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线银光,掐灭了。
宁荣荣跪在碎石上,怀里抱着霜杳。
血浸过她的袖口,温热的血,一点点凉下去。
她想按住伤口,又不知道按哪里。
浑身是伤,按住这儿,按不住那儿。
指头碰到霜杳脖子底下一块凉的东西。
她扒开血毛看,是玉佩。
月翎雪从小戴到大的那块,很少离身。
抬头看天,缝没了,天上干干净净。
想问怎么了,想问谁干的,想问为什么不过来。
她的手开始抖。
脚步声围过来。
弗兰德蹲下,扒开霜杳的血毛查伤。
“这小东西,怎么伤成这样。”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
奥斯卡挤过来,捏着恢复香肠往霜杳嘴里送。
小家伙突然挣动。
宁荣荣按住它。
“杳杳乖。”
她还在挣,伤口的血越流越多。
玉小刚眯了眯眼。
“能把她们伤成这样……”
话说一半停住。
没人接话。
宁荣荣抱着霜杳站起来。
“小奥。”
“蘑菇肠,给我一根。”
奥斯卡抿了抿嘴,没动。
“荣荣……那边……”
宁荣荣眼睛红了。
“给我!”
奥斯卡看看她,又看了看弗兰德。
香肠递过来。
宁荣荣接了,把霜杳轻轻放进奥斯卡怀里。
“看好她。”
她吞下蘑菇肠,背后翅膀展开。
嗖的一声,一道残影飞出去。
古榕的手抬起,又放下。
老头一吐气,魂力轰地炸开。
一圈气浪碾过去,场上还撑着的敌人全部震晕。
碎石震得翻飞。
炸完,人已经追出去了。
“荣荣,等等老夫。”
弗兰德看着满地晕倒的敌人,啐了一口。
他扭头喊奥斯卡。
“小奥!”
奥斯卡手上早就在搓。
众人围上来,一人一根。
远处,天斗学院的本队也正被围着。
水冰儿踹翻一个。
头顶,忽然掠过一道极快的人影。
风压刮得她一个踉跄。
又一个。
紧接着,一群。
那队服。
分明就是史莱克。
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她愣了半秒。
回头又踹飞一个。
宁荣荣贴着山风往前飞。
蘑菇肠的劲在喉咙里烧。
石壁在身边飞速掠过。
谷里极静,打斗声、落石声全没了。
只有风,和风里混着的血腥气。
落石把各个车队隔开。
最远处的石墙,好似落了一墙的雪。
她奋力飞着。
再靠近些才终于看清。
乱石堆上哪是什么雪,分明围了一整圈大版霜杳。
有的三尾,有的四尾。
参差不齐,坐得满满当当。
尘心拄着七杀剑,剑尖在碎石里拖出一条白线。
剑尖指的方向立着两个人。
一个金甲,甲胄处处裂口,血往外渗。
一个裹在黑雾里,胸口四道巨大的血痕。
黑气不断往外冒,流掉一块,雾就薄一块。
两张脸上,都挂着没褪干净的不可思议。
尘心脚边的血泊里,躺着一个人。
淡青的发带,已经浸成暗红。
翅膀一收,她俯进谷。
脚下一软,摔进碎石。
连滚带爬扑过去。
“姐!”
尘心没拦她。
她小心地把月翎雪的头接到自己膝盖上。
脸、额头、手臂,全是口子。
明明不久前,人还坐在她旁边。
笑着,不让她赶路。
现在这颗脑袋枕在她膝盖上,轻飘飘的。
“姐……醒醒。”
她把月翎雪轻轻扶起来,抱进怀里。
一只手抚上她的背。
魂力缓缓灌进去。
灌进去,就被吞掉。
这具身子太空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点魂力,够撑几息。
“月翎雪!应我一声。”
她把人抱紧了些。
月翎雪摇摇晃晃。
天旋地转,浑身都是空的。
谁啊,上了一天班睡个觉都不让人好好睡,有没有公德心。
耳边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鼻尖,飘来熟悉的味道。
桂花糕。
是谁来的,温热的糕点,掺杂着一点太阳的味道。
谁......
她费力睁眼。
视野糊着,看见一团淡蓝。
再看清,是个蝴蝶发箍。
好眼熟......好像......
一团记忆砸过来。
深谷、落石、封号斗罗......
她轻哼一声。
宁荣荣的脸,就在眼前,哭得一塌糊涂。
见她睁眼,人一颤。
“姐!”
魂力加倍往里灌。
一边哭一边问。
“你怎么样?”
“哪里疼?”
“你说话,你跟我说说话。”
眼泪一串一串掉。
砸在她脸上,又密又急。
月翎雪想说没事。
目光落到宁荣荣身上。
淡蓝的衣裙上,一片一片,全是血。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嘴里干得发涩,说话断断续续。
“怎么……流血了。”
“谁……谁干的。”
宁荣荣哭着摇头,眼泪甩了一脸。
“我没受伤!”
“这是你的血!”
“你的血啊,笨蛋!”
月翎雪盯着她看了两息。
胸口的绷着的那根线,松了。
长长舒了口气。
轻轻转过头。
人一个接一个落地。
戴沐白、朱竹清、唐三、小舞、奥斯卡、马红俊。
弗兰德、柳二龙、赵无极、玉小刚。
全都站在她身前。
挡了一层,严严实实。
她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她瞅见了。
自己身前,源源不断往体内送的月华。
一缕,一缕。
温的。
熟悉。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
朝远处看去。
乱石堆上。
坐满了白狐。
月华从那边流过来,跨过整个谷,流进她的身体。
体内的亏空,被填了一些。
本来,什么都感觉不到。
现在,痛回来了。
肋下,肩上,背上。
一处一处,全都醒了。
痛得她眼前发白。
“霜……”
痛,铺天盖地压下来。
眼前一黑。
晕了。
风从谷口灌进来,古榕落进谷里。
菊花关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鬼,这娃娃到底什么来头,怎么……”
他转看着赶到的尘心古榕和一群人。
又转头看了看鬼魅胸口的伤。
“我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拿魂力封一下不就好了。”
鬼魅对上菊花关的眼。
“菊堂……封不住……”
菊花关愣了。
拽着鬼魅的胳膊,就往谷顶去。
“先撤。”
转身,看清高处。
“见鬼,哪来的这么多畜生。”
一只白狐扑了下来。
菊花关转身躲开。
又一只,他抬手拍开。
“没完没了了!”
“第四魂技……”
魂咒还没喊完。
一只接一只,白狐前仆后继,硬生生把两人砸了下来。
“靠,老鬼,你什么时候招惹的这群畜生!”
鬼魅抬手拍开一个。
气息,比刚才又乱了半分。
伤口流逝的不仅是魂力和血,好像还带走了些什么。
“我哪知道,我还说是你招惹的呢。”
菊花关喘了口气。
“不管了,第九魂技!菊花残,满地霜,花落人断……”
“诶诶诶,别咬脸!”
两道身影摔落,滚了两滚。
爬起来,头也不回,朝谷口逃了。
身后几只白狐追到山脊,停下,坐下。
看着两道影子逃没了。
谷里,静下来。
乱石堆上坐着的白狐,一只一只站了起来。
没有一点声音。
狐群里,跳下来一只稍大些的。
银白,七尾。
七条尾巴在身后铺开。
它走得很慢,四爪落地,一点声都没有。
走到狐群最前,停下。
停下的那一瞬。
几十颗狐头,齐刷刷转了过来。
转向史莱克众人。
戴沐白双臂炸起白光,往前跨了半步。
<
p>唐三的蓝银草,悄悄铺满脚下。
弗兰德侧头,看向尘心。
“前辈,这......”
尘心没说话。
剑尖,在碎石上一划。
石屑崩起一线白尘。
一道线。
直的,长的。
他往前半步,挡在众人身前,
古榕站在他身侧。
七尾白狐,走到线前。
竖瞳垂下来,看那道线。
顿了两息。
然后,抬爪。
跨了过去。
它的目光,从头到尾没看尘心一眼。
只钉着奥斯卡怀里的霜杳。
奥斯卡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霜杳抱紧,两腿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怀里,霜杳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她在奥斯卡的怀里,轻轻蛄蛹了一下。
又蛄蛹一下。
半睁着眼朝着那七尾狐嘤了一声。
小舞咬了咬唇。
她一直盯着那群白狐看,看得出神。
“这不会......”
“是霜杳的妈妈吧?”
“她们长得,好像。”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来回转了两圈。
七尾白狐。
霜杳。
七条尾巴,四条尾巴。
一样的银白,一样的蓝色眼瞳。
弗兰德干咳了一声。
“呃......还真说不准。”
奥斯卡抱着霜杳,看看怀里,又看看那只七尾。
轻手轻脚,蹲下。
把霜杳放在地上,放得极慢。
好像放快了,会摔出声音。
放下,他就一步步退了回来。
众人跟着,一步一步往后退。
戴沐白退得最慢。
他侧着身,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只七尾。
退出去七八步,全停了。
满谷的目光,落在那一人宽的距离上。
七尾白狐,往前走。
走到霜杳跟前,垂下头。
鼻尖,凑近她嗅了一遍。
又嗅了一遍。
然后拿脑袋轻轻拱了拱小家伙。
霜杳的爪子,蜷了一下。
向往七尾怀里蹭。
七尾的尾巴轻轻卷起她,放在了背上。
抬头,看向众人。
尘心皱眉。
“你还要什么。”
古榕落在他身侧,抬手拦了一下。
“老剑人,到底什么情况。”
尘心看着面前比他还高上一点的白狐。
“我来的时候,这群狐狸就在了。”
“菊花关和鬼魅身上的伤不是我打的。”
弗兰德目光扫过那只七尾。
又扫过一圈安安静静的白狐。
“你是说……它们是站在翎雪这头的?”
七尾白狐的眼睛,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垂下去。
它抬爪,朝前走了一步。
众人纷纷让行。
直到它停在月翎雪跟前。
宁荣荣的心口,咚地一跳。
她把月翎雪轻轻放平在地上。
起身,往前一步。
挡在月翎雪身前。
“你不能带走她!”
七尾白狐凑近了。
低下去那颗雪白的头,压到她面前。
竖瞳,睁在她眼前。
宁荣荣闭了眼。
完了。
要被咬了。
鼻尖,一股热气,扫过她的发顶。
嗅了嗅。
又嗅了嗅。
她睁开眼。
七尾白狐,已经转开了头。
前方不远处,凭空裂开一道银白的口子。
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好几道,错错落落,悬在谷里。
白狐一个接一个,起身,走进裂缝。
七尾白狐带着霜杳走进最后一道裂缝。
缝隙闭合。
狐群,退了。
谷里空出大半。
弗兰德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了,走了就好……”
“快,看看丫头伤的……”
他转头。
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月翎雪身旁的碎石上,一道裂缝。
一条雪白的狐尾,从缝里探了出来。
快得没有影子。
在宁荣荣身后一卷,一勾。
月翎雪,没了。
宁荣荣看着弗兰德一脸震惊。
疑惑了两秒猛的转头。
身后,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