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埋头与吕文林及数位亲身上阵排戏的长辈一同,结合着整天下来的反复排演试探,待到暮色降临时在戏本上做了最终定稿。
路韫生近夜方归。
他在这炎炎夏日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堂间。
闻赫察觉,于人群中抬头望去,正与他对上视线:“卫粼搞鬼?”
路韫生摇头:“无。”
闻赫闻言便“嗯”了一声,将他扔在一旁不再理会。
她与台前众人一同收尾,近一刻钟后台上人散,这才转身专心应付他:“说什么了?”
路韫生直白道:“是些不能同你说的。”
闻赫对此已然习惯了。这么段时间过来也算是有了发现,凡是与她爹相关的都不能说。
早前儿她还会气闷上一阵儿,现在?没空去猜她爹那救世的心思。
她只问:“你后头跟卫粼还是在这儿待着?”
话音落,路韫生却只是看着她,一字未应。她一时莫名,思来想去未觉得自己这话哪儿有问题,只得眨眨眼,权当对方不愿回答。
不愿答那就不答。
闻赫将台前的幕帘放下,见吕文林站在台侧等着熄灯,便扬手冲他挥了挥:“劳烦文林叔!”
吕文林在另一头笑着向她点头回应:“早些歇息!”
闻赫随口一应:“哎!”
灯烛熄灭。
——此后又过两日,十三日期满,戏班照常开门。
阴云满天,呼吸间尽是潮气。吕文林在柜台的活儿由成虎暂替,他本人则上幕后台侧敲小鼓去了。
美其名曰“手痒难耐,去耍上一耍”。
除了偶尔支使路韫生出去查探消息外,闻赫成了个闲人。
她安安稳稳地赏了近半月的戏,不再追问路韫生那日去天机阁知道了什么,亦不理会其它。无人来找她热闹,亦无人找她麻烦。她成日泡在戏中,不时能听见有人因改后的《周巫》和新驻场的《将军令》交头接耳。
直到她终于在周边听见了一句“都说现在得天眷的那位,军功全是他家妹替他拿的”。
说这话的人就坐在她的前桌,背对着她。不知是否刻意,但总之这话既已传到此处,在外头必然已满天飞了。
但路韫生前几日并未同她说有这般流言的苗头,爆发得太快难保有人下套,还是得核实一番流传广度才行。
正逢此时路韫生从外归来,闻赫掀起眼皮瞅他一眼,冲他招了招手。
“外头热闹不?”她问。
路韫生道:“热闹,一夜之间炸了锅。”
《将军令》终于得见结果。
闻赫挑起眉梢。
一夜之间传出消息不难,这手段前头已有人做过一次了。难的是得扎根,得有人信,尤其内京。
“外头消息如何?”她问。
路韫生单手撑在桌面上,向前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发丝垂落,在闻赫眼前晃动。
她抬指勾住对方的发梢,向下轻轻一扯:“快说。”
路韫生顺着她的力道又向下俯了俯身:“路家传信,琴川及其周边对于《将军令》的口碑尚好,为三皇女军功正名的呼声渐长。”
闻赫笑弯了眼:“替我多谢太姥儿。”
路家因着一个路韫生,转而成了傀宗在外的眼线。对于路家的态度闻赫都有些意外,毕竟路韫生几乎从未在路家长过。
路韫生却道:“太姥儿喜欢你更多些。”
闻赫松开他的发丝,权当未听见这话,开口将话岔了过去:“纪湫回你信儿没?”
路韫生扫了一眼内堂中忙碌嘈杂的情形,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闻赫的手腕:“我们不若换个地儿说。”
闻赫倒不抗拒。二人回了后院,进屋,路韫生顺手关了门。
“纪湫仍未回信。”他说,“青宅空了。”
闻赫眉头微蹙:“青遥回天机阁了还是?”
路韫生转身去点了一架灯烛,为有些昏暗的外间亮了光:“失踪。”
“全家一起失踪?”闻赫有些讶异,“一夜?”
“青宅已近一月未有交往,不知何时空的。”路韫生将烧到指尖的火柴甩灭,摇头,“先前许是有术法手段,今日才有人发觉。”
“天机阁怎么说?”闻赫问。
路韫生答:“命星仍在,人尚且无恙。”
闻赫记得青遥曾说过不会走,连天机阁都不知他这般打算,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想起风清游先前的托付,笑了一声:“风清游还托我保他呢,人都不知何时走的。”但思及青遥与天机阁的关系,又觉得操心也轮不着她。
路韫生道:“那便暂且放下。要同我去京郊看看么?”
闻赫意识到这是到合适的时机了。
“自然要去。”她比划着,“我想亲手将那匣子放那儿。”
路韫生眉目柔和下来,烛火为他脸侧镀上一层柔光:“所以我来叫你。”
闻赫盯着他,未能立即回答。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来冲他勾了勾掌:“师兄,过来些。”
路韫生顺从地倾身靠近。
闻赫的手抚上他的颈侧,拇指拨过他柔软的耳垂。
“想亲,给不给。”她问。
路韫生一怔。
“给。”他说。
闻赫一手掌心扣在他的颈后,另一手再次绕上了活傀儡的线。
路韫生向前倾身,闻赫咬上了他的下唇,齿列研磨,又转为吮吻。
这回再察觉到路韫生将手掌覆上她腰间时,她不再将其扯开。
胸膛紧贴,只有一人的心跳。
闻赫在发觉这点时有一瞬生出一丝念头,那晶石的跳动实在假得很,往后得琢磨琢磨,好换个更真的。
最后是路韫生先撤开了身。
闻赫抬手,手背一抹嘴唇,直道:“走吧。”
路韫生应声。
——这雨将下未下,亦无半丝风,又闷又潮,闻赫行至半途开始咳,一连呛咳数声,总觉着像是喉咙里进了什么毛絮似的。
路韫生侧脸看来:“还好?”
闻赫随意一摆手:“无事。”
她伸手拽着对方的衣袖,专心应付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咳嗽,待到好些,再抬眼时已到了地方。
面前的房屋与幻境中所见的分毫不差。
她站在门口,声音先前咳得发哑:“我本以为能如何阻止此事。”
“命运既定。”路韫生说。
<
p>闻赫轻轻蜷指。
那卷由章垣亲手着墨的纸上记录的所有计划、本应由闻竺乃至于整个傀宗来承担的祸事,随着路韫生抛出的火折自此全数归于章垣己身。
闻赫仰头看着腾升的火焰,终于意识到了升金木真正的用途:“我们不烧自有他人来烧,升金木就是用来做这个的。”
路韫生在旁“嗯”了一声:“该走了,火势太大会引人来。”
闻赫的视线仍定在焰头上:“去盯着些,看先来的是谁。”
她听见踩草的声音,视野余光中已没了路韫生的影子。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闻赫又听见同样的脚步声,这才收回视线,转向路韫生。
“谁来了?”她问。
路韫生道:“听雨楼。”
闻赫眨眨眼。
正好,关于那一夜之间爆发的流言,她尚有些事想问。
她向后撤行数步,双臂环抱。她望着烧红了阴云的火,脑中思绪纷杂,连自己也辨不出想了些什么:“还有多久来?”
路韫生面向后方,数息之后出了声:“来了。孟如瑛领队。”
闻赫这才转过身。
听雨楼来的人并不多,零散四五人,林牧慕不在队伍之中。
“嗯?”孟如瑛走到近前才停下脚步,看看火势,又看看闻赫,“你们放的火?”
闻赫面上冲她扯出个笑来,以问代答:“你们来灭火?”
“来看看是何状况。”孟如瑛道,“眼下这情势,灭火也不该是听雨楼的事儿。”
闻赫点头:“妥。”
听雨楼其余人已四散查探,徒留孟如瑛一人在此。
这是个机会。闻赫向旁侧挪了一步,离火场更远了些,道:“我有事儿问你。”
孟如瑛从火场收回视线与她对视,笑道:“你问,我能答皆答。”
闻赫得了回应,便当真问:“听雨楼可知为归仪罗正名这传言是何人在后推动?”
孟如瑛的反应显然也是不清楚此事的:“这事儿难道不是信奉周巫的那些人做的?”
闻赫只得又换了个法子问:“近几日可有在京中常出现的外人?或是幽音坊被烧毁那日前后。”
孟如瑛想了好一会儿,忽道:“啊,之前有一个人在那时来过幽音坊。”
闻赫:“谁?”
孟如瑛神色有些复杂,口中绕了数个别扭音节,最终放弃,只道:“叫什么……孔雀?”
闻赫微微蹙眉。
“是个关外人。”孟如瑛道,“你可还记得先前我被人送花?”
闻赫点头。
她自然记得,那双阴毒的眼她绝不会忘记分毫。
“那日稍晚些他又来幽音坊纠缠于我。但正逢三皇女纳征,来了许多关外人,”孟如瑛依着条理仔细同闻赫道,“孔雀自报是其中之一。”
“他帮我将那人处理了。”她说。
闻赫半敛下眼皮。
若真是跟着纳征队伍来的,那或许是须图部的人,如若不是……
再说,纳征队伍直接进宫,怎可能当日还有队伍中的关外人独自在外逗留。而近一月来亦未听闻京中有关外访客,这人怎的又如此巧合的出现在京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