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咕嘟咕嘟开了。

    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浮沫撇净,汤色见了清亮。

    月翎雪把大棒骨捞出来,搁案板上晾着,剑起剑落。

    剁两剑,停一停。

    “姐,我要吃带脆骨的。”

    “嗯。”

    “再给我多剁一块。”

    “行。”

    案板边,宁荣荣扒着看,一碟一碟往上递。

    菠菜码进笊篱。

    粉条泡进盆。

    牛肉摊开,纹理分了顺横。

    案板腾出空,炭也烧透了。

    锅里坐上铜箅子。

    “荣荣,放一下底料。”

    月翎雪把东西摸出来递给她。

    “好嘞!”

    一团油纸包打开,红的油,褐的酱,还有一撮香料,一股脑下锅。

    油花一散,香就起来了。

    香味顺着河风飘。

    飘过老槐树,飘上土街。

    汤翻起来,油珠子一圈一圈转。

    牛油裹着辣香,热气顶着白气,直冲河面。

    “好香啊,”小舞鼻子动了动。

    话音没落,摊子边上,人已经围了两圈。

    戴沐白捡柴回来,柴也没放,就抱着杵在那。

    “看什么看,干活!”

    汤又滚了一滚。

    月翎雪直起腰,正要下肉。

    咔啦,咔啦。

    咔啦,咔啦。

    核桃声,顺着风飘过来。

    锅里的白气,被风一吹,往一边斜。

    斜的方向,正对着一身黑衣的古榕。

    月翎雪宁荣荣抬眼。

    大家伙也跟着抬眼。

    老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定的,盘着核桃,站在白气飘的那头,看锅。

    看了半天。

    问了一句。

    “这什么汤?”

    “清汤是骨头汤,红汤牛油的,可以涮肉吃的。”

    宁荣荣抢着答,“骨头爷爷吃得了辣吗?”

    “吃不了。”

    “那你吃清汤。”

    尘心跟着到了,负着手,眼睛绕着这张桌子扫了一圈。

    老师们是循着香味来的。

    弗兰德打头,看见锅,眼皮先跳了一下。

    “锅、碗、桌……这些都哪来的,你们是来比赛还是野炊的?”

    “院长,”宁荣荣扬了扬下巴。

    “吃不吃?”

    “挺好,会过日子,吃,我吃哈哈哈哈。”

    柳二龙笑她:“弗老大,有点出息。”

    赵无极落座前,规规矩矩冲两老拱了拱手。

    古榕摆摆手。

    “起来,咱不跟他们小娃娃一桌。”

    “我们一坐下,他们还敢伸筷子吗。”

    尘心已经负着手,往树荫另一头去了。

    “姐!再来一张桌!”

    月翎雪弯腰,戒指一摸。

    副桌摆开,茶壶茶盏也摸了出来,宁荣荣挨个倒上。

    没一会儿,主桌的汤滚急了。

    “荣荣,碗往边上挪。”

    月翎雪匀了炭和汤过去。

    那口新锅中间还铸了道铜墙,一边一个肚。

    “这是什么锅。”赵无极探过头来。

    “鸳鸯锅啊,”宁荣荣科普。

    “一半红汤,一半清汤,各涮各的。”

    “……倒是个稀罕物件。”

    月翎雪从戒指里拎出一只鸡。

    褪好了毛的,收拾得干干净净,往案板上一搁。

    手一翻。

    凝霜出鞘。

    剑光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她提着剑,对准了鸡。

    咔。

    咔,咔。

    一只鸡齐齐整整变成了一案板鸡块。

    块块带皮,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

    副桌那边。

    尘心的茶,到了嘴边,停住了。

    他把茶盏搁回桌上,看那把剑,没说话。

    玉小刚没忍住。

    “住手!”

    茶盏磕在桌上。

    “月翎雪!武魂乃魂师立身之本!你竟拿它剁鸡,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

    月翎雪剁完最后一块。

    手腕一抖。

    剑身上冻成细霜的油星,簌簌往下掉。

    剑身干干净净,比案板还亮。

    凝霜收回。

    她拿帕子擦了擦手。

    “大师,我劲小,普通刀我砍不动。”

    顿了顿。

    “凝霜好用~”

    玉小刚张着嘴。

    一个字没接上来。

    古榕那边,核桃声停了。

    老头子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好剑,好剑。”

    尘心端起茶,喝了一口。

    没说话。

    牛肉先下锅。

    七上八下,卷了边,捞起来。

    蘸料碗里滚一圈,麻酱裹着红油。

    进嘴。

    “好吃!!”

    马红俊嚎了一嗓子,整个人都勤快了。

    伸手,下肉,捞肉,摆碟,一套不落。

    小舞的筷子上下翻飞,嘶哈嘶哈,手上不停。

    “辣!辣!好吃!”

    辣出眼泪,吸着鼻子,照样捞。

    朱竹清低头吃,表情没变。

    耳朵,一点一点红透了。

    戴沐白坐得端正,细嚼慢咽,努力维持着大哥做派。

    嚼着嚼着,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

    月翎雪看笑了。

    “我说你们,吃不得辣可以涮清汤啊。”

    “……这是修炼。”

    马红俊凑过去。

    “戴老大,吃火锅也算修炼啊?”

    “话多。”

    月翎雪的筷子进锅。

    捞出来一片牛肉,搁宁荣荣碗里。

    “接,那块,排骨排骨。”

    “还没好,先吃这个。”

    侧边副桌,尘心筷子一探,捞起两片羊肉,蘸都不蘸,进嘴。

    嚼了嚼。

    点头。

    古榕讲究些,端着茶,先舀了口清汤。

    咂下去。

    老头眼睛眯起来。

    “好汤。”

    核桃停了。

    “可惜,这么好的汤,配的是茶。”

    顿了顿。

    “没酒。”

    话音刚落,凝霜离了主桌,飞了过去。

    剑尖上挑着一个酒坛子,草绳系着,坛身挂霜,水珠子往下滚。

    月翎雪控制凝霜把坛子落在古榕手上。

    “陈年的窖酒,冰过了。”

    古榕愣了愣。

    笑出了声。

    “哈哈哈,好丫头!”

    老头拍开泥封,倒了一盏,仰头,猛灌了一口。

    咂咂嘴。

    “好酒!冰了更够劲!”

    主桌这边,一双眼睛看直了。

    “姐!我也要!”

    “行。”

    又摸出一瓶,细颈,里头浅琥珀色。

    搁她面前。

    “果酒,荔枝味的。”

    宁荣荣眼睛亮了,倒半盏,抿一口。

    眼睛亮了。

    “甜的!”

    马红俊眼珠子转过来。

    “凭什么宁荣荣有酒!”

    “这些本来就是给她带的。”

    “......”

    “翎雪姐~你就是我亲姐~我能不能~”

    “……”

    月翎雪无奈又摸了一坛丢给他,他围着桌子倒了一圈。

    倒完又开始涮肉。

    副桌那边,陈年窖酒一盏一盏下去。

    古榕搂着坛子,喝得满面红光。

    尘心就着茶。

    白汤涮的肉,原味。

    他嚼着,眉毛动了一下。

    “淡。”

    一个字。

    宁荣荣耳朵尖,听见了。

    她搁下筷子。

    “剑爷爷也试试红的?”

    人已经站起来了。

    “别,”尘心摆手,“我清汤就……”

    话没说完,肉已经下锅了。

    七上八下。

    红油里滚透了,捞出来,碗里蘸一圈。

    宁荣荣端着碟子过去,搁在尘心手边。

    “尝尝嘛。”

    尘心看她。

    看了两息。

    拿起筷子,夹了,入口。

    嚼了一下。

    又嚼了一下。

    “咳。”

    封号斗罗,筷子按在桌上。

    耳朵红透了。

    “……好吃。”

    宁荣荣眼睛一亮。

    “我就说嘛!”

    古榕不干了。

    “哎哎哎,这就不公平了!”

    老头子拍着桌沿。

    “他有我没有,来来来,荣荣,也给我涮一个红的!”

    “骨头爷爷,你刚才说你吃不了辣……”

    “刚才是刚才!”

    宁荣荣如法炮制,滚透,蘸好,端过去,搁他手边。

    古榕捋起袖子。

    夹起,入口。

    静了一息。

    “嘶......哈!”

    老头子眼泪都出来了。

    灌了半碗酒,压不住。

    耳朵红得,跟炉膛里的炭一

    个色。

    “好,够味!哈哈哈,好吃!”

    月翎雪坐在那,头低着。

    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肉都戳烂了。

    肩膀一抖,一抖。

    宁荣荣回来,坐下,冲她挤挤眼。

    “姐,你也想被辣?”

    “你知道我不怕辣的,来,敬你。”

    “敬我干嘛~”

    “敬你给坏老头喂辣椒。”

    “嘿嘿。”

    月翎雪低头,又抖了一下。

    副桌那头,弗兰德咽了口唾沫。

    “那个,翎雪啊,我这……”

    “怎么了。”

    “刚才那坛酒……”

    “骨头爷爷,你别光自己喝啊。”

    古榕把酒坛往怀里搂了搂。

    “老头的酒,一滴都不给,哈哈哈哈!”

    “嘁,小气鬼。”

    月翎雪又摸了一坛扔给弗兰德。

    弗兰德乐了,开坛猛吸一口。

    “好酒,好酒哈哈哈哈哈,那个翎雪啊,我记你一笔!”

    柳二龙笑得茶盏都端不稳。

    “弗老大,给我来一杯。”

    玉小刚皱眉,“咱们是长辈,总归……”

    “人翎雪都说了,这是果汁。”说完抿了一口。

    玉小刚不说话了。

    锅里红汤翻得急。

    羊肉卷了边,豆腐颤巍巍。

    唐三的蘸料调得最细,捞肉十下十准,捞起来,放到小舞碗里。

    果酒一盏一盏下肚。

    第三盏下去,宁荣荣的耳朵红了。

    她又要伸手,月翎雪先把瓶子拿走了。

    “没了。”

    “还剩多半瓶呢!”

    “这半瓶是我的。”

    “小气鬼。”

    “随你怎么说,没了就是没了,”月翎雪倒了盏茶推过去。

    “喝这个。”

    宁荣荣眨巴眨巴眼睛。

    还是把茶端起来,喝了。

    汤气顺着风。

    往街面上飘。

    对面车辕上蹲着一排学生。

    手里举着馒头,忘了咬。

    有个小的,咽了口口水。

    “老师,能过去买一碗吗。”

    “买什么买。”

    “……”

    “啃你的。”

    汤气又一阵。

    那头,咽口水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咽得此起彼伏。

    再过去,大车店檐下,雷霆学院的带队老师。

    几碗汤饼,一碟咸菜。

    他顺着学生的目光看过来。

    先看锅。

    再看队服。

    筷子停了。

    “……史莱克。”

    邻座的凑过来。

    “史莱克?”

    邻座把这桌子、这锅、这炉子扫了一遍。

    “这打个比赛是把厨房搬出来了吗?”

    带队老师没接话。

    咔哒。

    邻座的馒头,掉进了汤饼碗里。

    街角那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师,本来在喝茶。

    其中一个,看着副桌,眼睛越睁越大。

    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

    人站起来了。

    整衣襟,拢袖子,就要过来。

    “剑、剑……”

    尘心的头没抬。

    “吃你的。”

    那位作揖作到一半,僵住。

    慢慢坐了回去。

    端起茶,手是抖的。

    凑着同桌的耳朵,说了一通。

    一桌听完,传一桌。

    没多大一会儿,街面上的老师们,齐刷刷坐直了。

    看这边的眼神,从看热闹,变成了看神仙。

    学生不懂。

    “老师,你们怎么都坐直了。”

    “……吃你的。”

    主桌这边。

    弗兰德的腰板,不知不觉就直了。

    汤喝得咕咚响。

    肩膀全打开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都看见了啊,哈哈,没什么,家常便饭。”

    “弗兰德,你尾巴,”赵无极灌了一杯酒。

    “什么尾巴。”

    “翘起来了哈哈哈哈。”

    弗兰德咳了一声,坐回去半寸。

    马红俊涮着肉,还回头张望。

    “他们看什么呢。”

    奥斯卡吸溜了一筷子粉条。

    “看咱们啊。”

    “看咱们干啥?”

    “看你涮肉。”

    马红俊来劲了,站起来涮,动作都带上了招式。

    对面,咽口水的声,更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