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书钰在前台完成登记,拿到了曼哈顿下城档案库B区的通行证。
管理员递给她一个白色的防护口罩,提醒道,“B区是旧库房,进去之前戴上。”
她抬手接过,冰凉的无纺布贴住指腹,毫无预兆地想起昨日登机口顾钧说过的同样的这番话。
口罩弹力绳倏然一弹,沈书钰闭紧的心理防线,不受控地裂开一道缝隙。
她在B区很快找到了恒通北美2017年的实验日志原件。
一共七本,每本大约一百页,封面上印着恒通北美的旧版Logo。
她逐页核对,拍照,申请进行了公证员在场的相应原件的核验笔录。
研发时间2017年三月至九月,早于对方专利优先权日四个月。
每一页实验记录都有日期,实验人员签名,审核人签章,连续性完整。
七本日志全部符合先用权抗辩的法定要求。
核验结束后她把原件交给公证员封存,自己则拿着今天公证的核验副本走出了档案库。
外面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曼哈顿楼群的夹缝里,她立在档案库灰冷的门廊下,指尖按亮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是顾钧的消息。
“今天的核验完成了?我在街对面的咖啡厅。”
沈书钰眉尖微蹙,没回复,按灭屏幕塞回西装内袋。
旧库区偏僻冷清,风卷着碎纸擦过水泥地面,四下静得只剩鞋底碾过砂粒的轻响,沈书钰拎着装着公证核验副本的硬质公文包走下台阶。
她一向警觉,听到身侧废弃帐篷的帆布突然有了“哗啦”的响动,便要拉开距离。
可那个头发结块,眼球黄斑的流浪汉,速度极快,不过一恍神的功夫就已经扑到跟前了,还带着一股酸馊混着霉腐的气味,呛得沈书钰是喉间一紧。
不待沈书钰作出更有效的抵抗,那人的一只手已经狠狠抓住了她的西装衣袖,手腕上套着几圈锈迹斑斑的合金手链,叮铃哐啷地响个不停。
沈书钰后腰瞬间抵住了冰冷的墙面,却在第一时间将公文包往胸口死死按住。
这是整个案子的关键证据,容不得半点闪失,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在地上搜寻一切可以用于阻止那个流浪汉的工具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街对面冲了过来,单手便扣死了流浪汉的手腕,指节发力猛地一拧,硬生生将扯着衣袖的手从她臂上拽开了。
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滚!”
顾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狠厉与凶意。
那人却早已丧失了理智,嘶吼着就挥起另一只手往顾钧的身上招呼,上面那截残破的金属链带着棱角,算是结结实实地刮在了顾钧的小臂外侧。
“嗤”。
顾钧的衬衫布料被划开一道近十厘米的长口,深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正午的日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顾钧眉骨轻挑,反手扯住金属锈链就往那人头上一层层的狠狠缠绕,那是沈书钰从未见过的模样。
流浪汉感受着脖间渐渐稀疏的空气,踉跄着退了两三步,终究是怕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顾钧收回手,第一反应是侧身紧张的看向沈书钰。
“有没有刮到?手怎么样?”
沈书钰没有立刻答话。
指端还残留着方才拉扯带来的麻钝感和惊心。
她却先抵着冰冷的墙面稳住重心,利落地挑开公文包拉链。
几册核验副本被她快速翻检而过,目光又扫过公证印鉴与骑缝章,确认纸张是否平整。有无折损污痕。
整套动作熟稔得近乎职业本能。
在确认文件完好的刹那,沈书钰才极轻地卸了全身的力道。
再抬眼时,她的视线径直撞进那片刺目的红里。
顾钧手臂的衬衫衣袖已经被血沁湿。
她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滞了好半天,不可抑制的还是心疼了。
“我没事。”
沈书钰不敢再看,努力将心头隐隐泛起的情绪牢牢压住,才低声补充道,“你得去处理一下伤口。”
顾钧这才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手臂,血已经渗得半片衣袖都发暗了。
又看向她,发现她的眼神躲了。
顾钧心口胀胀的,“小刮伤而已。”
此时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流淌,他却还在后知后觉的想着,能赶上真
好。
沈书钰听了他的话也没当真,伸手牵住他没受伤的那侧手腕,转身就往街角的药店走。
指尖力道不重,却没松开,顾钧布料下的手腕紧紧贴着她的手指,带着点发烫的温度。
药店急诊间里,护士捏着碘伏棉片消毒伤口后进行了一个简单的包扎。
“不用缝针,每天换一次药,别碰水就行。”护士说完,递来两支医用软膏。
沈书钰上前一步接过来,付了账单。
午后日光穿过树叶的间隙,两人并肩坐在药店外的长椅上。
沈书钰把软膏放在顾钧膝头,语气不自觉中带上了轻柔。
“回去让酒店前台帮你换。”
“你帮我换。”
沈书钰有些愣了。
他说话的调子和飞机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商务腔全然不同,声带裹着点倦意,还夹杂着不加掩饰的依赖。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投下浅淡的痕。
然后她听他带着鼻音委屈的说,“右手不方便。”
沈书钰看了一眼。
伤在小臂外侧,右手好好的,连抬都不耽误。
她不想拆穿。
把那支医用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沈书钰挤了一点,弯下腰,把手伸到他胳膊下面。
他的皮肤是热的,隔着一层薄纱布,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滚烫顺着指尖往她手腕上爬,烫得她心尖微麻。
她涂得极轻,棉签软头擦过伤口边缘时,几乎没施半分力。
可他的小臂还是骤然绷紧了,像某种不受控的生理反应。
她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
顾钧垂着的眼睫还没抬起来,视线根本没落在伤口上,直直地落在她眼睛里。
四目相撞的瞬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的说着,“不疼。”
沈书钰不信。
可他绷得发硬的肌肉,竟真的随着这句话,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把软膏旋上盖子放在他手边,对着他轻声说。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抬眼看她,目光软而沉。
“刚才街上的事。”她垂着眼说了,没敢再对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