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第一缕日光透过琉璃窗照射在慕容颜的脸颊上。
少女素净着一张脸,紧闭双眼,眉头紧锁,口中喃喃道“出来。”
这一喊使尽了全力,也让她从梦里醒过来。
——后背已经汗淋淋,她努力地平复着呼吸,回过神来。
身侧人已经离开,想必去上早朝了。
慕容颜回忆着自己的梦。
梦里她似乎抛弃了盛千秋,换了身份,成了个刀修,还和一个长得很带劲的剑修在一起了,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新生活。
但是好景不长,慕容颜忍不了剑修的倨傲,提出分手。
剑修为了躲避分手,躲在宗门的秘境里,她也跟了进去,怎么找都找不到他。
传说秘境最能考验人心,会幻化出入境者以往最难释怀的过往。
一筹莫展之际,盛千秋出来了。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
手臂无力地搭在膝头,她望着自己的手——纤长,白嫩,一个茧子也没有。
这样的手,在日后也有可能挥起那么重一柄刀吗?
而她,也能离开盛千秋,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
“娘娘,可是发生了什么——您刚刚在唤谁出来?”
芷芸方才听到了动静,急匆匆从殿外跑进来,看见娘娘已经冷静了下来。
“无事,只是做了噩梦,给我殿里放盏安魂的香吧。”
“是。”
芷芸知道,自家娘娘因着陛下的一个安排心神不宁,她虽不知是什么安排,但也为着担忧——这还是这么多年来,娘娘第一次这么不安。
“芷芸,近来宫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找陛下。”
“回娘娘,奴婢并无发现。”
后宫就慕容颜一个人,是以特别风平浪静,还没未出阁时家里闹腾,是以慕容颜也从无查探过宫里的情况,一直安于现状。
但不知为何,方才那梦却给她一种强烈的预示感。
如果她日后会成为修士,现在离合葬只有一天,变数只可能在这一天发生。
常言道“狡兔三窟”,慕容颜不准备守株待兔。
“去叫青竹来,不要被别人看到。”她吩咐道。
“是,娘娘。”
慕容颜宫里的侍女不少,关系极为好的只有几个,但她们都老实本分。
唯一可以被称得上“变数”的人,就是那个叫青竹的侍女。
此人几个月曾有几桩事闹得沸沸扬扬,被宫里的管事宫女罚得很重。
在宫里开赌坊,介绍太监宫女对食还收取高价介绍费,提供代值勤服务,还有门路联系在外的亲戚,高价送信。
慕容颜知道后先是目瞪口呆,随即便欣赏不已。
此人只是生不逢时,头脑此等活络,明明是个奇才。
随后她亲自出面说情,惩罚也就不了了之。
青竹曾几次想要亲自拜谢,却因宫里规矩繁多,没有找到机会。
殿门大敞着,微风不时经过,拂过庭外的青草花香,也轻柔地拂过她的面庞。
骄阳正好,未尝不可多得。
慕容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穿戴地素净——她总是这样,闲暇时愿意花大半时间打扮自己,忙起来便不管不顾了,险些穿了粉红的锦裙搭浅绿的外罩。
还是在芷芸的提醒下才发现的。
她定了定神,芷芸都尚且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何况盛千秋呢?
保险起见,慕容颜吩咐侍女重新装扮一番。
镜中的少女肌肤胜雪,顾盼生辉,双目似一泓清泉,流连生姿。
如此面容,却流露出一股侠气。
饭后,青竹便被带了过来。
女子施完礼后抬头,一双眼又真诚又狡黠。
“参见皇后娘娘,皇后万安。奴婢青竹,谢过娘娘恩。”
“起来吧。”
直到她直起身来,慕容颜才发现她身量比自己高出不少,当真人如其名,竹子一般挺拔。
“娘娘。”青竹浅笑。
慕容颜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宫中侍女的气质,反而有种匪气。
“找你来是有话问你,我知你对宫中动静了如指掌——我问你,近来宫中可以异动?”
“回娘娘,宫中各位主子的动向岂是奴婢可以打听的。”
滴水不漏,倒是圆滑。
“青竹,如果我没猜错,你很缺钱吧。”
“娘娘,确有异动。”
慕容颜笑点低,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端庄。
“哦?”
“陛下近几日下值的时间晚了一些,奴婢听说,陛下常吩咐一位新晋的官员详谈,此人名叫詹鸿轩,是位占星师。”
是他没错了。
“青竹,有些钱能拿,有些不能,你明白吗?拿了我的钱,若要还想着双头骗的话……”
慕容颜脸上无笑时很能唬人,她看着下方的青竹。
“奴婢明白。”
慕容颜却不敢全信。
金钱可以收买人,但金钱之上还有权势,甚至以性命威胁。
她不想做到那一步。
“打听一下他一般从哪里经过,越快越好。”
青竹应下,急匆匆去处理了。
慕容颜慢不了,只剩一天了。
盛千秋处事缜密,在合葬前两天才告诉自己,背地里不知道筹划了多少日夜。
狡兔三窟,她现在的窟还是太少了。
“去金銮殿。”
芷芸不知皇后这般意欲如何,不是要逃吗,怎么在这个节点找皇上。
但看着皇后坚定的神色,她没有多问。
洒进坤宁宫的一片阳光似乎不满足,以极快的速度向室内蔓延,似乎要吞噬坐在正中的女子。
命运给她话本子般天真的生活,让她以为事事顺从便可以维持现状,却也顷刻收回,让她措不及防。
而从来不擅长出棋的人,恐怕只有明棋可走。
金銮殿景致极佳,除去精美的坤宁宫,整个皇宫里最好的便属金銮殿了。
青年坐在正中,桌边堆了不少册子。
“我真不想去。”
慕容颜开门见山,刚迈入殿门便直言道。
盛千秋波澜不惊,只在慕容颜进门时瞥了她一眼,随后便自顾自继续处理册子了。
朝夕相处几年,慕容颜几乎没有秘密,什么都同盛千秋讲。
但盛千秋在感情里似乎有一个怎么也满足不了的阈值,无论她怎么往里灌溉倾注,也无法灌满。
“别站在门口,过来坐。”
见慕容颜直直伫立在殿门口,似乎他不答应就大有不进来之势,他有些好笑。
她仍旧没有动。
盛千秋好脾气地走进,牵起她的手入殿,“世间人人求之不得的香饽饽,怎么你这么不愿接受。”
“我就是不要,”慕容颜本能地抵触,“我这辈子这么过完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不想要更好的了。”
她说的是实话,自己这个皇后位置来的本就是莫名其妙,京城所有贵女轮一遍也轮不到她慕容颜,遇到这种撞大运的情况本就十分幸运,她不想要更贪心。
“你是厌倦了我吧。”
偌大的殿内冷不丁一声幽怨的男声,让本就安静的室内此刻落针可闻。
此刻青年幽怨的神情与梦境诡异地呼应。
光影斑斓,尘埃浮动。
慕容颜特别喜欢阳光,无论昱晓曦微,此刻她恰好
站在一片斑斓的光里,却是无半点心思欣赏了。
——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两人视线相交,一人不知所措,一人幽怨偏执。
“成仙以后,我们什么都不会改变,你依然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唯一会变的只是我们与天同寿了。”
慕容颜直觉没那么简单,却也不想与他无休止地辩论。
“陛下,我只是来告诉你——我不去,如果你非要这么做,恕阿颜不能从命了。”
眼前的青年眸子暗了暗,牵着少女的手不自觉的加重力道。
世间的痴男怨女皆是这般,以为用爱就能威胁对方,可若天平的另一端是永恒的相伴呢?
在其中取舍似乎不难。
“好了,牙尖嘴利的,”他捏了捏少女的脸颊,“乖一点,到了仙界夫君陪你好好玩。”
“贱货。”
这句话如同闷雷一般炸开在金銮殿,一众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变成聋子。
以前只知道皇后有些小性子,没想到这么狂。
有胆大的偷偷瞥皇帝此刻的神情,只见向来面弱冠玉的脸上似乎有一道裂痕,脸色很是难看。
“无论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慕容颜再也听不得面前疯子的言语,抽手离开,雄赳赳气昂昂。
只是刚一离开金銮殿,神情便不再愤怒。
温柔小意和出言不逊总要结合起来才能发挥最大用途,正如方才打消盛千秋心中的怀疑。
“确是此地无疑?”
芷芸点点头。
青竹的办事效率很快,一个时辰便传信说詹天师会经过金明池。
慕容颜故意与盛千秋起了罅隙,按照惯例也出于愧疚,盛千秋在这天内不会派人看着她。
是以现在见詹天师,无疑是最好的时候。
“娘娘,来了。”芷芸小声提醒道。
“大人留步。”慕容颜适时出声,叫住了正欲往前走的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气质却是十分出众,一副世外高人的感觉。
詹鸿轩也认出了面前这位少女便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后。
“微臣见过娘娘。”
“詹天师,想必你也知道我时日不多,我就不与你兜圈子了。”
少女笑容亲切,但说出的话却十分直接,又能拿捏人,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
“娘娘请说。”
“大人有所不知,我不想成仙。不修道而转世成仙,乃是逆天而为,我不欲逆天,只愿顺势而为。”
“卑职只是一介小官,恐怕帮不了娘娘什么。”
慕容颜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大人这是不愿帮我?——大人近来府上缺些什么。”
这话更直白了,倒是让詹天师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人这是淡泊名利了?——那命还要吗?”
话毕,一旁方才还好声好气的侍女摩拳擦掌地向他靠近。
“娘娘,”詹鸿轩不得不停止这场闹剧,“属下乃长白宗修士,为报昔日陛下相助之恩,这才为官。娘娘的威胁对属下没用,还请换个人吧。”
“那大人可有孩子,怎能眼睁睁看着家人分离?”
芷芸与一旁的侍女交换了眼神,娘娘这脑子转得真是快啊。
詹鸿轩不由得笑了,面前这位皇后娘娘不过十几岁的年纪,攻心术倒是玩得炉火纯青。
他笑什么?慕容颜信心都被这笑减少了一点。
“娘娘找我前怕是没有打探清楚我的来历——下官无父无母,十岁便拜别红尘,去往长白宗做修士,是以无妻无子,了无牵挂。
臣奉劝娘娘,早日想明白,这等机缘并不是时时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