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很久,也许是一个瞬间,阿斯莫杜开始有了些许知觉。
最开始是身体,大脑以外的部分从空气变成了石头,依旧是麻木的,大脑却因此开始感到痛苦——真正的痛苦,没有被扭曲的痛苦。
然后是声音,还有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费力地动了动指头——可以按下去,又被抬起来。
软的。
他竟不觉得意外。
他回忆记忆最后看见的画面,死亡之矛从天而降,意味着萨麦尔的到来,他落到了堕天使手中。
有人在检查他的身体,阿斯莫杜费力地睁着眼,想要去看眼前的场景,却只能看见一团又一团模糊的色块。
他们在说什么?又是否在争吵?阿斯莫杜不知道,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竟可耻地觉得安心。他不必面对他们,不必回答他们的问题,不必说……说亚斯塔禄,说瓦沙克。
阿斯莫杜开始叹息——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但事实是他的身体确实是发出了叹息声,有人过来了,阿斯莫杜依旧只能看见一团模糊影子,他的耳朵依旧埋在深海,所有的声音都只会化作混乱的暗潮。
但来人没有放弃,阿斯莫杜觉得自己的头被抬了起来,有什么从嘴巴里进来了——应该是水,气管受到刺激开始抽搐,那道身影明显慌乱了起来,阿斯莫杜的头被手忙脚乱地放了回去,然后是一阵更加手忙脚乱的动静,那一缕熟悉的金色在一团又一团的色块里一闪而逝。
他想他知道他的看守是谁了。
大恶魔不需要水。大恶魔也不需要关照。昏迷的人不能喂水。杯子放在被子上会倒。
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是那种让大部分人完全不能明白他是怎么堕落下来的堕天使。
他总是热情,对所有人都充满了体谅和关心,只不过……他的好心好像总是变成坏事。
阿斯莫杜不知道为什么会是他来看守自己,如果要提防他突然暴起伤人,莫斯提玛虽然是炽天使,却并不擅长近身搏斗——看来进入第五狱的堕天使并不多,有些人手不足,战事又不急迫,才容得下莫斯提玛在这里混日子。
阿斯莫杜缓慢地移动的手,抚摸自己,没有摸到布料,摸上去感觉也不同于皮肤——是鳞片,他原本的衣服应该就是被这些鳞片划烂的。他又向一个方向移动身体,直到无法再移动了,他的手便贴着那个障碍物摸索,坚硬的,圆柱形,旁边是空的,大约一只手宽,又是同样的金属圆柱。
不出所料,是堕天使常用的制式囚笼,只是底下铺了一层柔软的垫子——这多半是莫斯提玛干的。
眼前的光线发生了变化,大概率是莫斯提玛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过来查看情况。
莫斯提玛先是发出了声音,阿斯莫杜没有做出反应,随即他眼前光线剧烈变化,大概率是莫斯提玛尝试做动作引起他注意。
阿斯莫杜无声叹了口气,一只手越过面前的栏杆伸了出去,掌心朝上。
很快,他感受到了有什么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上——莫斯提玛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他的手伸了过来。
阿斯莫杜握住那只手,在地上写道:
【这样。】
等了几息,他的手便被抓住并开始移动,阿斯莫杜屏息仔细感受着。
【这样?】
阿斯莫杜画了一个圆,表示肯定。
【你真懂了?】
【这是几?】
【三。】
【你懂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随即莫斯提玛又拉着他的手把那一行擦掉,重新写了一排。
【你有什么需要的吗?】
【衣服。】
【还有吗?】
一个大恶魔能有什么需要呢?
他靠着栏杆,金属的栏杆应该是冰的,身下的垫子应该是柔软的,还有莫斯提玛的手,应该是温暖的,中间三个指头的第二个关节,应该比其他关节更宽大一些,掌心应该还有些许薄茧。
但他感受不到这些,他的神经在石堆空虚地哀号着,渴望感受,渴望接触,它们撞向屏障,撞个头破血流,它们向外伸出手,又把自己撕成了两截。
最后传递给大脑的,是源源不断地困窘、焦虑、痛苦。
【一块石头。】
……
亚列的到来在阿斯莫杜的意料之中。
萨麦尔带孤军进入第五狱,他能带的参谋不多,亚列是最有可能的人选,还是有菲尼克斯——他是除了瓦沙克之外最了解封锁前的第五狱的人。
他以为他做好了准备,但实际没有。他不能再骗他们一次,但他又能怎么说?
菲尼克斯的体温哪怕在堕落后,也被其他的堕天使高上一些,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是一只燕雀,很多转生天使身上都会有他们生前种族的某些特征。
【阿斯蒙蒂斯?】
【是。】
……撒谎总是比说真话容易。
亚列和菲尼克斯没有多久就离开了。
阿斯莫杜感到疲惫,他开始怀念之前什么也感受不到,动也动不了的时候,但莫斯提玛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
显然莫斯提玛完全没有意识到关心病人的正确方式是闭嘴,而不是继续他那些无意义的问题。
【你别理亚列。】
【你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
他的态度很奇怪。阿斯莫杜想,莫斯提玛是有些烂好心,但还不至于对一个素不相识甚至害死了他兄弟的恶魔关怀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什么需要。】
莫斯提玛这一次很久没有动静,阿斯莫杜准备安安静静休息一会儿,却又一次被握住了手。
【你怀孕了。】
阿斯莫杜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大恶魔是单性、卵生,也就是说每只大恶魔,都可以怀孕,而他之前和瓦沙克……
阿斯莫杜指尖有些颤抖。
【那只是枚白蛋。】
【我知道。】
【是瓦沙克?】
天使是纯粹的能量体,没有性别,也没有生育能力,只有拥有纯粹物质实体的人类与他们结合,才有可能生下孩子,但那些孩子,也不过毫无理性的怪胎。
大恶魔受到刺激,的确可能会有成卵成形,但没有配子,那也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如果莫斯提玛一开始就知道,那么怪异的态度就有了源头。
【你要生下来吗?】
【这是枚白蛋。】
【我知道,所以你要生下来吗?】
【我会吸收了它。】
【为什么?】
阿斯莫杜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那股烦躁。
【它的归处只会是做花肥。】
这一次莫斯提玛总算安静了下来,就在阿斯莫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
【我知道有法术可以保存大恶魔的蛋。】
阿斯莫杜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是你兄弟的遗物。】
【我拒绝。】
他以为莫斯提玛这下应该会放弃他那些奇怪的念头,但莫斯提玛没有放开他的手,他也只好沉默地等待。
【我以为你不会拒绝我。】
阿斯莫杜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
他是怀疑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还是……阿斯莫杜好像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血液从那里奔涌而出,冲过大脑,冲碎了所有的思考。
【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
他最后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你不会拒绝我。】
【我拒绝。】
【也行,那样对你身体也好。】
虽然看不见,但阿斯莫杜还是阖眼,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如果……他会让莫斯提玛好好补一补魔族生理课。
【你真的不生吗?】
【以前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事,说不定会有变异什么,你不好奇吗?】
【你是法师吧?肯定会想到研究什么的?】
阿斯莫杜试图为法师正名。
【法师不是什么都研究的。】
莫斯提玛还是不肯放弃。
【下蛋不研究吗?】
【我们有个兄弟,就是因为想要研究天国的鸟怎么下蛋的,被伊甸园的鸟群拉了黑名单。】
被提起往事,阿斯莫杜发现自己一时竟生不起多少伤感了。
或许是因为没有深渊的低语,或许是因为莫斯提玛太不靠谱,又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当初的他为什么会被讨厌了。
他现在也想讨厌莫斯提玛。
【我现在也想那么对你。】
“菲尼克斯已经走了?”莫斯提玛问,“为什么要瞒着他?你不想让路西法知道?”
“一枚蛋而已。”亚列道。
“你担心路西法把瓦沙克的灵魂扯出来
教训一顿?”
亚列咬了咬自己的食指指尖:“我后悔了,”他说,“我应该亲自跑这一趟。”
莫斯提玛颇有些无语:“所以为什么?路西法早晚都会知道。”
“你觉得菲尼克斯会怎么说这事儿?汇报完正事然后再给路西法一个眼神私底下偷偷地说?想想吧,在一场严肃正经的军议上,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亚列叹气,“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莫斯提玛更无语了:“知道丢人你还想要留下这个。”
“那是瓦沙克留下的。”
莫斯提玛知道这个理由,但是……
他有些迟疑:“但他似乎并不想要留下这枚蛋……”
“那可由不得他。”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亚列拢起眉头:“这事不是一开始你也赞同的吗?”
“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尊重一下人家的个人意志?”
“那只是一只大恶魔。”亚列道,“还是说他有什么条件?”
莫斯提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和其他大恶魔并不太一样。”
亚列的神情古怪起来,上下打量了莫斯提玛一眼:“别告诉我你品位和瓦沙克一样糟了。”
“你在想什么啊。”莫斯提玛道,“他真的不一样……算了,你以前对瓦沙克可不是这个说法,我还记得你们俩连笔记本都爱用一样的。”
“他以前也没有和一只大恶魔搞上。”
看来他真的很介意这个。
莫斯提摸了摸鼻子。
亚列给了莫斯提玛一个眼神,径直走进了营帐,隔着一道铁栅栏,打量那只大恶魔。
他也在打量他。
他比他们以为的还要聪明、狡诈,他们对他近乎一无所知,他却似乎很了解他们,知道如何影响他们,对他们的每一个反应都有所预料,知道如何让他们按他的意愿行事。
他几句话让莫斯提玛和菲尼克斯对他转变了态度,亚列就算看破了他的把戏,也没有任何意义。
亚列的手越过栏杆,捏住了大恶魔的下巴,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大恶魔的大半张脸被鳞片所覆盖,但因为魔化的进程被亚斯塔禄所打断的关系,鳞片既不匀称,也不完整,这让这张脸显得更加狰狞。
这是一张和美毫无关系的脸。
“阿斯蒙蒂斯。”亚列说。
他仔细观察着那张脸上的反应,得出结论:他能听见,也许并不清晰。
大恶魔伸出一只手写道。
【亚列?】
他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呢?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出判断,就不可能愚蠢,他如果真的聪明,就应该知道这一个名字会暴露多少。
亚列抓住那只畸形的手,如果这是是只普通的大恶魔的手,他完全可以捏碎自己的手骨。
【顺着你说的方位去找了,没有找到狄斯。】
大恶魔顿了一下,似乎正在思考。
他思考的时候就更不像只大恶魔了。
亚列继续道。
【他在第五狱多年,熟悉第五狱地形,这么多天,他恐怕早已经藏起来了。】
大恶魔终于动了。
【利特。】
亚列挑挑眉头。
【为什么?】
大恶魔写了一段,似乎是有些不耐烦,抬起了头,看向亚列,双唇无声闭合。
是唇语。
【他受创不轻,伤势无法恢复,进入其他城市,那些城主不会放过他,但利特不在城中,魔镜也在那里,他们早有联系。】
“是了,还有他。”亚列喃喃。
【利特距离狄斯最近,他不会放弃血……】
他只说到一半,亚列便抓住了他的手,他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但如果他有魔镜帮助,我们要抓住他就更难了。】
亚列再一次去看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又低头。
【你有办法让他冒头吗?】
这一次大恶魔沉默了很久,比起思考,更像是面对什么艰难的抉择。
【有一个。】
他“说”道。
……
亚列伸手抬起了大恶魔的那张脸,仔细打量,最后停在了眼角一枚冒出一半的鳞片上。
他捏住了那枚鳞片,像是要把那枚鳞片拔下来。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站了起来。
他走到莫斯提玛身边的时候,突兀地握了握莫斯提玛的手,一言不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