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秦怀谨是被院子里孩子们的声音吵醒的,大家似乎都有意放低了声音,甚至去了离她屋子更远的地方,可到底是觉浅,她还是被弄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风沙比前几天小了些,阳光从纸糊的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昨夜睡得晚,眼睛有些臃肿没办法睁全,便又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听着院子里那些半大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有人在问今天学什么,有人在示意小声些不要吵醒秦姐姐,还有人在争论是留下读书,还是悄悄跟着大人们出去干活。

    等到眼睛消肿了大半可以睁开后,她才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桌边翻了一遍昨晚她熬到后半夜才弄完的一沓纸。

    一张一张的,全是手写的算术题和从小她自己学习过的拼音字母。她把题目的难度分了三档,最简单的是一到十的认数,中间档的是十以内的加减,最难的那几道是连加。好在白芷帮她把在京城做的活字印刷工具都带过来了,没让她花更多的时间。

    她洗漱完,端着一碗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大孩子们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小一点的孩子们围在墙根下玩沙子,瞧她走出来,都往她跟前凑,还没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今天就先学这些。”她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放,“认数的、算十以内加减,学会了以后我再找人教你们怎么拨算盘,倒时候就可以和大人们一样赚钱养活自己和大家了。”

    孩子们凑上来,翻着纸,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来都来了”的认命。尤其是一开始叫嚣着不愿意读书要去干活的几个,一听是学计算,以后让他们开铺子,又都有了兴致。

    秦怀谨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看他们低头对着数字不知所措。她看到有人咬着笔杆在发呆,有人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圈然后又划掉,还有人直接把题目抄了一遍,完全没有算。

    “这个,”她指着一个孩子本子上那道“三加二等于”,抬眼看着他,“你写的是四。”

    “我数了手指头,是三。”

    “你哪只手只有四个手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旁边同学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划掉了四,改成了七。

    秦怀谨以为自己说清楚了,正要低头继续喝粥,结果眼睛瞟到了孩子写下的字,差点把粥全喷出来。

    “这是七。”

    那孩子挠了挠头,面色瞬间胀红了,笔在手里直打哆嗦,愣是不敢划掉再写。

    不光是他,旁边几个昨日还叫嚣的主也都贼眉鼠眼起来,不是看侧边同学写的内容,就是看秦怀谨在指导谁。

    此时秦怀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默默放下的碗筷,走到最前头,顺手拿了最近的孩子手里的纸,“大家的进度还不算统一,咱们一点点来学。看一下各位的纸张最上方,我都单独标了一串数字,从零到十都写下来了。大家跟着我一个个念一遍,先认识一下数字,然后我们再继续做题。”

    “来,”她把纸还给了面前的孩子,“从左起第一个数字是一个圈,大家有看到吗?左边就是平日里大家端碗的手,右边是大家拿筷子的手。有同学是左撇子吗?用左手拿筷子的,据说脑子会很聪明哦,一定要好好听,跟上我的节奏好吗?”

    她带着大孩子们认识数字,小娃娃们也不想玩沙子了,都坐在一边,连纸都没有就跟着一块念叨起来,大有以后成为数学家的架势。

    秦怀谨教完以后,又教了一下加减的运算,不少孩子都有些跟不上,甚至趴在了桌上。

    想着是第一天,她上太高难度的话,会打击到他们学习的积极性,让本就不愿意学习的他们更加排斥学习,索性不再往后讲解,而是给所有人发了五张空白的纸,让他们按照自己给的数字,先誊抄起来。

    学会加减之前,总要先知道零到十怎么写,不然学会了加减还写不对,更麻烦。

    给大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任务,就该轮到小娃娃们了,只可惜匆忙下就只有大孩子们坐的桌椅已经做好放在了院子里,小孩子的学习桌椅还没弄好,索性就让他们先在院子里锻炼体魄,一起玩玩小游戏。

    等她安排好了一切,就瞧见白芷带着人要出去采买,“我也出去,看看井位定了没有。”

    白芷张了张嘴,似乎想拦,但秦怀谨已经往外走了,根本不给她拦的机会。想来知府昨天说过今天会到场确认位置,又是和秦怀谨才正式敲定的,白芷想拦也没理由,只好任由着她出去。

    街上的人并不算多,大多也都是朔北城的老居民了,除了他们这伙人,几乎就没什么外来人员。

    秦怀谨沿着主街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邱弘义站在城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她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拿着铲子和绳子,看样子是已经准备好开工的。

    “秦姑娘来得正好,”邱弘义看见她,把那卷纸展开,“我昨夜让人连夜按照你给的图纸进行打磨加工的,你看这个位置合不合适。”

    秦怀谨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的是城门两侧的地形,标注了四个位置。邱弘义已经在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位置不算多,但都在人流来往最密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一下最靠近主街的那个圈,“这个,往左移三步,和其他城门的沟渠都对称上。沟渠的深度要做足,都和井里一样铺满石子。沟渠上方的石板也要加紧制作,这样才能确保水源上来后能储存住。”

    邱弘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实地,点了点头,在纸上改了一笔,“左边这个是怕挖到墙基,不如我把另一侧的动一下,就是去看地的时候瞧

    着土有些硬,需要费些时间。”

    “在安全的基础下来弄,好不好看是次要的,咱们得先保证百姓们都有水喝。若是移不了,就按图上的来。”秦怀谨道。

    邱弘义点头称是,手上却不停。等他改完之后,把纸递给了旁边的人。那两个人接了纸,扛着工具就朝城门那边走了。

    邱弘义直起身,看了秦怀谨一眼,“这两位别看年纪大,以前可参与过城墙的搭建,最是清楚地基的问题,有他们在,挖井的问题能更有保障。”

    “行,那等他们看完,我的人再过来挖井,进行修缮,尽早把水源问题给解决咯。若是钱财方面有问题,尽管到我那去领。水的问题是根本,咱不能抠搜了。”

    邱弘义连连点头,并表示自己一定盯完全程,不出一点差池。

    “小姐,你出来可有一会了,我们都回去运完一车子东西了,该回去休息,教孩子们读书了吧?而且,你方才走得急,今早的汤药是不是也还没喝?”

    白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叉着腰就是一顿训,秦怀谨也不敢反驳,硬生生等她说完,才让人先一步离开,并保证马上就回去,一定好好休息。

    秦怀谨瞧着白芷信了自己的话后,正要往城门那边再走几步,确认一下具体开工情况,身后又有人喊了她一声。

    可把她吓得一哆嗦,连借口都已经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了。

    结果是陈茵。

    陈茵是从巷子另一侧过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搬货的人。她手正搭在推车上,似乎是怕货物掉下去,看见秦怀谨站在城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直接走过来。

    “你不是应该在院子里休息吗?听白芷说活都安排出去了,你只在院子里教孩子,我才没管,呆在后院搬粮草的。”

    “出来看看井位,怕位置不对挖不到水。”秦怀谨说,“你要不等会,我也想一块过去,有些事需要去聊一下。”

    陈茵把草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他们要的多,还要分几趟运过去。你昨夜又熬了夜,不妨等我运最后一趟的时候叫你,倒时候再过去。”

    她昨夜回来时,就瞧见秦怀谨的屋内灯火通明,本想去催促她休息,但又听妆音提及来了一群孩子的事,只好任由她胡闹这一次。

    等忙完这阵子,她定要亲自盯着,让秦怀谨把病彻底养好。

    秦怀谨有些犹豫,她要去和楚家军聊一聊,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出面,把邻国的贸易给打开。秦承和当质子的这几年里,明显是和邻国做了交易,否则不可能被他们如此保护,还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回来。

    事到如今,她都已经在边塞了,依然忘不掉那日走出御书房时看到秦承和的表情。

    他比自己有更多的把握,连挑衅都没有,就是完完全全的笃定。

    秦怀谨暗暗握了握拳头,誓必将秦承和在邻国的势力给剥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