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祭山神 > 64. 夫子
    “爹爹,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庞珺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庞秀才正弓着腰,侧着耳朵贴在门缝边,听到她的声音,连忙直起身来,双手往身后一背,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没什么,我捡东西。”

    庞珺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道:“爹爹让让,我要出门了。”

    庞秀才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怎么还没来?”庞秀才低声嘀咕道。

    林挽倾正从庞家不远处的石桥迎面走来,撞上了往外走的庞珺琪。

    “林姑娘。”庞珺琪出声喊道。

    林挽倾止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家父好面,最听不得旁人将他与那李夫子比较。”庞珺琪飞快地丢下这句话,提着裙摆匆匆走下石桥。

    林挽倾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记下了。

    她走到庞秀才家门口,盯着木门看了片刻,抬手叩了两下。

    敲门声刚响,庞秀才就探出半张脸道:“林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你……”

    “庞先生,”林挽倾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我方才从城西过来,顺道去拜访了一下李夫子。他说他愿意来我们村教书,过两日便动身。”

    庞秀才的眉头顿时拧紧。

    林挽倾像是没瞧见他的神色变化,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李夫子还说,他不像旁人老爱用规矩说事,只要学生心诚,他就愿意教。”

    庞秀才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他一个排名末等的秀才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林挽倾的神色很是不赞同:“李夫子学问如何我不太懂,但他为人确实大气,毫无半分酸腐文人的架子。”

    庞秀才瞪了她一眼,这是在骂我呢?

    林挽倾面不改色道:“倒是让先生费心了,叨扰许久,实在过意不去。”

    她说着,作势转身欲走。

    走出了十多步,都没见庞秀才出声阻拦,林挽倾的眉头微皱,难道激将法对他不起效果?

    “等等。”庞秀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挽倾的眉头顿时一松,她站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道:“庞先生,怎么了?”

    庞秀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教女子读书,到底与他从小信奉的礼法格格不入,可一想到李夫子应下了,反倒衬得他成了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心里的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罢了……总不能叫那个末等秀才比了下去。”

    “你让他别去了,我去!”

    林挽倾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又迅速敛去,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不可不可,做人怎可言而无信?”

    庞秀才一张老脸都快挂不住了,“难道我还比不过李秀才?”

    林挽倾垂下眼眸,似是无奈道:“可您不是说了不教女子吗?”

    庞秀才吹胡子瞪眼道:“我现在愿意教了!”

    她抬眼看了庞秀才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先生当真能做到一视同仁?”

    庞秀才眉毛一竖:“我好歹教了大半辈子的书,师德这两个字我还是懂的。”

    林挽倾俯身作了一个揖道:“先生说的是。”

    “七日之后,我来接先生。”

    回到村里,林挽倾第一时间找来了沈界道:“学堂那边你亲自盯着,五日之内,我要看到学堂完工。”

    “您放心。村里人都盼着学堂早日完工,这几日干活特别积极,连饭都顾不上吃。”

    林挽倾点点头:“你也跟大伙说一声别太累。”

    沈界应了一声是。

    等人走远了,林挽倾这才直起身,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忙了这么久,总算是能歇一歇了。学堂有了着落,先生也定了,崇吾的神力也恢复了,桩桩件件,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她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去,崇吾便推门进来。

    他径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严严实实地笼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挽倾伸手将他推出几步远道:“有事说事,不要靠这么近。”

    崇吾的嘴角瞬间拉直:“你嫌弃我?”

    林挽倾毫不留情道:“嗯,嫌弃。”

    崇吾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野果递给她道:“嫌弃也没用,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林挽倾的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伸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便流了出来。

    “嗯,好吃。”林挽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都给你。”崇吾将手里的野果放在桌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炙热的眼神让林挽倾想忽视都难,她只好转过身去,自顾自地吃着果子。

    …

    时间过得飞快,七日很快就过去了。

    林挽倾驾着马车停在了庞家门前。没等她下车,庞秀才便已经提着包袱走了出来。

    庞珺琪挨挨蹭蹭地跟了出来,庞秀才扭头看见她眉头一皱:“你跟来做什么?”

    庞珺琪抬起头来,朝林挽倾飞快地看了一眼,又垂下眸子道:“我也想去。”

    庞秀才愣了一下,好声好气道:“我是去教书的,你跟去不方便。”

    庞珺琪闻言鼓起勇气道:“我想入学。”

    庞秀才停下脚步,正欲呵斥。

    却见庞珺琪的眼神暗淡了一瞬,随即重新抬起头来,眼里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我想读书!”

    林挽倾看了眼庞秀才紧绷的脸,又看了看庞珺琪倔强的眼神,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学堂很大,多个学生不碍事。”

    庞秀才抿着嘴,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可对上女儿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到底没再让她回去。

    他只重重地咳了一声,闷声道:“走吧。”

    庞珺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低着头麻利地爬上了马车。

    林挽倾往旁边坐了坐,拍了拍空出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股自然而然的亲近道:“坐我边上吧。”

    庞珺琪提着裙摆乖乖地坐了过去,落座后,她仍然紧攥着包袱不放。

    林挽倾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马车一路驶入土家村,还未到学堂,便听见嘈杂的声音。学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

    围满了人,不时发出一阵感慨。

    “乖乖,这就是学堂吗?以后我的娃就能在里面读书了!”

    “听说神使大人去请夫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了来了!神使大人的马车过来了!”

    原本还拥挤不堪的学堂瞬间让开一条宽敞的道,林挽倾的马车顺着这条通道,径直驶了进去。

    马车在学堂门前停稳,林挽倾率先下了车,随即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扶着庞珺琪稳稳落地。

    庞秀才跟着钻出车来,双脚落地后先是整了整衣襟,这才抬起眼来,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目之所及,不过三间木屋并排立着,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墙壁是黄泥混着稻草夯成的,窗户上糊着新换的桑皮纸。

    虽说干净,但也实在简陋。

    “先生觉得如何?”

    庞秀才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嘴上到底留了面子:“凑合。”

    庞珺琪倒是没有半分嫌弃,反而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案上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庞珺琪伸出手,指腹轻轻滑过桌面,眼里也随之染上了一丝光亮。

    她转身看向庞秀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爹爹,我喜欢这儿。”

    庞秀才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从未想过,只是能读书便让女儿如此开心,就连这般简陋的学堂都能让她心生喜悦。

    他转过身去,藏起脸上一瞬间的动容。

    “哟,学堂终于有夫子了?”钱明松两手抄在袖子里,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林挽倾笑笑没说话。

    反倒是庞秀才看到钱明松脸色一惊,脱口而出:“钱典簿?”

    钱明松闻言歪了歪头道:“你认识我?”

    “钱家资助过众多寒门士子,我怎能不知?”说完,庞秀才上前两步,郑重地朝他作了一个揖。

    “我替那些受过钱家恩惠的寒门士子,谢过钱典簿。”

    钱明松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托住庞秀才的胳膊道:“使不得,使不得!钱家资助读书人,从来不是为了挟恩图报。”

    庞秀才反手握住钱明松的手,正要开口,钱明松却抢先一步把手抽回来,连连摆手:“先生别谢了!我是来跟您一起教书的,不是来听您道谢的。”

    庞秀才闻言脸色一肃,从包袱里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道:“这是老夫自己编的蒙学讲义,钱典簿若不嫌弃,看看合不合用?”

    钱明松接过册子,仔细地翻阅了一番,赞道:“庞先生果然大才,这册子正适合村里那些从未读过书的人。”

    等两人聊完,林挽倾偷偷拽了拽钱明松的衣袖问道:“你们钱家这么出名的吗?”

    钱明松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拽回衣袖道:“那是,我们可是积善之家。”

    林挽倾果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道:“积善之家还被人刺杀?”

    钱明松连忙捂住她的嘴巴道:“嘘,小点声,这背后牵扯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