘴角那道裂口被他刚才那一整套表演撑开了一点点,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但他没有擦,只是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用一种从容姿态把那颗血珠展示给张海侠看。
张海侠理所当然地擦掉。
两人间的安静持续了一阵。张海楼重新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从被顺毛的猫切换回了正经事模式。他的目光沉了一些,“对了,虾仔。刚才你提到书和钥匙的对应关系,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书是钥匙的使用说明书,钥匙是书的解码器,那同心引本身是什么?书里写‘同心引非束缚,乃通道’。通道是用来通往某个地方的。中招的人被指使着往前走,但往前走到哪里?如果这是通道,通道的出口在哪?门后面或者说通道的另一头是什么?”
张海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停在刚才碰到张海楼嘴角的位置,像是那一点细微的触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被彻底归档。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翻到第七页。“第三循环的第一段话里有一句:同心引之路,起点在双人心中,终点在双人所在之处。我认为他说的终点不是地理上的某个地点。而是一种状态。”
“归处。”
“对。归处。”
张海楼把这个词含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他抬起头,看着张海侠,目光清亮。“那我们得先找到归处。”
“先把书翻完。”张海侠说。“把那十段话全部还原出来,把同心引的完整结构图拼出来,再去判断归处在哪里。”
“好。”张海楼说。他掀开船篷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晨雾正在散开,河岸两侧的丘陵轮廓从雾气中慢慢浮现出来,稻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黄调。
距离复活哥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很快他将迎来和哥哥的又一个冬天。这样的未来让他无比安心。
他放下帘子,重新坐回张海侠对面。“船走了大半了。大概还有一个时辰到信城。”
船身在水面上缓缓转向,帆布被风鼓满,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大型动物在舒展筋骨时的低响。晨雾正在散开,河面上的能见度正在从灰白变成淡金,远处的丘陵轮廓从雾气中一点点浮现出来,像是被人用水彩笔一笔一笔地勾出边缘。
张海侠膝盖上摊着那本变体字的书。他在翻页,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上的偏旁部首都在以固定的角度旋转着。第四十一页,偏旁的位置果然回到了和第一页相同的角度。
一个循环结束了。四百页的书,一共十个循环。每一循环的四十页,偏旁旋转的角度从七度到二百八十度递增。十个循环,四百页,每一页的变体字都是同一段文字的不同角度变形。如果把四百页全部叠加在一起,把偏旁还原到零度位置,就能拼出完整的那段文字。
“四百页。”张海侠自言自语地数着。“十个循环,每循环四十页,每页偏旁旋转递增七度。把同一段文字切成了四百片,用角度偏转的方式藏在一本书里。如果不按顺序看,每一页都是乱码。但如果按顺序看完一整循环,把偏旁的角度还原回零度,就可以读出第一段完整的话。再看完第二个循环,读出第二段,以此类推,直到读完所有四百页。”
“为什么要把一段文字分成四百页来藏?”张海楼的声音传来。
“因为如果只藏在钥匙上,钥匙会被拿走,会被磨平,会被熔掉重铸。但如果藏在书里,书可以被复制,可以被传抄,可以被分散到不同的地方。这个人做的不是一本书,是一个密码系统。书是这个系统的外壳,钥匙是索引,同心引的线索是被加密的内容。”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河面收窄,两岸的丘陵变成了连绵的稻田,稻穗正在灌浆,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像一片被风吹皱的黄绸。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贴着稻尖低低地飞了一段距离,然后落在更远处的田埂上,继续安静地站着。
张海侠决定亲自验证一下。他在膝盖上铺开一张草纸,把第一页到第四十页的偏旁旋转角度全部记录下来,然后逐一还原。这是一个庞大且枯燥的工作,但他做得很专注。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纸面,眉峰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张海楼看着张海侠在用那把钥匙和这本书的对应关系解码第一循环的内容,不需要纸笔,不需要计算,他的意识正在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处理那些角度和位置的关系。那些被还原后的偏旁部首正在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拼出完整的句子。
果然,哥哥就是张家最聪明的人。
“第一句是……”张海侠说,“同心引非独生之物,乃双生共享之器。”
“第二循环的偏旁角度数据我记下来了。回信城之后把全书四百页全部解码,需要大概三天时间。”
“不着急,三天不够还有第四天。第四天不够还有第五天。书又不会自己跑掉。”张海楼偏过头看着他。“先解决眼下的事情。番禺分馆的案子、松溪村的井、同心引的书和钥匙,这些全都要理清楚。理清楚之后,再去看张玄靖那支在做什么。”
“不着急?那你呢?你的事什么时候理。”张海侠没有躲开他的拇指,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让他按得更顺手一些。
“我没事,虾仔,嘴巴里那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张海楼说。他把拇指从张海侠的耳垂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去,停在嘴角的位置。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抬手,带着张海楼的掌心贴住自己的心口。隔着月白色的衣料,张海楼能感觉到心跳正在用一种平缓而稳定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在掌心下面,像是一只被驯养了很久的鸟,正在用喙轻轻啄着主人的掌纹。
“同心引的真相,可能并不在张玄靖或张玄枢那里,也不在那本书的四百页里。”张海侠低头看着张海楼贴在他心口的那只手,又抬起来看着张海楼的眼睛。“从双子古墓到现在,我一直在找同心引的源头。我一直在想,同心引到底是什么。是束缚还是通道,是枷锁还是桥梁。也许,它只是媒介。真正让通道存在的,不是同心引本身。是用法的人。”
船在暮色里靠了岸。张海楼先跳上岸,然后回身把手伸向张海侠。张海侠握住他的手,借力跳上栈桥,感觉到张海楼手掌的温度比上船前要高,掌心的茧子正在重新变厚变硬,那是身体在持续恢复的信号。
他们在暮色里并肩往信城的方向走。
信城塔前广场的门开着。张海琪坐在塔内正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整叠泛黄的旧档,边角用镇纸压着,纸张边缘的毛边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
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迎上来,只是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目光从张海楼脸上移到张海侠脸上,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分别停留,确认无事。
因着张海楼不着调但记得报平安的性子,她总算从信里知道了他们经历的一切。
“回来了。”她说。
“师父,你怎么一点都不惊喜。我差点没命回来见你。”张海楼嬉笑着说。他在张海琪对面坐下来。
“师父,我们回来了。”张海侠开口。他的尾音带着一丝从喉底涌上来的、被长途跋涉之后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打磨过的微哑。
张海琪把面前那叠旧档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缺口,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是端正的小楷,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带着一种被训练了很久之后形成的规整感。
“这是我在地下的暗格里找到的。”张海琪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像是通过触感重新确认内容。
张海侠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行都停留了足够读完和理解的时间,然后才移到下一行。张海楼凑过去看,那些字他大部分能认出来,但有一些术语和符号他没见过,像是某种被编纂过的加密写法。
“张玄枢在那之前的记录里把同心引称为‘双生通道’。”张海琪说。“他说技术的核心不是束缚,是通道。通道可以打开,也可以关闭。打开的时候两个人可以共享一切,包括感知、记忆、力量。关闭的时候两个人互不干扰,各自独立。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通道本身,在于门。”
“门。”张海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半枚铜钥匙的表面,冰凉而粗粝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进他的指腹里。
“同心引是通道,钥匙是门。书是门的结构图。张玄枢把这三样东西分开了,分散在不同的地方。他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
“因为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的人,可以打开那道门。”张海琪把另一张纸放在第一张上面。这张纸的纸张更新一些,是她自己抄
录的副本,边角还带着没干透的墨迹,微微泛着湿润的光。“而那道门后面,是一枚完整的铜钥匙。”
张海楼把口袋里的半枚铜钥匙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两枚钥匙在桌面上并排放着,一枚完整,一枚残缺。
“张玄枢留下了完整的钥匙。他把完整的钥匙藏在暗格里,把半枚钥匙藏在羌村的断层积水里。他用书作为说明书,用半枚钥匙作为索引,用完整的钥匙作为最终的门。”张海楼的手指在完整的钥匙上方悬停了一会儿,没有碰它,像是在观察一件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为什么他不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如果他要保存同心引的真相,他可以把完整的钥匙、书和通道结构图一起藏在地下室里。”
“因为他不想让门被轻易打开。”张海琪说。“他留下的不是藏宝图,是一个筛选机制。只有能同时找到这三样东西,并且有能力和意愿把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的人,才配知道同心引的终极真相。”她顿了顿,目光从桌面上那两把钥匙上移开,落在张海楼的眼睛上。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行极其潦草的手写体,被张海琪描过一遍,显得比原来清晰了。
“门开之后,不要往里看。张海楼。”
张海楼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内部调整摆锤的重量。他低头看着纸上那行字——“门开之后,不要往里看。张海楼。”
这是一张来自二十多年前的字条,写在正确的名字上。张玄枢在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会找到这层暗格的人,叫张海楼。
“面向双子。”张海侠看着那行字,目光停在了名字上。
张海琪把那页纸翻回去,和那沓旧档放在一起。她把完整的钥匙和半枚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两枚钥匙之间隔着一张纸的距离,在暮光里安静地躺着,像是一对在沉睡中互相感知的磁石。“你们今晚就要行动吗。”
“师父,今晚不行。今晚我先把书翻完,把四百页全部解码,把钥匙和书的对位关系确认清楚。”张海侠抬头看着张海琪,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归位的、类似于瞄准镜在目标上锁定的精准。“后天日出之前完成初步解码。大后天出发回羌村。”
“你们确定还要回羌村?”张海琪说。
“我确定了。”张海侠替张海楼回答了。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和他在井底那三年完全不同质地的确信,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之后看清了水面的形状。“我要去看一眼,同心引那道门里到底是什么。然后决定为海楼关上还是打开。”
塔外的暮色正在从深紫变成墨蓝,从墨蓝变成纯黑。远处江面上有渔火在亮起来,细碎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地的落花。
张海侠把那本书翻到了第四十页。第十循环的最后一页。变体字的偏旁旋转角度是二百八十度,离完整的一圈还差八十度。按照规律,如果存在第十一循环,第一页的偏旁应该回到零度,开始新一轮递增。但那本书只有四百页,十个循环。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之后,书页的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十个循环。”他把书合上。“每个循环四十页,一共四百页。张玄枢写了十段完整的话。每一段话都是关于同心引的不同侧面,它的来源、结构、用法、风险、限制、替代方案。他把自己关于同心引的所有研究全部压缩进了这十段话里,然后用偏旁旋转的方式藏在了四百页书页中。只有同时拥有书和钥匙的人,才能把十段话全部还原。”
“把钥匙给我。”张海侠说。
张海楼递到他手里。张海侠把钥匙举到月光下。月光从塔窗的格栅里漏进来,落在铜钥匙的表面,那些齿牙顶端的凹点在月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排列方式。它们在移动,在随着光线的角度变化而改变位置。
“凹点的排列方式和书页的偏旁旋转角度是同步的。”张海侠把钥匙转了一个角度,凹点在月光下的投影变成了另一种排列。“如果我把钥匙旋转七度,凹点投影的位置就和书页第一页的偏旁角度重合。旋转十四度,和第二页重合。以此类推。每一页对应的钥匙旋转角度,正好是那一页偏旁旋转角度的一半。”
“所以钥匙是书的解码器。没有钥匙,书的内容是乱的。没有书,钥匙只是一把形状奇怪的铜片。两者必须同时使用。”张海楼说。
“后天日出之前,我要把十段话全部还原出来。”
“我帮你翻页。”张海楼说。
张海楼把书翻开。第一页。他把钥匙握在左手里,按照张海侠刚才说的角度调整方向,让钥匙的凹点投影和书页的偏旁角度对齐。张海侠的声音在油灯的光芒里响起来,平缓而清晰,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诵了很多遍的经文。
“同心引非独生之物,乃双生共享之器。器分两端,一端在阳,一端在阴。阳者掌引,阴者承引。引非束缚,乃通道。通道可通血脉,通意识,通命运。然通道亦有门,门需双钥同启。一钥在书,一钥在手。书与手合,门始开。门开之后,同心引之真相方显。”
张海楼翻开第二页。钥匙在左手里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凹点投影和书页的角度重合。
第三页。钥匙又转了半度。张海楼的手指因为持续的微调而微微发酸,但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他翻过一页,钥匙跟着转一个角度,然后停下来等张海侠念完,再翻下一页。两个人之间的动作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在经历了最初的磨合之后开始以相同的频率转动。
第十页。张海楼的翻页速度在加快。他的手指因为持续的微调而微微颤抖,但动作依然精准,每次停顿的间隙都被压缩到了最短。油灯的光芒在桌面上跳动着,墙上的影子也在跟着晃动。
张海侠在念到第四十页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页的内容和前面九页都不一样,从前面那种冷静的、学术性的记叙,变成了更个人化的、几乎像是告白的情绪。
“最后一段,写给读到此处的人。若你与你的双子已同行至此,若你们已见过门后的光,若你们已听见过那声归处。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同心引是通道,门是载体,书是指南,钥匙是工具。但真正让通道存在的不是任何一样东西。是你们两个人本身。是你们愿意把手交给对方的那一瞬间,是你们选择共享同一条路的那一步,是你们相信归处可及的那口气。门开之后,不要往里看,要往前走。若你们已走到这里,那就继续走。往前走。走到归处。”
“往前走。”张海楼说。“他说的不要往里看,是不要回头。不是停下。”
张海侠看着他。月光和油灯的光芒同时在他们之间流动着,两种不同色温的光线在空气中交汇、融解、重组。他把手伸过桌面,掌心朝上,停在张海楼面前。
张海楼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掌纹贴着掌纹,脉搏贴着脉搏。两个人之间的那些缝隙、裂口、被时间磨出来的豁口,正在被这些细小的触碰一点一点地填平。
张海琪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她没有打扰,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他们重新归于平和的呼吸节奏,看着油灯的火焰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燃烧。
“师父。”张海楼忽然开口,“如果同心引的通道是通往归处的路径,那归处本身是什么。是一个地方,还是两个人相处的一种方式。”
张海琪端起茶碗,落在张海侠身上,然后移到张海楼身上。“张玄枢在手札另一页写过一句话:我用了半生时间寻找归处,最后发现归处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它在另一个人看向我的那一眼里。”
她顿了顿。“我觉得他说的不是地理坐标。”
“那我们还等什么?”张海楼站起来。他把完整的钥匙和半枚钥匙都收进怀里,把书夹在腋下,然后伸出手,把张海侠从椅子上拉起来。
“不等了。”张海楼说。他低头看着张海侠,“明天出发前,先把书里的最后一段话再读一遍。读完之后,我们就出发。回羌村。去地宫。去打开那道门,然后往前走。”
“海楼,你觉得门后面是什么。”张海侠说。
张海楼想了一下。他看着那双在月光和油灯的光线交界处呈现出一种奇异暖色的瞳孔。“我觉得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因为什么也没有,才是归处。在同心引的通道里走到尽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那里站着。那不就是归处吗。”
“走。”张海侠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往塔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