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夫子，您等等！”
罗大娘在路上一把拦住屈夫子，不由分说地将一包腊肉塞进他怀里，笑呵呵道，“自家做的，您别嫌弃。您教我们家姑娘识字，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没等屈夫子将腊肉塞回去，罗大娘就一溜烟跑了。
徒留屈夫子愣在原地，苦笑了一声：“这……这怎么好意思。”
屈夫子拎着腊肉走进学堂，还没来得及放下，便看见罗夫子正提着一筐鸡蛋，李夫子抱着一坛咸菜，就连季院长面前的桌上都摆着一张热乎乎的大饼。
几个人对视一眼，场面安静极了。
庞秀才冲他们挤了挤眼睛，打趣道：“你们才来几天，就这么受欢迎了？”
几人被他这么一打趣，也顾不上尴尬了。
罗夫子没好气地横了庞秀才一眼道：“你个糟老头子，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庞秀才也不急着反驳，只是慢悠悠地将他们收到的谢礼一样一样地拎起来看：“腊肉、鸡蛋、咸菜、大饼，没有一样是值钱的，可没有一样不是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对他们来说，最能拿出手的谢礼，就是一口吃的。”
庞秀才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我知道，有些师兄师弟心里头有些不舒服，觉得自己是被迫的。我不强求，但真心换真心，咱们也该放下老规矩，认认真真地教每一个孩子。”
屈夫子率先道：“你这话说的，为人师表，哪有不用心的道理。”
庞秀才缓缓扫过其余众人，见他们神色皆是赞同，这才笑了起来，重重地点头道：“有夫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并非平白无故说这话。这些日子，几位师兄的课他都在窗外听过，有人讲得字字斟酌，有人却只是照本宣科。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清二楚。
正好借此机会，把话说开，日后方能同心协力。
然而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际，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铜锣声传遍整个村子。
“铛！铛！铛！”三声连响，一声急过一声，分明是瞭望塔示警的信号。
屋内众人顿时神色一紧。
林挽倾听见示警声倏地站了起来，“敌袭！”
“崇吾，快！送我下山！”林挽倾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脚步已经往门外迈去。
崇吾闻言，迅速化作一头泛着九色流光的神鹿伏在她身前，像是在说：上来。
林挽倾毫不迟疑地跨了上去，双手攥紧鹿角。崇吾四蹄发力，如同离弦的箭扎入山林中，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不过几息，崇吾便载着她到达了山脚。
林挽倾抚了抚鹿颈，柔声道：“前面不必去了。你见不得血光，先回山中去，等我。”
崇吾喷了个响鼻，有些不太情愿。
可林挽倾的目光毫不退让，崇吾败下阵来，低头蹭了蹭她的手背，一步一回头地退回山林。
村口，瞭望塔上的铜锣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林挽倾赶到时，吴永已经带着三十个乡兵守在栅栏后面。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长刀，似乎随时准备出鞘饮血。
不仅如此，村里的乡亲们也在陆陆续续地赶来，有的握着镰刀，有的拎着锄头，虽不是什么正经兵器，一个个却没有半分退意。
“神使大人来了！”
众人瞥见她的身影，像是找着了主心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神使大人，您说怎么打？”
“他们要是敢冲进来，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望着她，眼里满是跃跃欲试。只要她一句话，他们就敢往前冲。
林挽倾将手往下一压，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先和他们谈。谈得拢，大家平安无事；谈不拢，我们就打！”
她转向孟成道：“你现在就去找钱小姐借人，她的人比我们能打。”
“告诉她，事急从权，算我欠她一个人情。”
孟成领命离去。
林挽倾几步登上瞭望塔，遥遥往外看去。
只见一支队伍正停在村外不远处，约莫五十来号人，手里有刀有枪，但看着阵型松散、衣甲不整，一看便不是正规军。
她收回目光，心里已有了计较，这群人十有八九就是四处劫掠的乱军。
林挽倾朝着他们高声喊道：“敢问来者何人？”
队伍里一阵骚动，很快便往两侧分开，一个黑塔似的大汉从中走了出来。
他仰着头打量了林挽倾一番，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哟，派个女人出来说话？”
他身后的队伍里跟着发出几声嘲笑，还有人冲她吹了声口哨。
林挽倾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地看着他。
等汉子笑够了，才说出了意图：“弟兄们饿了两天了，听说你们这村子存粮不少，特意来借点。”
说到“借”字时，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生怕她不明白什么叫借。
林挽倾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道：“借？你带了五十个拿刀拿枪的人，堵在村口说借？”
“我要说不借呢？”
黑牙眯了眯眼，没想到这女人如此硬气。
他咧着嘴，举起长刀指着林挽倾道：“你要是不借，那弟兄们就只能自己进去拿了。到时候要是伤到什么人，可别怪我们没打招呼。”
林挽倾借着拂鬓的动作，飞快地往后一扫。人还是这些人，显然钱明薇的人手还没到。
她心里微微一沉：还得再拖一拖了。
林挽倾放下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道：“这位大哥，我也不瞒你，村里确实没粮了。这都干旱一年了，哪个村子不饿着肚子过日子？”
她这番话说得诚恳至极，可黑牙完全不吃她这一套。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少来这套！没有粮食你们村怎么还住着这么多人？”
“有人告诉我，你们这村子有粮，还不少！”
林挽倾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是有人给她使绊子呢？会是谁？薛洛？还是石一霸？
她的语调更温顺了几分道：“大哥，你可冤枉我们了。那人怕不是跟我们村子有仇，故意乱说的呢。
”
“那人是谁？良心太坏了！”
黑牙忽然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管谁说的！这粮你给是不给？”
林挽倾刻意缩了缩肩膀，看着像是惶恐不安的样子道：“大哥，你既然这么说，我也不跟你争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们远道而来也不容易，我们村虽然穷，但也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我让人给你们凑两袋杂粮，你们拿了就走，放过我们行不行？”
她姿态放得极低，一看就是被逼到没法子了。
黑牙犹豫了。
身后几人也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劝道：“老大，要不答应他吧。这村子有栅栏不好攻。”
李亭冷眼看着他们，闷声不语。在他看来，这女人在撒谎，村子里的存粮恐怕不少。
打眼望去，那些村人神气充足，哪里像是饿着肚子的样子。
可心里的贪婪还是战胜了黑牙的理智。
他重重地往地上“呸”了一口，抬起刀指向栅栏道：“老子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今天这粮，我抢定了。”
“兄弟们，上！”
黑牙当头冲到栅栏前，抡刀便砍。随着“咔”的一声，木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黑牙一刀接着一刀，抡得飞快。
吴永顿时急眼了，“别让他再砍下去！”
说着，吴永从缝隙里探出长刀，对准他的手肘狠狠捅了过去。
黑牙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劈砍的速度一时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几个黑牙的手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栅栏近处，一人将小罐桐油浇在木桩上，另一人拧开火折子凑了上去。
火苗“噌”地蹿了起来，火舌顺着木桩向外蔓延。
“着火了！”
吴永猛地回头，却听到林挽倾镇定的声音传来：“专心抵御。”
她的目光扫向围在附近的乡亲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其他人别愣着，取水灭火！快！”
就在周围乱成一锅粥时，一道身影窜了出来，动作极快地将横木抽了出来。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应声而开。
黑牙带人趁机涌了进来，经过这道身影时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兄弟，谢了！”
那人没有答话，只退入人群，转眼便消失不见。
林挽倾也没空管是谁开的门了，连声怒喝道：“列阵！反击！”
乡兵们闻令而动，迅速在林挽倾身前合拢成一个紧凑的方阵。
吴永一声号令：“刺！”
刀锋齐出，直直向他们捅去。
黑牙等人被逼得后退了几步。他稳住身形后，脸色一□□：“他娘的，干死他们！”
有人灵机一动，矮下身子，挥着长刀劈向其中一人腿弯。
刀刃离他的大腿不过半尺，蒋大力甚至已经能感觉到刀锋带来的寒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咻！一支长箭不偏不倚地没入持刀人的胸口。
那人动作一僵，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箭，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里的刀便“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