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夹杂着几分亲切,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一般,一时叫人想不起来了。
“小箐,不要回头,快跑……”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比方才更清晰,更近,像是有人就站在她面前,贴着耳朵对她说。
荣箐浑身一僵,捏着小腿的手不自觉地停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石头上无法动弹一般。
四周静得可怕,连他们踩断枯枝的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冷,连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猛地回头去看,霍泽明带着几个影子正散在四周警戒,有人低头检查地面,有人望着来路,没有一个人表现出异常,好像这道声音,只有她能听得见一般。
“怎么了?”
霍祈楼还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看着罗盘,似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满脸异样的荣箐,收起罗盘,大步朝她走过来。
“小箐不要出声,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又轻又软,带着她记忆里最熟悉的腔调。
似久别重逢一般,似乎一瞬击中了中断的记忆,推开了记忆深处关闭许久的门……像许多年前的那场事故里,姐姐在黑暗里捂住她的嘴,把她护在身后时才会有的那种低低的、几乎是气音般的叮咛……
“荣箐,你怎么了?”他低声再次问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审视什么。
她仰起头,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张开了手,下意识想要索取安慰什么,眼里含着几分不可置信:“我,我好像听见了春苗姐的声音……”
这个久违的声音太像了,像到她几乎要以为那个消失了多年的人,此刻就站在这山谷雾里,站在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嗯。”
霍祈楼上前一步,弯下腰,将她整个人轻轻揽进了怀里,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脑上,按得极轻,让她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从薄薄的衣料下传过来,笃笃的,沉沉的,带着一种安全感,似跳出这山岭里的死寂一般。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少见的温和:“你没有听错,她就在这里……”
话一出口,荣箐立即从对方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她看着他,脸上先是不可置信,慢慢又转成满腹的疑问,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来:“什么……什么意思?”
“你的春苗姐,还有其他人……都被那个鬼祟困在这里了。”霍祈楼认真说道,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不急不缓。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些复杂,可语气还是压得平平稳稳:“你能听到她的声音,而其他人听不到,说明她是特意对你说的,要么,她是在向你示警,想让你离开这里;要么——”
他思考了几秒,还是如实告诉荣箐:“她已经成了鬼祟的傀儡,任其操控着,现在靠近你,是为了要骗你,也会伤害你。”
这下子,荣箐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抿了抿唇,有些艰涩道:“你的意思是,她死后被那个鬼祟控制了……”
“大师不是说,人死灯灭,人死之后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么,我一直以为,是这样的……”
她信了这么多年,也靠这句话撑过了很多个夜晚。
死了就是解脱,是结束,是不必再受苦,张春苗当年用命换了她,她一直以为,春苗姐至少是自由的,哪怕不在了,哪怕是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这山间最寻常的一捧泥土,那也是无拘无束的。
难道,自己一直想错了,人死了之后,灵魂依旧被禁锢,依旧身不由己,依旧在这片不见天日的鬼地方里,被什么东西牵着,成了害人的傀儡……
这些年她在寻找张春苗的路上,每一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出发,又每一次都只能带回一场空,后来她慢慢认命了,说不定已经投胎去了新的人家,过上了另一种人生,她甚至为这个念头感到过一丝安慰……
偏偏结果是这样的,仿佛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是她从未想过的一种答案……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雾里什么都没有,连树影都淡成了虚影,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还有神智吗?”她听见自己的口吻出奇的淡定,似乎不受一点情绪的影响。
“或者,你能问问她吗?”她下意识地补了一句,可说完自己又愣住了。
问什么,还有什么可问的?
问一个为了救她而死、如今又被人操控的人,你还好吗?
那太可笑了……
她心里清楚,什么都弥补不了,春苗姐以自己换了她的性命,她什么都弥补不了,她亏欠对方一条性命……
记忆闪回,那个鬼祟追缠着自己的时候,那些新娘的灵魂,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她越是清楚,心里那种被生生撕裂的痛就越真实。
“荣箐,别想太多。”似乎是看出了她表情的不对劲,霍祈楼将她整个人重新揽进了怀里,抱得比方才更紧:“她当年选择为了救你时没有后悔,现在也是一样不会怪你。”
“这是不可控的结果,不是任何人可以决定了。”
霍泽明站在几步外,看着他们这一幕里的亲密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适时想起最近的一些传言,一个心有软肋的废弃观山,势必成为多方争夺的核心……
众影子们也是一样的表情,多少的惊讶和震撼,虽然他们心中知道“这位观山”对荣小姐的爱护和珍视度,也知道荣小姐在他心里的位置和分量。
到底是见过他冷若冰霜,见过他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体贴的样子,这样抱着一个人,那姿态太小心了,像捧着一个珍宝一般。
“最近的传言,传得沸沸扬扬……”影子上前几步,声音极低道。
霍泽明垂下了眼,自然而然地掩去了眼里一丝担忧,接话道:“那不就是观山想要的效果。”
明晃晃的靶子,如此闪耀,如此正大光明,似在吸引所有势力的注意,引得他们前来纷争,似是一种谋略,又近乎让人看不清楚,软肋如此暴露,到底是真心,还是算计……
霍泽明不想去猜测,但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掂量。
只是没有到万不得已时,不会显露分毫。
“你能帮我吗,你能帮帮她……”虽是如此,荣箐还是免不了难受,她难以抛弃时间留给她的印记,不管是令人伤痛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我试试超度她,让她的灵魂去极乐净土。”
说话的同时,霍祈楼缓缓松开她,站起身后,他直接朝雾里走了去。
男人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雾气裹挟着他的全身,似乎也隐去了方位,他依靠着手中
的罗盘,慢慢走出了几个方位,然后在中间的的点位上坐了下来,挺直脊背,凝神静心,略抬起手,食指与拇指轻捻,起势只在一瞬,凌空一点,似要在虚空中抓住什么,腕上青筋微微隆起,指尖极轻极轻地颤动……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额角有细汗渗出,脸色也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随之而来的是,雾里似有什么强烈的动了起来,又像是被外力所搅动,开始缓慢地旋转,风从四面涌来,卷着潮气和一股极淡极淡的腐腥味……
口诀慢慢从口中溢出,男人的指节也越收越紧,仿佛是拽住了一条看不见的虚影,雾越转越快,发出一种极尖利的、如同人在怒吼的呜呜声……
接着,一团极淡极淡的灰影,被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硬生生地从雾中拽了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尤其是霍泽明等人第一次见霍祈楼以观山秘术运法,单单可以徒手扯拽残魄的场面,足以令人惊叹的诡异而神奇的一幕。
“荣箐。”他淡淡唤她的名字,缓缓睁开眼,静静看向重重白雾中的她。
“这是她吗,你仔细认认?”男人的目光沉定如渊,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是端坐于人间的神者,穿过虚妄,望向自己最在意的那个凡人……
那灰影模糊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然而,荣箐只是望了一眼,便彻底移不开视线了,眼眶便狠狠一热,她想自己一定不会认错,哪怕已经没了生前的模样,哪怕时隔多年,记忆褪色了过去的影子,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春苗姐,真的,真的是你!”她直接喊出声来,声音里满是久别重逢的震颤与恐惧……
似乎那灰影听见了她的声音,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下,似被风吹动的烟,晃了几晃,挣扎了几下。
霍祈楼的手指仍悬在半空,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念着口诀,锐利地盯着那团灰影,眼底的冷意重新漫了上来:“我超度不了,她只是个傀儡……”
“荣箐,她的生魂被刻了鬼印,被鬼祟控制了。”
荣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焦急喊道:“怎么才能救春苗姐,如何要我救她!”
看着被雾风卷着那一团灰影,就像是一只被捆住翅膀的鸟,任凭它在半空中如何挣扎,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被钳制的结果……
哪怕痛苦万分,依旧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就是所谓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观山,你能救下她吗?”荣箐心里焦急万分,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被她快速一抹,她不敢去想象,更不敢乱了心神,失去了理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不管春苗姐的残魂,哪怕只有一点可能,荣箐都不可能放弃……
“我已经找到了鬼祟的方位,解决了它就能救下所有被控制的残魂。”霍祈楼说道,边说话边慢慢将手往回收,每收一寸,那雾中的影子就淡了一分,似乎就要散进白雾里了。
在最后一瞬融入虚无时,它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模糊的轮廓似乎朝她转了过来,只有一瞬,便散得无影无踪了……
形如残魄,没有自主意识的春苗姐,也许在最后一瞬,似乎认出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