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途中有一段碎石坡。
谈茜茜逢喜事精神爽,玩心瞬起。
她绕开寻常小径,两脚一前一后踩上坡头,双手平举,哼着rap往下滑。
“摩擦摩擦!我的滑板鞋最光滑!”
李白见状,觉得十分有趣。
他掂了掂腰间的葫芦,也有样学样地滑下了坡,山风将他的长发搅得肆意飞扬。
“哈哈哈哈,甚美甚美!”
谈茜茜瞧他似有再来一次的意思,赶忙背过身跑出去几步。
“咱们得快些了小白,赎画要紧。”
两人根据契书上的落址一路摸索到南巷口。
“就是这儿了。”谈茜茜默默跟系统兑出了三百文钱揣在布兜里。
李白不知何时贴到了她的身后,冷不丁道:“谈姐,你哪来的钱?”
谈茜茜吓得人魂哆嗦分离,差点儿腿软嗝屁。
“你你你,我我我,它它它……”
【宿主是在可汗大点兵吗?】
谈茜茜稳住心神,朝天翻了个白眼,猛叩额头三下。
她再回神时,李白依旧亮着眼盯着她。
“咳,这个,钱嘛。”谈茜茜攥紧布兜,心中抓耳挠腮狂想借口,“钱是我向高利贷借的。”
对,没错。
系统明明可以直接抢她的命,却还愿意施舍三百文钱。
太善了。
【宿主,我听得见。】
“高利贷?”李白愈发疑惑。
两人异口同声,谈茜茜顾头不顾腚,只得打马虎掩过去。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叩响铜门,“先赎画,钱这个事咱们回头再说。”
周府小厮循例通报后将他们迎了进去。
厅堂敞亮,檀香沉郁。
熏得谈茜茜直皱眉,好好一个气派府邸,怎么尽是一股厕所味!
在她晕倒之前,周富商拖着大肚子姗姗来了。
他一身油光发亮的锦缎堆在椅子上显出几道褶皱,仿佛蹲在莲叶中心的癞蛤蟆。
谈茜茜刻意忍住笑。
“周郎君,三百文足额在此,我来赎画。”
她将布兜铺在案上,铜钱互相碰撞发出叮铃桄榔的声响。
谁料周富商瞥都不瞥一眼,她心道:“此人不会要癞蛤蟆吃天鹅肉吧?”
身侧李白似有同感,他冷嗤一声,催促谈茜茜取出契书。
“周掌柜,今早活当画轴,乡邻为证,契书在此,我们特来履约赎回,还请你尽快取出摩诘画作,销契两清。”
周富商挑眉,肥硕的指头点在那兜贯钱上,虚伪一笑:“小郎君话可不能乱说。”
他身子微微前倾,大致扫过契书后又缩回腰背。
“典当之时王摩诘无多人追捧,三百文便也就罢了。可如今终南山双璧诗会一办,他可是名动全镇,一字千金咯。”
好家伙,装都不装了。
谈茜茜一手拦住躁动的李白,一手指着契约上的字道:“王郎君出名不假,然我们的契书上也写明了原价赎回,市价涨跌不扰约定。”
周富商双手撑住椅背扶手起身,他抬手捏过契书再度浏览,旋即冷了脸色。
“姑娘,生意人讲的是个规矩,你怎好胡乱改契?”
微皱的纸张被他扬在空中翻飞,谈茜茜瞪圆双眼去抓。
她与李白一道从头至尾核查了一遍,没错呀!
“周郎君不仅想毁约,还要胡搅蛮缠吗?”
周富商闻言,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掏出另一份契书往案上一拍。
拍案力道颇大,震得谈茜茜跟李白都跟着颤了一下。
“你没改契?那我这份明明写着逾期、市价浮动,需补差价方可赎回。”
怎么可能?当初明明写得一模一样,一式两份。
谈茜茜冲上前伏在案上一一比对。
等等,这条明明写的是“若逾期、市价浮动,无需补差价方可赎回”,结果到周富商手上那张却拿墨斑盖掉了“无”字。
谈茜茜当场气笑,他以为他是范大娘啊!
在大唐也敢用如此卑劣手段。
“周郎君,纸上墨点新旧分明,是你私自改契才对吧!”
“放肆!”周富商拍案而起,“白纸黑字落在纸上,你们竟敢空口白牙污蔑我改契?来人,给我轰出去!”
两名壮实家丁得令跨步而出,架着谈茜茜和李白就搡出了门。
“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上你周爷爷的门讹诈,再敢来直接捆你们去县衙!”
门闩重重落下,家丁们满脸鄙夷地透过门缝睨着他们,犹如在驱赶两条野狗。
李白强压怒火来搀谈茜茜:“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谈茜茜被逗笑了。
“谈姐还笑?”
“我是与小白英雄所见略同。”
她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还好还好,被撵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感受到上一世久坐的死屁股又活了过来。
“小白别急,他自以为墨斑藏得天衣无缝,实则破绽全露在明面上。”
李白眼底满是诧异,方才他可是亲眼对过两份契书,除墨点外毫无纰漏啊……
“请谈姐赐教。”
谈茜茜勾了勾唇角,在大唐没有人比她更懂合同篡改!
她拉着李白退回老槐树下,转身避开周府小厮眼线,缓缓道:“其一便是这墨斑。我与他订立契书时,一式两份,均用摩诘之墨。那可是上等的松烟墨,不出半刻,落笔墨色便会沉淀入纸张纤维,无影无踪。而他用来遮盖字迹的墨则是普通墨汁,就算干涸了也只会浮于纸面。”
李白闻言一愣,下意识抬手去触碰衣襟内装有笔墨的锦囊。
他写诗数载,用过的墨也不计其数,新旧墨质的差异自然心知肚明。方才被周掌柜一番蛮横言语打乱了心神,竟一时忘却了这最基本的常识。
谈姐果真聪慧!
谈茜茜抬手在李白眉眼间挥了挥:“小白?”
“我在,你继续说。”
谈茜茜往内侧旋了几分身子,手也虚掩在唇边:“其二便是那契书的规矩。大唐的活当契书中但凡涉及逾期、补价这类条款,必须单列一行且要有立约双方的二次画押确认才行。”
李白眸中更显讶异神色,她竟然连大唐文书规则都摸得如此透彻么!
谈茜茜瞟见他一脸星星眼地崇拜模样,心底不免咯噔一下。
“系统,我说的对不对啊?”
她前世带手下明星参演过一部唐朝影片,偷偷跟着道具组学了点民俗知识。
【已与大唐律法比对,检测到宿主所言无误。】
谈茜茜呼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脯,明星也不好当啊,这一言一行的,她差点被李白看得发虚。
她悄悄扯过李白的衣袖,“其三,我们现下应当去找关键人证。周扒皮以为百姓们都是来看热闹的,事情解决了便没有人在意,实则他根本不知道咱们为什么典当画轴。”
说罢,李白的俊脸悄然爬上了两朵红晕。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欠了酒钱呗!
他轻咳两声,仍有顾虑:“可瞧那周掌柜的气势,显然在此镇扎根多年,人脉自是盘根错节,那酒肆老板会不会……”
谈茜茜摇头打断他:“周扒皮不敢闹大,他既已知晓终南双璧诗会,便清楚你与摩诘二人的声名会在士林中传扬。”
“他若真能拿捏既得利益,早就比我们先一步去报官了。”她边说边竖起中指戳向周府大门,“哪还会派一群蛇蚁鼠辈监视我们呢?”
李白刚想顺着中指转身望去,却被谈茜茜一个环手扣弯了腰。
“做最低调的007,别暴露了。”
李白霎时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两只手胡乱在空中扑腾,犹如一尾蹦跶上岸的锦鲤。
可谈茜茜不为所动,她好似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心早就和刀一样冰冷。
“小白导航,准备出发,目的地酒肆,全程1.7公里。”
李白就这样被搬到了津津酒肆前。
“哟!贵客呀!”酒肆老板持着酒勺,转头低声吩咐伙计把酒缸往屋里挪挪。
谈茜茜满脸无语,李白这是赊了多少次账,把老板吓成这样。
她放开李白,对老板盈盈一福:“掌柜的,今日我们不买酒,买你一个时辰。”
鲁老板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二人,脚步后撤:“买啥?”
“买你一个时辰。”谈茜茜从布兜里掏出五十文,“请你随我们去周扒、周掌柜家做个见证。”
“所为何事?”
谈茜茜还没开口,李白便挤上前来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末了还附赠了句骂人诗。
“岂有此理!”鲁老板将酒勺掷进酒缸内,一把撤下围兜,“我随你们去讨个说法。”
三人再度折返周府大门前。
小厮早早便瞧见,慌忙关门间却被谈茜茜一脚抵住。
“叫你们周老爷出来,今早立契的证人在此,我们来同他对质契书真伪。”
“还不快去!”李白顺势抽出腰间佩剑,故作凶狠地挥了挥。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前去通报。
“系统,我还有多少积分?”
【检测到宿主当前积分:10】
谈茜茜扳起手指算账,方才给了鲁老板时薪50文,兜里还剩250文,若要赎画便还需50文,那她可用积分仅剩5了。
“有没有热搜功能?”
【宿主是否需要聚众?】
“对对对。”
【小幅聚众落地需4积分,大幅聚众落地需8积分,请问宿主需要哪种?】
要不是这系统寄存在她脑子里,她真想劈开把它揪出来胖揍几顿。
什么时候了,还给她搞小锤40,大锤80这一套?
再说了,她这种高逼格的经纪人,还需要考虑吗?
当然是——
“给我来一套小幅聚众,速度要快。”
【小幅聚众功能兑换成功!】
【当前积分:6】
【功能详情:方圆1公里内街坊邻里闻声聚拢。】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巷口渐渐响起脚步声,三三两两的街坊被吸引过来,围在周府门口指指点点。
谈茜茜见状更是挺直了腰板,双手插兜。
“此乃何意?”李白举着剑的胳膊有点酸,他当即换了只手。
“这是我们老家的干架姿势,很威风吧。”
李白点点头,将剑收回剑鞘重新佩在腰间,学着谈茜茜的模样摆起了架子。
鲁掌柜也不甘示弱。
乍一眼看过去,俨然是可以一排消消乐的程度。
“吱呀——”
周富商从府内踱出,见门口围满了吃瓜群众,酒肆的鲁老板亦身处其中,他面色沉下,强装镇定地呵斥道:“鲁老板,你不好好经营酒肆,反倒带人聚在我府门口煽风点火,意欲何为?”
鲁老板大声啐了一口,“有人败坏我等商户名声,我自当前来说道说道。”
他旋过身子,指着谈茜茜和李白对百姓们坦言:“今早他们典当画卷是我亲眼所见,契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原价赎回,若市价涨跌亦不做更改,不知哪个黑心肝的非要篡改索要差价,实乃有违商贾信义!”
百姓们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起周富商。
周富商眼神躲闪,脸也涨成了猪肝色:“黑心肝的说谁!”
谈茜茜根本不给他讥讽的机会,她从怀里摸出契书,转圈向众人展示着。
“诸位街坊请看,契书均用上等松烟墨写就,墨色沉郁入纸,新旧墨痕一目了然,不知周掌柜可否与大家展示那处墨斑?”
周富商颤抖着后撤几步,额头直冒冷汗。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小女子!”他给管事的使了个眼神,随即理了理衣襟,“然我那份契书上的墨点亦是松烟墨,待管事取来比对便知你是投机讹诈。”
李白眉峰拧起,广袖陡然一拂,腰间长剑又出鞘半寸。
谈茜茜瞧他胸膛剧烈起伏,忙疾步挡在他身前。
“不必费心了周掌柜。大唐律法明文规定,活当质押若要抬价,便要双方二次画押。我想你待会找来的契书中,并无此项内容吧?还是说,你现在要抓我的手强行画押?邻里们可都瞧着呢!”
围观的街坊愈发激愤,不少人都曾受过周富商的刁难,此刻纷纷高声叫嚷要送官处置。
周富商彻底慌了神,那具堆满横肉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半晌后,他无力地垂下胳膊,哑声吩咐左右:“去,把画取来。”
谈茜茜早已备妥三百文,她与李白仔细查验画卷完好无损后,便当众撕毁两份契书。
围观百姓纷纷鼓掌称快,鲁老板也含笑辞别。
晚风掠过街巷,吹散了一地纸屑。
李白望着谈茜茜从容沉静的侧脸,心中大为慨叹。
身陷这般俗世龌龊纷争,她竟思虑缜密,处事通透。
真乃奇女子也!
谈茜茜卷起画轴抱在胸前,莫名听到脑门处发出一阵笑声。
“?”
【宿主,好感度临时观测功能即将关闭,我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你便秘了?说话不能直通大肠吗?”
【……】
【检测到李白对您的好感值是99!】
“我去!你不早说。”谈茜茜顿时喜得前俯后仰,这可是签下李白的绝佳时机。
“谈姐你怎么了?”
“无事无事,我们去找摩诘共进晚餐吧。”谈茜茜迈开的脚步一顿,双目炯炯地对李白打着双闪,“小白,今晚我大放血,请你喝花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