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盛溪花园的时候,天边都泛起鱼肚白。
门卫岗在交班,看到号牌熟悉的库里南,四个门卫都停下了动作。
“欢迎回家。”
他们的笑容一般无二,非常专业。
王司机只把他们送到门前,白榆先下车,绕到另一边去开门。
陆时峥受了伤,又在医院熬了一夜,面色看上去只是有些疲惫,倒是依旧淡然自若。
白榆很佩服他。
可能就是因为这份坚强和定力,才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世人所见的陆时峥。
因为昨天的破冰,两个人之间没那么生疏,他搀扶陆时峥的时候,陆时峥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打开别墅大门,白榆先扶着陆时峥站好,顺手打开了门厅的灯。
声音清脆。
陆时峥愣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双没有焦距的漆黑眸子“看”向他。
白榆的心神一直放在陆时峥身上,拿拖鞋的手一顿:“怎么了?”
“已经过了六点,怎么还开灯?”
他的重点有点歪,白榆抿了一下嘴唇。
玫瑰园的这一栋别墅里外都是陆时峥的喜好,窗明几净,光照极好。
尤其客厅巨大的落地窗,能让人时刻感受到灿烂阳光落在身上。
唯一光线不好的,就是这个略微有些狭窄的小门厅。
虽然已经过了六点,但阳光落不进来,显得有些昏暗。
白榆手指蜷缩,没有立即回答,他扶着陆时峥在换鞋凳上落座,弯下腰就要替他换鞋。
“不用,我自己来。”
陆时峥的声音微冷,却并不是抗拒。
他自顾自换鞋,白榆站在边上,笑了一下:“我怕黑,昏暗的地方都要开灯,陆先生不介意费电吧。”
陆时峥低垂着眼眸,没有看他。
白榆的角度也有点歪,难得好奇发问:“陆先生怎么知道过了六点?”
陆时峥换好软底拖鞋,站起身来往卧房走:“门岗每天都是六点交班,只有交班的时候才有四个门卫同时在场。”
“陆先生真厉害,”白榆不由感叹,“观察入微。”
关系一缓和下来,就再也不可能生疏。
昨天走得仓促,屋里还没打扫,白榆帮陆时峥收拾好卧房,起身就要去收拾浴室。
陆时峥说:“你联系岚姨,叫保洁过来,他们专业。”
已经过了六点,白榆想了想,还是联系了岚姨。
保洁八点才到,白榆看陆时峥仓促穿上的白色衬衫有些血迹,才说:“陆先生咱们先去小客房,我帮你擦一擦?换一身衣服。”
陆时峥缓慢抬起头。
他明明面无表情,也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白榆却一阵紧张。
不是因为陆时峥,只是因为他心虚。
陆时峥不能容忍脏污,所以他几乎没有过多犹豫,就点了头。
白榆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紧张。
他下意识攥了一下手,手指掐在手心里,一阵刺痛。
“您等一下。”
陆时峥没有说话,他靠在单人沙发上,闭目养神。
接好一盆热水,又准备好毛巾和干净的家居服,白榆才扶着陆时峥在小客房的浴室坐下。
“陆……”
他话还没说完,陆时峥就很干脆解开了衬衫扣子。
去医院前换了一件袖口宽松的休闲衬衫,跟他平日在公司穿的完全不同。
头发零散垂落,一身气势也收敛起来,显得年轻又亲和。
好像还是高中校园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他衣襟大开,露出一片晃人眼的光洁肌肤。
竟然有点乖巧。
白榆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偏了偏头,努力告诉自己要专业。
他低声说了一句多担待,便动手帮陆时峥小心脱下衬衫。
手臂缝针,不可能不疼,陆时峥昨天夜里应该出了很多汗,只是他不想像个废物一样让人照顾,所以一直忍着没说。
可能是因为昨天白榆维护他说的话,也可能是的确不想忍受脏污,所以现在的陆时峥非常配合。
他自己都觉得很奇怪。
他居然不抗拒白榆的照顾和接触。
就在陆时峥思考的时候,温热的毛巾轻触身体。
此时此刻,白榆非常庆幸陆时峥看不见。
这样,他就看不到自己眼眸中的渴望,看不到他的脸红,无法察觉他肮脏的心思,依旧让他留在身边照顾。
白榆拿着毛巾的手慢慢下滑,落在陆时峥肌肉光滑的腰腹上。
他知道的。
陆时峥很注意保养,平时工作再忙,都会去健身房跑步。
一到两个小时不等。
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白榆都会故意路过健身房,只为看一眼他汗湿的背影。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能碰到这朝思暮想的身体。
陆时峥的身材非常好,猿背蜂腰,薄肌结实紧凑,浴室的灯光倾泻下来,洒了他一身。
腹肌也生得那么完美。
棱角分明,结构对称,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有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张力。
想摸。
白榆有些心猿意马。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喜欢源自于本能。
白榆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思绪有些飘忽,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别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就在这时,陆时峥忽然向前倾身。
毛巾一下落在地上,温热的手掌倏然贴到弹性极佳的肌肤上。
强劲有力的心跳震得他手掌发麻。
白榆愣了一下,他仓促收回手,甚至还往后闪了一下。
椅子发出吱嘎声,白榆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烧了起来。
“对不起。”
他下意识开口,又重复:“对不起。”
陆时峥面无表情面向他,似乎并没有因为触碰而生气,听到白榆急促的道歉,他唇角微微拉平。
“没关系。”
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陆时峥说:“是我忽然动了一下,与你无关。”
“对不起……”白榆还想说什么,陆时峥却忽然冷了脸。
自从车祸以来一连串的不如意犹如潮水涌来,愤怒蔓延心头。
从昨天到今天,白榆说了无数次对不起,他也说了很多次没关系。
还要怎么样!
为什么就是不听?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说对不起?”
陆时峥的质问猝不及防,白榆只觉得呼吸都停滞了。
让他生气了。
白榆下意识开口:“对……”
只说了一个字,白榆就后悔了。
他又攥了攥手心,觉得指印处更疼了。
他怎么就总是这样,做不好事情,一无是处。
本来陆时峥已经慢慢接受他,愿意让他照顾,也同意他在犯错之后继续做看护。
他是不是,又搞砸了。
这一瞬间,白榆仿佛重新跌入黑暗里。
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眼底一片温热,只要眨眼,大滴的眼泪就会潸然落下。
可他不敢哭,他怕自己哭了,惹陆时峥更厌恶。
但此刻陆时峥依旧面无表情。
他嘴唇绷直,眼睛无神,可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变了。
犹如集团开会时那般,认真谨慎,专注果断。
他在聆听声音。
白榆的呼吸声音非常急促,已经努力
压抑,却还是让人听出他的恐慌。
尤其他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不用多思考,就知道他可能要哭了。
他仅仅只说了一句话。
他只是对白榆这种心思细腻的人不解而已,却万万没想到,一句话居然这样有力量。
陆时峥甚至想,你有什么可委屈的?
该委屈的人是我。
忽然就瞎了,什么都看不见,犹如废人一样关在家里,所有的计划倏然中断。
自从记事起,他就从来没有放松过一刻,他拼命努力,全力夺取,才终于有了今天的成就。
他不是天才,他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天才,所有的采访里,他都会说自己很努力。
没有人相信。
所有人都觉得他轻松就能成功,他的努力和勤奋被人彻底忽视不见。
曾经,陆时峥觉无所谓。
他被人误会了许多年,逐渐麻木,也习以为常。
误会就误会吧,至少项目好谈一些。
每个对手都觉得他准备周全,胸有成竹。
但现在,他听着白榆压抑的声音,忽然不想被他误会。
因为他说自己,是个细心温柔的人啊。
气闷和不解一瞬散去。
幽微的叹息声响起,甚至有些温柔。
陆时峥慢慢伸出手,犹如傍晚时分在浴室那般,摸索到了白榆的肩膀。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笼罩在肩膀上的时候,让人觉得浑身有了依靠。
“我不是在质问你,也并非反感,我就事论事,只是询问你一下。”
陆时峥的声音冷淡,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温暖。
白榆呼吸一滞,一片模糊的视线里,是陆时峥熟悉的英俊面庞。
他还是那么好。
白榆的眼泪猝然而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你要是不想说……”
白榆哽咽地抢话:“不是不想说。”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此刻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哭腔,很丢人。
他低头一把抹干净脸上的眼泪,还是继续说:“就是……就是习惯了。”
“有时候,直接认错比倔强好过一些。”
陆时峥抚摸他肩膀的手顿了顿,随即手掌用力,捏了一下他单薄的肩膀。
“沈南星,”陆时峥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不是自己的错误,就不要低头。”
白榆慢慢抬头,感觉到身体里前所未有的勇气。
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注入了无数能量,让他的心逐渐坚固。
或许做不到对方那样坚不可摧,假以时日,大抵不会再让对方疑惑。
他呼了口气,想要继续说什么,就听陆时峥说:“认的错多了,就会以为自己一无是处。”
“但不是的,”他的目光坚定,这一刻,好似能看到钻出云层的朝阳,“沈南星,你挺好的。”
难得,陆时峥幽默一回:“我生病之后,家里来了六个看护,我只愿意让你留下来。”
“那肯定要择优录取的。”
白榆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眼泪只落了一瞬,现在觉得无比放松,也无比舒适。
他唇边梨涡若隐若现,看着陆时峥说:“是因为我们是同学吧。”
陆时峥的手上微微用力。
仿佛是惩罚他一般,手掌的热度烫人,让人无法忽略。
“你看,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能留下来,是因为你专业、诚恳,”陆时峥专注看向他,“你有没有想过,昨天如果你不在家里,我会怎么样?”
白榆感觉自己都要呼吸不上来了。
“你不应该说对不起,应该听我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