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空气里,没有半分灾区该有的酸腐浊气,却也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

    长街空荡,连风掠过屋檐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即便沿街十几家挂着牌匾的商号铺面,也都门窗紧闭,毫无人烟。

    秦怀谨很清楚贺明鹊要找的三位嫌犯的具体位置,就在他们几人刚刚路过的巷子口,标着“张氏酒楼”的地方。

    可她却像全然未曾瞥见一般,脚步未顿,径直带着贺明鹊与大理寺差役,快步离开了那片区域。

    她不是没看到,而是……

    不希望贺明鹊几人看到。

    方才路过的时候,她用余光看过那里。

    周遭根本没有任何的行人,但张氏酒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隙,似是用来观察外面的。

    她不希望那三人被抓到,因为她从知道三人在哪里的那一刻就很清楚,这三人偷窃而来的物品都用来做什么了。

    说出来可能很苍白,所以她决定带着贺明鹊去一个地方,一个她也不确定具体什么地址,但一定有秦昊苍的地方。

    从一开始看到卷宗的时候,她就可以告诉贺明鹊的。

    告诉他,这三人带着从黑市卖掉赃物后赚到的钱,来到了灾区。

    告诉他,这三人用赃款买了米面,用来救在灾区快活不下去的百姓。

    可京城内收到的消息是,灾情控制的良好,二皇子会按照计划,帮助大皇子早日重建灾区,让百姓们回到过去安稳的时光。二人更是会在半月后回到京城,准时开始为身为太子的大皇子举办生辰宴。

    有了这次灾区的功绩,大皇子的生辰宴定然是大操大办的。

    秦怀谨说不出来,也清楚自己说出来以后,贺明鹊并不会相信。

    让一个认死理的人信仰崩塌,需要的不是多么好的口舌,而是需要将事实摆在眼前。

    此刻的灾区真实面貌已经足够让贺明鹊思考一阵子了,但这远远不够。

    秦怀谨要的,是他彻底的崩塌。

    是放弃已经成立上千年,在他心里一直驻扎着的律法,彻底消失。

    三人偷窃的是皇家物品,是死罪。

    若是按照现在的律法而言,又碰上个完全不顾情面的贺明鹊,等待这三人的只有死。

    或许这三人在一开始偷窃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或许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在用自己的命去给其他百姓续命。

    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秦怀谨太渺小了。

    她深知当今的皇帝永平帝偏心身为太子的大皇子,偷窃一事本可以化为小事,可他们偷窃后是为了灾区的百姓……

    而在灾区草菅人命的,是他的大皇子。

    谁生谁死,一切都明了了。

    秦怀谨不能等到那一刻再去为这三人求情。

    只能在现在,把贺明鹊也拉下水。

    很快,一行人就到了县里最繁华的地带,刚踏入那地界,耳边就隐约能听到悠扬的琴声了。

    秦怀谨脸上的愁容终于在此刻消失了些许。

    没有白费她的时间,带着人找了一路,可算是找到了秦昊苍的“老窝”。

    同时她也觉得可悲。

    她竟然猜对了。

    一国的未来储君,真的在百姓饿殍遍野的时候,还在青楼夜夜笙歌。

    “那三人……在这?”

    贺明鹊此时还不知自己即将见到的人究竟是谁,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怀疑。

    在他看来,那三人窃取的赃物数量足够,又前前后后倒卖了不少,最终他在黑市收回的也只是小部分。

    换算成实际的钱财,确实足够让那三人逍遥快活起来。

    况且,在这三年里,这几人还一直活跃在京城,干着活计赚着钱财。

    唯一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是在灾区,而不是其他地方。

    秦怀谨没有告诉她答案,而是带着他们一起往声音的源头走去。

    甚至她带的路是通往青楼的后门,也没有让他们几个大理寺的差役们感到不对劲。

    寻着声响,一行人很快就摸到了准确位置。

    大理寺的差事让几人都十分的警惕,并没有在看到秦怀谨确认是此处的信号后,就将门推开冲进去。

    而是熟络的在纸糊的窗户上戳了一个个小眼,各个井然有序的依次确认情况。

    先看到屋内情况的差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把屋内的人惊动。

    随后看的差役在张嘴前就已经被前人捂住了嘴,呜咽的声音直接消失在了琴声内。

    秦怀谨虽自信的知道屋内是何人,还是为了防止自己找错地方,看了一眼。

    是秦昊苍。

    他的动作,他的神情,和那日在梦笙楼一模一样。

    不同的只有周遭的环境和他身侧的美人。

    秦怀谨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她要自己记住这种感觉,这种让她愤怒,但自己无能到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这是她逃避后,恶人当道,生灵涂炭的未来缩影。

    和她一样陷进去的,还有贺明鹊。

    那个黑白分明,毫无界限的正义化身。

    此刻的他,快化了。

    他快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也快不知道自己过去引以为豪的那些案卷,是不是也存在着如今这种情况。

    随着一曲结束,秦昊苍拍手叫好,屋外的一行人也从情绪里抽离,再次看向了屋内。

    琴师哆哆嗦嗦的抱着她的古琴,用琴身挡住裸露在外的肌肤,可她的举动在秦昊苍眼里堪比欲拒还迎。

    秦昊苍鼓完掌后,立刻就伸手将其揽进了怀里。

    琴师毫无防备下,被他拉过去,手里的古琴根本没有办法抱住,直愣愣的摔在了地上。

    琴弦断了,琴师惊呼出声,却被秦昊苍用手抵住了嘴唇。

    “美人,区区一张古琴,不必在意。今夜伺候好本王,有的就是赏赐,够你买一屋子的古琴了。”

    说罢,他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在他看来,自己就是储君,就是天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他没有在商量,也犯不上威胁,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说的话是不容反驳的。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嘛?继续啊,本王还没玩尽兴呢。整天上朝的,为了早起都没办法在温柔乡里多躺会,还是你们这里好啊,本王来了都不想走了,哈哈哈……”

    他的话如同一根根针,直插进秦怀谨的

    心脏上。

    早起,他的东宫离皇宫最近,算哪门子的早起?

    这里好?

    好在哪里?

    堂堂太子殿下,竟是个睁眼瞎!

    秦怀谨越发的生气,心里堵得难受,胃里更是翻江倒海的。

    为了不暴露自己,她捂着嘴快速跑出了青楼,扶着石墙干呕了起来。

    凭什么?

    原身从小到大被迫夺权,失去原本的性别,只能穿着完全不贴合身形的服饰,压着嗓子和人交谈。

    甚至为了多学一点点东西,减少本就没有多少的睡眠,就仅仅是想让永平帝看到她的努力。

    最后还是没有逃过猝死,死在了冰天雪地的上朝路上。

    她的王府离皇宫那样的遥远,而秦昊苍呢?

    住在东宫还不满足。

    那好啊,今后那个位置你也别坐了。

    去你的温柔屋里躺着吧!

    就怕倒时候,没有了太子的头衔,没有了储君的压迫后,谁还会正眼瞧你?

    不,他这样的人,就不该有未来。

    他该为县外的那些百姓偿命。

    可死亡……

    也无法弥补他做出的伤害。

    秦怀谨真的后悔了,她不该只贪图自己躺平舒服的。

    她早该想到的,在永平帝窃取她的想法时,在秦昊苍一字不差说出她的想法时,甚至是来灾区治理的时候……

    她都有机会的。

    一切都为时已晚。

    但也正正好。

    至少她醒悟了,会为了今后的百姓们而争名斗利,夺权篡位。

    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

    今后若真的是秦昊苍来掌权,她也难逃一死的。

    “回京吧。”

    秦怀谨的耳后传来冷漠到毫无温度的三个字。

    是贺明鹊说的。

    他向来如此的……事不关己。

    可这次,真的不关乎他吗?

    秦怀谨缓了好一会,扶着酸胀的腰直起身,看着面前已经恢复如常的男人,忍不住好奇道,“刚才看到的情景,贺大人没有一点想法吗?”

    她不信在被难民们围攻,险些丢掉腰间令牌的他,在看到秦昊苍左拥右抱后,内心能够毫无波澜。

    至少,在贺明鹊身后的差役脸上,她看到了。

    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回京。”贺明鹊再次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他做了解释,“我会把那三人的档案从卷宗内剔除,告知陛下三人逃离京城,查不到踪迹,按照悬案了结。”

    他妥协了。

    秦怀谨不知道他是为何妥协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三人的行踪关乎到秦昊苍,永平帝定然不会深究。

    他一旦深究就会发现与他的好大儿有关联,也自然会在那时再度改口。

    总之,此事不会再被翻出来了。

    那三位的命算是保住了。

    秦怀谨此行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她也真的做到了。

    这样足够了。

    对于秦怀谨而言,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是她决定夺权后,顺利的开头。

    她的战场也不在此地,而是回京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