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95. 暗露(四)
    霍瑛谷低垂着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难以自拔着:“你查到了……”

    她竟低估了自己儿子的能耐,可那又怎样,他们查到了相同的地方,摆在眼前的结果亦是一样的。

    “你查到了又如何,那只是一场意外……”

    她闭了闭眼睛,强忍着心中溢出的苦涩,语气里挟着一股沧桑感:“当年观山氏族说是一场意外,我不相信,于是派人查探许久,到后来还是一无所获。”

    当年的她什么都不害怕,无所畏惧着一切,她挺着大肚子主动上门观山氏族,非要让十二宗老们给一个交代,她也不怕外界的流言蜚语,说什么无媒苟合的话,更不怕惹出什么麻烦……

    只是后来查探了那么久,依旧是场意外收局,霍家没有人再怀疑什么,她自己不信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阿泽”被置于死地了。

    到头来,她这样的身份都没有选择,只能一个人带着阿泽留下的念想,回到湖州了结余生。

    “当年的我尚且没有选择……”她的恨意遍布全身又如何,她的地位不可撼动又如何,连一个真相都查不到……

    寂夜里,男人垂眼一笑,须臾,抬起眼看向内间的供台,牌位上清清楚楚的写着“霍氏阿泽”之位。

    他知道,哪怕时间冲刷了数百遍,真相也不会淹没。

    哪怕谎言构筑的再完美无缺,也抵不过真相的本来面目。

    不同的是,关于阿泽的死,霍瑛谷在心里恨了二十九年,几番挣扎,还是被迫接受,而他,藏在心里十年了,十年磨砺,终将真相大白……

    “阿泽不是死于试练,而是死于内斗。”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寒,眼底更是遍布看不穿的复杂,让人看一眼便心生畏惧。

    “你以为他失去了继任者的机会,就等于对观山氏毫无用处。”

    “不管是主动也好,被迫也罢,他既然参与了本家外家的摩擦里,就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闻言,霍瑛谷一愣,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

    “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局……”她眼中含着几分怨恨看着面前一直沉静的男人,她的愤怒和恨意太过醒目。

    相比之下,自己儿子却一直淡然处之,似乎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她的儿子,只是相似的外表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就知道……”霍瑛谷笑了笑,泪水慢慢流淌下来:“阿泽不会轻易去死,他回去只是为了断绝关系……”

    她的内心仍在剧烈撕扯着,散碎的画面重现着,当年的她没有选择,亦无法抉择……

    一边关乎儿子的生死,一边是难以解开仇恨的怨……

    她的嘴唇轻轻颤着,鼻翼翕动,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原来,原来是这样……”

    “是谁杀了他,是谁!”过了会儿,霍瑛谷喉头哽住,艰难的问道。

    母亲的情绪剧烈波动着,眼里恨意滔天着,而霍祈楼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无关情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仿佛只是看了一眼……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仿佛隔绝了属于霍祈楼的情感,现在支配这具身体的人是观山如是,没有人的情感,只有一种从上往下的俯视,来自神祇的睥睨。

    “二十九年前挑起内斗,以阿泽的血铺着重修于好的路……”

    “二十九年后他们还要用我的血,满足长生的痴心……”他淡淡提醒着对方,心中嗤笑胜满。

    原来,不是非他不可,而是他的出生就是一场人为的“意外”。

    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东叔,母亲情绪不稳定,带她下去休息。”

    沉在冷风里的一句关心,却让人半点听不出一丝情绪。

    霍伟东的直觉越来越清晰,面前坐着的男人根本不是记忆里的少爷,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是拥有少爷的躯壳罢了,但他不敢站出来指认,更不敢说一句反驳。

    不多时,霍伟东扶着摇摇欲坠的霍瑛谷走出了房间,她边走边轻轻念着:“他们要杀阿泽的孩子……”

    霍瑛谷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死死地绞着衣摆,指节泛着青白,似有一种强烈的恨意和怒火在行走。

    “阿弥陀佛……”一声熟悉叹息,响在沉静的卧室里,似感慨,似轻叹……

    男人的手臂枕着无边的沉寂,外面是朦朦胧胧的纱帐,看不清内力的情景,不知其内的人是睡着了,还是如何了……

    彼时,天将明,一夜又过去了,男人保持着一个动作不动,睁着一双浓郁微亮的眼,静静听着耳畔的追问。

    “观山,你心里到底还压积着多少秘密,说来听听?”

    其实悟心心里的不解和霍瑛谷的一样,一样惊诧着,震惊着他的那番话。

    剥开旧日里的迷雾,让真相从岁月里走向人前,悟心如何也想象不到,这一句真相大白的话,让观山等了多少年。

    顿了顿,见对方依旧一声不吭,悟心撇了撇嘴,继续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年阿泽来到你母亲身边也许并不是巧合,而是人为……”

    “观山氏族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因为选拔观山的来历问题?”

    “还是血脉纯净的另一层意思?”

    腕上的佛珠似在发着光,闪烁了几下后,又像是错觉感,但置于空气里的声音,处处显示着不同寻常的诡异……

    然而,卧室里的主人一副怪不怪的淡然,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奇特的一幕出现着。

    一声又一声的提问里,男人的目光移了移,落在不远处落地台灯的灯影上,声音里多了几分难嘶哑,难掩其中的疲惫感:“此刻,若是我摔碎了佛珠,你会怎样?”

    浅浅淡淡的一句话,没什么情绪,自然也没有什么波动。

    不过,悟心却听得炸毛,恨不能翻个白眼,呐呐呐,这厮是在正大光明的威胁。

    好家伙,这边都快要火烧眉头了,他还搁这威胁自己呢……

    “呃……”

    悟心心里气啊,怒啊,但眼下

    自己就是形于空气的一缕残魂,说得专业点他是“幽灵粒子”,风一吹,他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了……

    叹他无形无体,寄在佛珠里的中阴身罢了……

    “话不能这样说,我可是百分百站在你这边的,不然我也不会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寄居一半的残魂在佛珠里。”

    “再者说了,坦白后,我再也没有骗你什么了,你是不是眼见为实,耳听也为真啊……”

    “聒噪。”

    男人闭了闭眼,丢下两个字,一个翻身彻底是不搭理着悟心了,也不知是睡了,还是在思考其他的什么。

    悟心不敢问,只能老实的闭嘴了,他可不想再招惹这尊大佛……

    这尊“大佛”的近来脾气见涨,是以眼见为实的架势一路飙涨,也不知是一路的麻烦事太多,阻拦着他的脚步,亦或,越靠近真相越能看清观山氏族险恶的嘴脸,还是,他因如何处理好更多浮出水面的线索而烦躁,悟心不得而知了。

    悟心唯一有预感着的是,霍祈楼的本体正在消失着,或者说正在占据下风,而神元里等待激活的始祖血脉,正在慢慢启动。

    *

    “早餐的类别比较丰富,荣小姐有什么想吃的或者忌口的,可以吩咐我,我去通知餐饮部。”

    彼时,”白丽站在客房的门口,微微垂着眼,安静等待着里面的人。

    晨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半个身子都笼在柔和的光线里,看着更加温柔有礼。

    “我想喝豆浆,不加糖。”荣箐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拿着洗脸巾,边擦着手上多余的水珠边往外走,“来……湖州这边比较出名的早餐是什么?”

    她思考了几秒,忽然眼睛亮了一下:“噢,我想起来了,吃个松毛汤包吧。”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妥当了,看着面前谦和有礼的白丽,回以礼貌客气的笑容。

    荣箐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直筒牛仔裤搭配淡黄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舒服又随性。

    白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了,欠身行礼,脸上带着礼貌恭敬的笑意:“好的,荣小姐。您是想在客房外厅用餐,还是去餐厅用餐?”

    说起来,这位荣小姐没有什么“贵客”的架子,没有什么刁难的要求,似乎是个很好服务的人。

    不过昨夜东叔的话,敲打着在场所有服侍人员,大家心里更是谨慎和小心,生怕轻怠了这位荣小姐。

    似是看出了荣箐脸上的犹豫,白丽思考了几秒,又贴心补了一句:“少爷还在休息,嘱咐过不必打扰。”

    “那我去餐厅吃吧。”她很快接话,语气里有几分刻意的轻快,“正好,我还没好好逛过这个园子呢。”

    “好的,荣小姐这边请。”白丽侧身让到门边,等荣箐先走出去,才落后两步跟上。

    从东院出来,走得之前的那道月洞门时,荣箐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视线投向不远处,回廊沿着墙根一路蜿蜒,朱红廊柱檐下悬着一只只铜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