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地,他的心也跟着沉了沉,眼帘微垂,眼里的光被浓密的睫毛遮去大半,再抬起来时,里面晦明难测,冰冷而幽深,仿佛是突然间换了一个人。
他看向伏在地上的夏寂,目光里不带一丝温度,也没有半分怜悯。
然后,在夏寂不可置信的表情里,慢慢地重新站了起来,像是从未损伤半分的模样……
男人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指上的猩红,唇角微微勾起,笑容里竟显出几分恶劣,几分轻蔑……
“你以为自己一直信奉的,就是所谓的正义?”
话一出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字与字间几乎没有停顿,但每一个字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以为字字句句的愤怒,就能唤醒观山的决心……”
“你以为自己的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就能感动所有人,止戈势力的纷争……”
“你真以为,成为观山如是,握有高高在上的权柄,就能享有一切的荣耀,被奉为神明的旨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目光从高处落下来,那眼神犹如高高在上的神的睥睨。
“不过是困兽犹斗……”
“你啊,很是天真!”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棋盘上最后一颗子,冷而沉,醒目而落定。
砸在夏寂耳边,恍若一巴掌打在夏寂的脸上,他浑身一僵,顿感火辣辣地不是滋味,一直从脸面烧到心底,被人将尊严一寸寸踩在脚下,他从未受过如此轻蔑!
半生舔血,夏寂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每一局都算得滴水不漏,扪心自问,从未输得这般彻底,也从未被人用这般漫不经心的语气,将他尊严和野心碾得一文不值,这比要了他的命还难以忍受。
“霍,祈,楼!”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嗓子眼里剜出来的,额角的青筋暴突着,浑身抖得厉害。
闻言,男人眼眉微掀,漫不经心地道:“杀了你,轻而易举……”
“杀了你们,一样是简单粗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泥地里挣扎的夏寂,落向更远的、黑沉沉的夜,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地间几缕无根的风……
“这样的惩罚,太轻了。”
恰似一声叹息般,犹似一种看尽百代兴亡,终于决定亲自了结一切。
他用以最平静的语气,由着第百代观山太保的口,说出最不留余地的话。
不是威胁,没有愤怒,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宣判。
冷酷的宣判着观山氏族的死期……
四野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悄无声息地,却又带着什么反常。
夏寂嘴里嘶吼着难听的话,浑身不断地挣扎着,十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缝间全是黑红的污渍,可他的身体仿佛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着,怎么也爬不起来。
对方的声音,声声入耳,仿佛是什么东西在心口重重擂了一记闷鼓……
失去意识前,他恍恍惚惚的想着,自己见过了太多的威胁,有的歇斯底里,有的虚张声势,有的色厉内荏,从来没有哪一种是像这般的平静……
平静得几乎温柔,温柔得几乎慈悲,然而揭开慈悲,背后却是赶尽杀绝的残忍。
“让人畏惧的,从来不是冠以的“神明”荣耀的称谓,而是神明本身……”
一秒,两秒,三秒……周遭忽然响起了同一种声音,无论是从哪个角度听,都听得到同一句话……
似风吹过岁月的缝隙,来自久远时光的呐喊,来自不同的人口中,那是累累白骨的诉说,带着各自的叹息、怨恨、悲戚、仇恨……最终汇聚成了一道道无形的风,在整片黑夜里归来。
临近天明,方圆几丈之内,草叶不摇,虫鸣俱寂。
“都处理好了。”彼时,霍泽明落于男人身后的位置,欠身恭敬说道。
男人负手站在冷风里,周围恍若噤声一般,所有影子不敢擅动一分,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极力减轻自己的存在。
未明的时间里,周围不是寻常的静默,而是一种被极强的气场硬生生压出来的死寂感。
霍泽明等了许久,依旧没有听到回应,但他也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一夕之间,霍祈楼身上的变化太过醒目,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强悍宏大,再无一丝虚弱,犹如焕然新生一般。
一阵轻风从远处吹来,绕过男人身侧的时候竟似被无形地截断了一般,连他的衣角都没能掀动。
“她呢。”沉默半响,低沉的嗓音终于响起,低低的问询道。
霍泽明心里多少松快了几分,方才那种连呼吸都需三思的压迫感,终于因为这句问话而有了踏实的感觉,于是开口说道:“荣小姐没有被打扰到,依旧在安睡。”
“你们散了吧。”撂下这句话后,男人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毫不迟疑的大步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还是在沉默里,一动不动似的。
“我有些不明白……”寂静里,身后的影子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像是怕惊扰了尚未完全散尽的气场。
“我,我也有些没看清楚,他,是离开了吗?”又有一道声音问道,显然有些不敢相信的惊叹。
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惊疑,似乎方才那一幕给他的震撼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干净。
因为,实在是离谱得很,试问一个内力俱失的人怎能分秒间握住另一个练家子的命脉,然而事实是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做得极为轻而易举……
“先生,用了……什么力量,能恢复这般快?”这句话底气不足,尾音甚至有些发飘,却恰好说出了所有人卡在喉咙里的那句心声。
他们从藏南一路护佑着霍祈楼的安全,影子卫见过他靠在车中咳到脸色发白的样子,孱弱的不成样子,仿佛是走向了油尽灯枯的模样……
又怎与现在这般“陌生”的气势相比较,诡异而神秘的力量让人心惊。
“都闭嘴吧!”霍泽明低声一喝,一下子斩断所有的窃语。
他站在原地
,目光缓缓扫过那几道暗处的人影,而后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似乎将压在心口的情绪慢慢释放出来。
不该想的万万不能由着好奇探究什么,守好本分,方能长命。
“影子卫是服务于先生的。”再开口时,霍泽明声音已经平稳下来,像重新给自己、也给所有人立下了一道清晰的规矩:“先生的事,不该我们好奇,我们只需听令行事。”
言罢,他抬手一挥,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余下,众人鱼贯散入夜色里,脚步轻得几乎不可耳闻,谁都没有再回头。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霍泽明才慢慢转过身,望向霍祈楼方才离去的方向,带着心中一丝惊疑,生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细思极恐的意味。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村寨里的鸡叫得格外卖力,一声接着一声,从寨子西头传到东头,像是扯着嗓子在跟这漫天的大雾较劲呢……
倒霉催的……
荣箐迷迷糊糊地被吵得翻来覆去,睡得一点也不踏实了,她试图挽救自己的睡眠,闭着眼睛一只手拽着被子角往耳朵上捂,奈何鸡鸣此起彼伏,一声刚落一声又起,怎么都听得清清楚楚。
蛄蛹了半天,她翻了个身,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闭着,摸出新买的手机看了一眼,还不到六点……
“天爷啊,才六点啊!”
“咯咯咯……”
紧接着,她的牢骚换来的是一声响亮的鸡鸣,真是无语至极了……
“鸡哥,你可真敬业!”
在她困意最浓的时候被硬生生吵醒过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她又赖了一会儿,试图让身体适应着嘈杂声,然而还是没能坚持下去,只好顶着一双乌青的眼起来洗漱。
山里的清晨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气,顺着衣领往里钻,荣箐不由地裹紧了外套,一步一步的从二楼下来,她人还没完全清醒,行动也有些缓慢,木楼梯在脚下发出一声声轻而闷的响。
走到院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院子里,霍祈楼负手而立,似乎是看着门口茂盛的老核桃树,又像是独自思考着什么。
晨雾萦绕在他的身侧,似将那道黑色的轮廓衬得有些模糊不清,看得极不真切。
她下意识走近了些,这才看清他的装扮,依旧是一身黑色的搭配,长裤利落地束在户外靴里,上身是那件黑色薄款冲锋衣,衬得修长的脖颈越发挺拔,袖口微微收紧,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整个人站得笔直,利落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
荣箐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他,确认两人穿得差不多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以免自己没怎么睡醒,胡乱穿着衣服就下来尴尬现眼了。
虽然,她尴尬了不止一次,狼狈的状态下总是能够碰上他,毫无形象……
但这些都是过往了,那时候她还没有喜欢他,他亦没有对她动心。可现在不一样了,爱人之间,她更是一定要保留魅力的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