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怒浪绝境
第二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白仞才真正试了一次新得到的第八魂技。九个月的环形海训练已经将众人的身体磨得十分疲惫,昨夜返回住处以后,谁都没有再做额外训练。直到第二日上午,白仞确认第八魂环彻底稳定,唐三才陪他来到海神山下较为空旷的一片地方。银白色魂力从白仞背后涌出,寂灭圣翼的四片羽翼随之舒展开来,第八魂环亮起时,那股伴随魂环一同苏醒的力量也自然流转全身。白仞没有刻意回忆,两个字已经先一步从意识深处浮现出来。
“第八魂技,启明。”
银白羽光从四翼间脱离,迅速向高处聚拢。最初只是一点明亮银芒,转瞬间便拉成长达数米的银白锋刃,锋刃边缘还压着一圈极淡的灰色。唐三早已在前方放出蓝银皇,数十根藤蔓交错成屏障,又以玄天功将魂力尽可能均匀地灌入其中。白仞没有全力催动启明,只控制光刃斩下一部分力量。银光与蓝银皇接触的一刻,并未出现猛烈爆炸,反倒是唐三灌注其中的魂力先产生了变化,原本紧密相连的能量脉络从碰撞处断开,裂隙迅速向四周扩散,整面蓝银皇屏障因此松动,随后才被锋刃从中央剖开。
唐三没有急着评价,重新凝聚了数根蓝银皇,将大部分魂力刻意压在一处,让白仞再试一次。这次白仞没有凝聚完整光刃,神识扫过那团高度压缩的魂力以后,只牵引一束羽光准确落在能量交汇的位置。蓝金色光芒随即震荡,维持那团魂力的结构从内部破开,原本集中在一点的力量迅速失去稳定。唐三散去武魂,已经大致明白了启明真正特别的地方:“单纯用来攻击也很强,但它更擅长破坏已经成型的能量结构。只要能找到连接最关键的位置,消耗会小很多。”
“神识正好能用来找。”白仞收回第八魂环,略微感受了一□□内消耗。启明的威力远胜前几环,代价同样明显,即便刚才两次都没有完全释放,魂力消耗也已经不低。唐三握住他的手腕,用玄天功简单探查了一遍,刚要再提醒一句,两人额间的考核印记却同时亮了起来。新的信息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地进入意识——海神第三考,双倍潮汐炼体;银色第三考,潮汐炼体。
等两人回到众人身边,其余人的第三考也已经出现。奥斯卡反复琢磨着“潮汐炼体”四个字,马红俊则因为刚结束九个月的海战,本能地对“潮汐”两个字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几人讨论,一身红衣的波赛西已经出现在前方,只确认了一遍所有人的考核印记,便转身朝海神山另一侧走去。众人一路跟了整整两个小时,先后穿过森林、山丘和几片此前从未涉足过的岛内海域,直到周围植被逐渐稀少,大片漆黑山岩取而代之,远处才传来一阵又一阵低沉轰鸣。
越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景象令所有人都暂时停住了脚步。巨大的山谷深深凹入海神岛,外海原本还算平缓,海水一旦进入这片狭窄区域,便被两侧黑岩不断推高,化作接近百米的巨浪,一重接一重砸向山壁。震耳的轰鸣几乎没有间隔,浪花撞碎后冲上高空,水雾甚至飘到了众人所在的山顶。环形海中至少还有明确的对手,而眼前这片怒涛从头到尾都只是自然的力量,不会疲惫,也没有任何可以击败的目标。
波赛西告诉他们,这里名为怒浪绝境,连附近的海魂兽也极少进入。随后海蓝色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原本翻滚不休的海面竟在短短数息间被强行压平,整座山谷骤然从震耳欲聋变得近乎寂静。白仞下意识放出神识,却只能捕捉到那股庞大力量极小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海底传来沉重震动,一根接一根灰色巨柱从海中升起,最终整整九根深海沉银柱排列在山谷中央,每根都高达数十米,顶部横出一截金属,五道沉银环分别固定在十字结构不同位置。
唐三凭紫极魔瞳看清材质后也不免吃惊,深海沉银银母正是暴雨梨花针的核心材料之一,而眼前任何一根巨柱的重量都已到了难以估计的程度。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完成第三考。”波赛西等众人适应了眼前的景象,才继续说道,“考核持续三百六十五天,每日规定时间只是最低标准。前期无法达到,不会立刻判定失败,但缺少的时间必须在后面补足。能够继续坚持,自然也可以超过要求。”
白沉香的紫级三考要求每天两个小时;戴沐白、朱竹清、奥斯卡、马红俊与小舞都是四个小时;宁荣荣的顶级七考要求五个小时;至于唐三和白仞,两人的标准同为十二个小时。白沉香听见十二这个数字时明显愣了一瞬,奥斯卡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波赛西刚才特意说明可以在后面补时间——以他们目前的状态,第一天便让唐三和白仞连续承受十二小时这种海浪,和直接将人固定在这里等死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真正开始之前,众人并没有毫无准备地上柱。奥斯卡将能够提前服用的恢复与增幅香肠都分了下去,等所有人都调整到最佳状态,波赛西才以魂力将他们分别送往九根沉银柱。冰冷金属贴上后背,五道沉银环分别锁住颈部、两只手腕与两只脚踝,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可移动空间。唐三与白仞位于最靠近山谷入口的前方,两人所处的位置会完整承受每一轮怒浪,其余人则依次排在后面,白沉香所在的位置相对最靠里。
当波赛西收回压制海面的力量时,第一道浪终于重新升起。白仞本能地铺开神识,能够清楚分辨水流内部不同方向的力量,甚至提前判断冲击最重的位置。可真正撞上的那一刻,他依旧感到胸口骤然发闷,整个人被海水硬生生压在深海沉银柱上,后背与金属之间发出沉重撞击。第一浪过去以后,众人心里多少都松了一线,这种力量虽然惊人,却还远没到他们不能承受的程度,马红俊甚至刚开口说了半句话,第二道浪已经重新压了上来。
真正的恐怖从那之后才开始。
这里的海浪根本没有休止。前一次撞击留下的震荡还藏在筋肉与骨骼之间,下一次已经从正面再次轰来,十次、几十次、上百次,力量本身没有明显变化,身体承受的痛苦却在不断叠加。最开始只是皮肤发麻,渐渐连肩背、腰腹与四肢深处都失去知觉,沉银环固定的位置被一遍遍扯紧,连呼吸时胸腔的扩张都会受到压迫。众人很快开始用魂力护住身体,可魂力在这种持续不断的冲击下消耗得极快,提前吃下的香肠也只能推迟极限到来的时间,无法真正改变怒浪本身。
白沉香最先承受不住。她过去所有战斗习惯都建立在速度上,遇到攻击时首先考虑的永远是闪避和变向,如今全身被固定,她最擅长的能力连一点发挥空间都没有。不到一个小时,她便已经脸色发白,每次海水退下都要连续喘息几次才能重新吸足空气。波赛西并未等到她彻底昏迷,在确认她已经到达极限以后便将她送回山顶。白沉香落地时双腿根本无法支撑身体,膝盖一软便跪坐下来,过了很久才勉强抬起头,而其余八人仍被一轮又一轮海水反复吞没。
宁荣荣承受的痛苦甚至比白沉香更加漫长。奥斯卡开始前已经尽可能为她准备了香肠,可辅助系魂师的身体基础摆在那里,她最初甚至连半个小时都过得极其艰难,后来坚持的时间虽然逐渐超过白沉香,实际上几乎每一刻都在逼身体继续运转。奥斯卡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食物系魂师本就不以□□见长,提前服下香肠能够改善状态,却无法让身体凭空变成强攻系魂师的程度。朱竹清的敏攻系体质也并不适合正面承受这种冲击,马红俊依靠凤凰武魂带来的体魄稍占优势,戴沐白和小舞则是除了唐三、白仞之外坚持得最久的人,可到了几百次冲击以后,所有人的差距都只剩下谁能晚一些被逼到极限。
唐三同样没有预想中轻松。他开始还会用玄天功护住筋骨,很快却发现这种方法根本撑不了太久,只能逐渐放弃与海浪正面抗衡,尝试改变呼吸和魂力运转的节奏。白仞的问题则来自神识。他可以提前看见每一道浪的变化,可知道得越清楚,身体反而越容易在冲击真正到来以前本能绷紧,精神力和□□同时被消耗。又一次海浪退去后,唐三隔着轰鸣提醒了一句:“小白,别一直盯着外面。”
“我在找卸力的位置。”白仞刚说完,下一道浪已经重新压上来。
“先看你自己。”
白仞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将原本铺向外界的神识一寸寸收回,最后只留在身体附近。下一次冲击落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承受海浪:胸腹最先收紧,肩背紧接着发力,魂力大量堆积在正面,等冲击真正发生以后才向其他部位扩散,整个过程都在和外界力量硬碰。下一轮海浪到来前,他主动改变了魂力流向,让肌肉稍微放松一些。效果很微弱,后背依然被重重撞上沉银柱,胸口也依旧疼得发闷,可那一丝变化至少证明方向没有错。从那以后,他不再试图预测每一道浪,而是把神识更多用于观察自身。
第一天,唐三和白仞也只坚持了三个多小时。
当最后两人先后被波赛西放回山顶时,他们与其他人没有多少区别,身体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可真正的折磨还在后面。麻木消退以后,先前被数百次怒浪反复撞击的每一寸血肉像同时恢复了感知,皮肤、肌肉、经脉、骨骼一齐传来密集剧痛,那种痛并不集中于某一处,反倒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全身,躺着难受,坐着同样难受,甚至呼吸稍重都会牵动胸背。提前吃下的恢复香肠能帮助他们恢复体力和魂力,却无法立刻抹去这种由无数次冲击累积起来的疼痛。
整整十几个小时,那阵痛苦才随着众人陆续进入修炼状态缓慢减弱。那一夜,九个人没有一个真正睡好。
第二天,他们仍然重新站在怒浪绝境之上。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所有人来说几乎都像在重复第一天。能做的准备,他们每天都会提前做足,奥斯卡每天开始前都会根据众人状态准备香肠,宁荣荣得到的照顾最多,可她依旧是九人中最痛苦的一个。半个小时、四十分钟、一个小时,每向前多撑一点,她都要用几天甚至更久才能让身体真正适应。训练结束后,她常常连自己坐起来都做不到,奥斯卡只能等波赛西将她放下以后将水和恢复香肠送到手边,却从不会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停止。白沉香的情况稍好一些,两个小时的目标比宁荣荣低得多,可对一个纯敏系魂师而言,被固定在原地承受冲击仍然是完全陌生的训练,她也用了很长时间才第一次完整达到要求。
第一个月结束以后,海浪仍然会把他们折磨到难以动弹,但身体终于开始出现一些微小变化。呼吸会在不知不觉间随着浪潮调整,原本每次冲击前都会僵硬绷紧的肌肉也逐渐懂得保留余地。唐三的玄天功在这种不断冲击、不断恢复的过程中越来越自然地与身体结合,白仞则已经能够通过神识准确分辨哪一处肌肉过早发力、哪一条经脉承受了多余压力。可这些变化仅仅意味着他们可以把痛苦推迟一些,并不意味着第三考开始变轻松。
第二个月,宁荣荣从一个小时慢慢提高到两个小时。她的进步看起来并不快,每增加一点时间,身体都要重新适应一遍怒浪带来的折磨。第二个月过半以后,她才逐渐将时间推到三个小时左右。奥斯卡每天开始前都会把她那份香肠准备得格外齐全,宁荣荣有时嫌他塞得太多,他也不跟她争,只把东西往她手里放,直到确认她全吃下去才肯罢休。
这天训练结束,宁荣荣被波赛西送回山顶时,双腿还在止不住地发颤。奥斯卡早已等在旁边,伸手接住她,把水袋递了过去。
“三个小时二十分钟。”他低头看了看宁荣荣苍白的脸,“不错啊荣荣,再这么下去,我这个做香肠的快要失业了。”
宁荣荣喘了好一阵,才有力气接过水。
“少来。明天三个半。”
奥斯卡看了一眼她连站都站不稳的腿:“你现在下山都得我背,还惦记三个半呢?”
宁荣荣立刻抬头:“谁要你背了?”
“行,那你自己站。”奥斯卡嘴上这么说,扶在她腰后的手却半点没松。
第三个月最后几天,宁荣荣终于第一次完整撑过了五个小时。最后半小时里,她脸上几乎已经没有血色,每一道浪落下来,肩背都会控制不住地颤一下,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直到五小时真正结束,波赛西才解开沉银环,将她送回山顶。
奥斯卡上前一步把她接住:“够了,五个小时。”
宁荣荣靠在他身上,闭着眼喘了很久。
“真的?”
奥斯卡低头看她:“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又不能多领一级魂力。”
宁荣荣这才彻底卸了力,额头抵在他肩上:“前三个月欠了很多,后面还得补。”
奥斯卡本来想说什么,低头看见她已经累成这样,心疼地将她脸上的还残留的海水擦去:“你先把今天活过去,再操心明天。”
宁荣荣皱了皱眉:“你会不会说话?”
“会啊。”奥斯卡一本正经地道,“我还能念魂咒给你听,要不要?”
宁荣荣终于睁开眼瞪他:“滚。”
“这就对了,还有力气骂我,问题不大。”
从那以后,宁荣荣每天都必须在五小时以后继续坚持,才能一点点追回前期欠下的时间。也是从第三个月开始,所有人才真正察觉到怒浪绝境带来的另一面。每天刚上沉银柱的前一段时间,海浪落在身体上已经不会立刻带来痛苦,长期锤炼后的皮肤、肌肉与骨骼甚至会在冲击中产生一种舒展感,身体自然顺着浪潮微微律动,将一部分力量分散出去。可随着时间继续增加,那种舒适很快又会被酸麻与剧痛取代,第三考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予他们真正轻松的阶段,它只是不断把同样的痛苦推向更远的极限。
半年以后,九人的身体已经和刚来到怒浪绝境时截然不同。戴沐白的变化最直接,白虎武魂原本就赋予了他强横体魄,如今筋骨与肌肉经过数不清的冲击,单纯□□力量已经提高到惊人的程度;小舞的身体对外力反应越来越自然,受到冲击时皮肤与肌肉能够本能产生极细微的波动;朱竹清把这种变化和敏攻系的身体控制结合得最好,过去高速移动中一些必须主动调整的动作,如今已经接近本能。宁荣荣和奥斯卡则补上了辅助系魂师最明显的短板,即便不开武魂,两人的身体强度也远超同等级普通辅助魂师。白沉香同样受益极大,她过去追求的是极致的轻与快,而第三考让她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一副足以支撑那种速度的坚韧身体。
马红俊的变化在几人中算是最直观的。第二考结束时,他虽然已经瘦了不少,身上多少还留着些过去的圆润,到了怒浪绝境后半年,那点多余的脂肪也在日复一日的消耗中彻底不见。凤凰武魂本就赋予他很强的爆发力,如今肩背撑开,腰腹收紧,胸口和手臂覆着一层结实的肌肉,再穿上湿透后贴在身上的衣服时,已经很难从外形上和以前那个胖子联系到一起。
有一天训练结束,马红俊刚从沉银柱上下来,抬手拧衣服上的水,动作间手臂肌肉绷得格外明显。白沉香正好从旁边经过准备上柱,他立刻故意把袖子往上撸了些:“香香,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变化挺大?”
白沉香脚步没停:“每天都在海里泡,谁没变化?”
“我说的不是这个。”马红俊追了两步,又拍了拍自己已经完全收紧的腰,“你仔细看看。”
白沉香这才回过头,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圈,最后道:“至少现在再叫你胖子,确实有点名不副实了。”
这一句已经足够让马红俊精神起来:“我就说——”
“不过你今天已经扛了七个多小时了。”白沉香把手里的水袋扔给他,“有力气显摆,不如先把腿别抖了。”
马红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得虽然稳,腿上的肌肉还在细微发颤,只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之后一段时间,他反倒把这件事记得格外牢。从四小时开始,五小时、六小时、七小时,能撑的时候便继续留在沉银柱上。直到状态最好的一天,他硬是在怒浪中撑满了九个小时。波赛西将他送回山顶时,他落地便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岩石才没有直接坐下去,手臂上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缓过一口气以后,马红俊第一件事还是抬头问波赛西:“前辈,九个小时到了吧?”
得到肯定以后,他整个人明显松了下来,往岩石上一靠:“这回总算没白挨。”
白沉香已经把水递到他面前:“你还挺得意?”
“九个小时。”马红俊接过水,特意又强调了一遍,“香香,九个。”
“听见了。”白沉香道,“明天要是连四个小时都爬不上去,我也会记得很清楚。”
马红俊刚准备再说两句,腿上一阵脱力,只好老老实实靠了回去:“那明天看情况。”
随着时间进入后半程,没有人再把规定时间当成训练的终点,但也没人为了数字毫无意义地透支自己。能多撑便多撑,真的到极限就下来恢复,第二天重新开始。白沉香状态好时能够超过三个小时,后来甚至接近四小时;宁荣荣在补足前三个月欠下的时间以后,也会偶尔继续延长;戴沐白、小舞、朱竹清和奥斯卡都逐渐将自己的极限推向更高。衣服被海水和沉银环磨坏了一批又一批,手腕与脚踝长期留着沉银环磨出的红痕,即便身体越来越强,每当他们真正逼到新的极限,训练结束以后仍旧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连动都不愿意动。
唐三和白仞面对的十二小时则始终是另一种强度。最初几个月,他们根本无法一次完成,只能达到极限后下柱恢复,等身体重新能够承受,再回去继续补时间。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怒浪、恢复和修炼之间循环,真正能够完整休息的时间反而不多。到了后半年,两人才逐渐能够连续撑过十二小时;再往后,状态好的时候甚至会继续停留,用来补前期欠下的时间。十三小时、十四小时以后,身体早已不像最初那样脆弱,可深层疲劳仍会一点点积压,连魂力恢复速度都会被拖慢。
白仞的神识也在这种重复到近乎残酷的训练中逐渐改变。第二考结束以后,他已经能够较稳定地区分多个外界目标;怒浪绝境真正逼他适应的,是在感知外部冲击的同时始终维持对自身的内观。开始时,他只能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稍有迟滞便会影响卸力。半年以后,肌肉、经脉与魂力的大部分调整已经接近本能,他才逐渐能够让内外两部分信息同时留在神识之中。
有一次,规定的十二小时早已结束,白仞却仍留在沉银柱上。又一轮怒浪正面压下时,他的神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迟滞,原本分得清楚的外界水流与体内感知短暂重叠,身体卸力也跟着慢了半拍。
唐三就在旁边,海水退去后直接开口:“小白,刚才慢了。”
白仞自己当然也察觉到了,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唐三没有催他,只问:“还撑?”
白仞重新理过神识,很快确认这种迟滞已经不是偶然,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感知越来越乱,却还是回道:“你先下。”
唐三道:“那你有得等了。”
白仞轻哼一声:“少得意。”
话虽这么说,他没有再硬撑,很快叫了波赛西,被送回山顶。
唐三直到更晚才结束当天的训练。回来时,白仞已经换过衣服,靠在岩石旁恢复魂力,听见脚步便顺手把水袋扔了过去。
“十四个小时?”
唐三接住水:“差不多。”
白仞闭着眼道:“明天别硬撑了。”
唐三喝了几口,才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难道只允许你管我么?”白仞反问道。
唐三笑了笑,没再跟他争,只在旁边坐下运转玄天功。白仞也没继续说什么,两人的魂力很快各自归于平稳。
时间终于来到第三考最后一天。
一年过去,九根深海沉银柱早已熟悉得像每天必须经过的地方。白沉香完成两个小时已经不再困难,甚至会按照状态主动延长;宁荣荣补足了前三个月缺失的时间;其余人的平均时长也全部超过要求。马红俊那次九小时仍是他这一年最高纪录,身体也彻底摆脱了过去的肥胖,宽肩窄腰,胸背和双臂只剩下一层层被凤凰武魂与怒浪共同磨出的结实肌肉。唐三与白仞则早已能够稳定完成十二小时,前期欠下的时间同样全部补齐。
最后一天开始以后,一切看起
来与过去三百多天没有区别。奥斯卡照常在上柱前准备香肠,众人照常调整状态。海水再次升起,冲击、退去,再升起。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前几个小时已经很难带来真正伤害,身体会随着水流自然律动,皮肤、肌肉、经脉乃至骨骼都在那种节奏中不断卸去冲击。可时间越长,疲劳依旧会重新浮现,直到每个人抵达自己这一年的最后一次极限。
为了让最后一轮训练在第三考期限结束前完整结束,唐三与白仞前一日晚便已经上柱。其他人按照各自需要的时间先后开始,等天边重新透出微光时,两人已经在怒浪中坚持了十多个小时。唐三一直留在最前方的沉银柱上。玄天功随着怒浪一次次自行运转,一年来反复经历的消耗与恢复早已令魂力渗入身体更深处。某一轮冲击落下时,长久以来始终存在的那层瓶颈终于出现松动。唐三没有刻意催动魂力,只顺着身体已经熟悉到极致的节奏继续运转。下一道浪撞上胸口,玄天功忽然贯通,积蓄已久的魂力如潮水般冲过经脉,气息也随之产生了明显变化。
八十级。
白仞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却没有出声干扰,只将原本延伸过去的神识收回。唐三同样没有结束训练,魂力突破只是让体内循环更加顺畅,真正令他意识发生变化的,是海天交界处渐渐升起的那一缕紫气。
多年来,紫极魔瞳从未停止修炼。自从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令它提前进入芥子境界以后,每日吸收的紫气并没有消失,而是始终被压缩在精神世界深处。怒浪绝境这一年的高压磨炼,又一次次逼迫唐三的精神、□□与魂力保持绝对集中。到了这一刻,那份持续多年的积累终于达到了无法继续压缩的程度。
唐三的双眸骤然化为紫金色。
眼前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最初只是山谷中的每一道浪、每一滴飞散水珠,随后感知迅速向外扩张,海神岛、外海、水天交界的一切都像被同时收入精神世界。紫气与他的双眼连接起来,眉心黄金三叉戟烙印随之亮起,瀚海乾坤罩从其中自行浮现,与那股骤然爆发的精神力量产生共鸣。
下一刻,紫金色开始退去,唐三的眼眸变成了比过去更深的蓝色。
紫极魔瞳第四境——浩瀚。
精神力已经不再局限于依靠双眼捕捉外界,仿佛真正拥有了一双能够直接映照万物的心眼。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随之进化,庞大精神波动从唐三头部向外扩散,原本狂暴冲来的海浪竟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扰乱。瀚海乾坤罩重新融入眉心的同时,唐三胸中积压已久的气息也终于完全释放,长啸声穿透整个怒浪绝境,海面轰然炸起大片水幕。
连波赛西也从山顶站了起来。
黄金三叉戟印记中,属于第三考的光幕破碎,化作金色光点融入唐三体内。第三考在精神觉醒的推动下被判定为超额完成,海神亲和度提升百分之十五,总亲和度达到百分之二十五。
几乎就在唐三完成突破的同时,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也亮了起来。
过去一年里,他将神识无数次用于内观,从最初只能在外界感知与自身状态之间择一,到后来逐渐能够同时分辨两者,所有变化都在这一刻随着银色考核之力重新梳理。神识范围并没有出现夸张扩张,真正发生质变的是稳定性与层次。外界的海浪、附近众人的魂力波动、自身经脉中每一处细微变化第一次能够同时存在于感知里,却不再彼此覆盖;维持神识的消耗明显降低,对多个目标的区分也变得更加清楚。
那枚五百阶以后才真正形成的神识雏形,终于跨出了下一步。
神识初境。
白仞重新睁开眼时,眼前怒浪仍在翻涌,可在神识之中,每一道水流的方向与自身身体承受的力量已经能够同时呈现。他甚至不需要再刻意将注意力放在哪一边,肌肉、经脉与魂力会自行根据外部冲击完成最适合的调整。银色第三考的力量在精神之海中逐渐沉淀,并没有让神识出现夸张的范围扩张,却将此前反复锤炼的雏形彻底压实。直到这一刻,那一点由五百阶孕育出的银白力量才真正脱离“雏形”的阶段,稳定迈入神识初境。
波赛西终于重新压住整片怒浪绝境。
海水迅速平复,九根沉银柱上的金属环依次松开。三百六十五天以来,众人第一次在训练结束时没有新的海浪追在身后。当九人重新回到山顶,额间不同颜色的考核印记同时亮起,黑色、红色、金色与银色光芒短暂交错,第三考至此全部完成。
考核奖励落下以后,众人的魂力也终于有了清晰变化。戴沐白达到七十八级,朱竹清七十七级,马红俊七十六级,奥斯卡七十五级,宁荣荣七十六级,小舞达到七十七级;唐三则在最后一天正式突破八十级,海神第三考没有额外提升他的魂力,真正的收获是紫极魔瞳进入浩瀚境界、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进化,以及海神亲和度再次提升。
白仞这一年自然修炼后达到八十三级。银色第三考依旧没有直接奖励魂力,真正的奖励落在已经突破至初境的神识上,将刚完成的蜕变进一步稳定下来。
另一边,白沉香额间的紫色印记却没有和其他人的考核光芒一同散去。第三考本就是她紫级三考中的最后一项,三道曾经出现过的紫色光幕短暂重叠,随后一道新的信息直接融入意识之中——紫级三考全部完成,获得海神岛紫级权限,魂力提升一级,并获得一次特殊奖励。
她的魂力仍被第五魂环的瓶颈挡在五十级,刚刚得到的一级魂力奖励同样无法直接体现在等级上,只能与此前积累的魂力一起压在瓶颈之后。与此同时,那份特殊奖励在她身前凝聚,最终化为一枚金色珠体。波赛西只看了一眼便道:“你的魂力正处在瓶颈,你的特殊奖励转化成了神赐魂环。”
白沉香盘膝坐下,将魂力缓缓注入那枚金色珠体。神赐魂环随即化开,大片金色光雾从她周围升起,很快将整个人笼罩其中。最初的压力还算温和,可随着金色能量不断向体内渗入,那股力量也开始迅速增强,像是要一点点逼出她身体真正能够承受的极限。
她很快便感觉到了不同。过去一年的怒浪绝境虽然痛苦,却也将她原本并不出众的身体强度硬生生锤炼了上来。金色丝线逐渐在光雾中出现,一圈圈收紧,尖尾雨燕武魂也自行释放,双翼在她身后展开。压力继续增加后,她肩背与手臂开始轻微颤抖,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主动结束吸收。
马红俊守在不远处,没出声打扰。直到金色光雾中的白沉香身体猛地一颤,他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波赛西拦住。
“还没到极限。”
白沉香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三百六十五天怒浪留下的不只是更强的身体,她对于疼痛和自身极限的判断也早已与一年前不同。直到经脉传来的胀痛真正开始逼近承受边缘,她才不再继续强撑,任由周围金色能量逐渐收拢,与尖尾雨燕武魂完全融合。
最后一层金光散开时,五道魂环也随之从她脚下依次升起。
黄、黄、紫、紫、黑。
最上方那一圈黑色魂环缓缓律动,颜色深沉而稳定。白沉香睁开眼时,自己也在那一瞬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黑色意味着什么——她的第五魂环,已经跨过了万年界限。
“万年?”马红俊比她还快说出来。
白沉香重新感受了一遍魂环传回的力量,这才道:“嗯。”
可变化还没有结束。第五魂环补齐以后,阻挡在五十级前的瓶颈也随之消失。过去几年被压在瓶颈后的修炼积累几乎同时释放出来,魂力从五十级迅速向上攀升,直到五十八级才真正停止。
马红俊这次反而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十八?”
白沉香站起身,尖尾雨燕双翼在背后舒展开来,新获得的黑色第五魂环仍环绕在身侧:“要不要打一场,你自己试?”
“那倒不用。”
随着最后一缕紫光从眉心消散,白沉香的紫级考核印记也彻底隐去。五十八级敏攻系战魂王,两黄、两紫、一黑,直到第五魂环真正补齐,她在海神岛这几年被瓶颈压住的积累才终于完整释放出来。
她起身时还有些不适应突然充盈许多的魂力,尖尾雨燕双翼展开又收拢,动作却比过去更加轻盈。马红俊本来就在旁边守着,见她没什么问题才往后让了些。戴沐白活动着被沉银环勒了一整年的手腕,朱竹清也在他身边拉伸着身体。宁荣荣靠着奥斯卡休息,小舞正在一边揉自己的肩膀,一边跟白仞抱怨。大家的状态也没有多好,魂力提升之后的充实感尚在,身体深处却还残留着长期承受怒浪留下的疲惫。
直到这时,波赛西才开口道:“第三考已经结束。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来怒浪绝境。”
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这一年来,他们每天都在等这句话,真正听见时反倒有些不习惯。远处海面失去波赛西力量的压制,很快重新翻涌起来,巨浪沿着山谷一路拔高,再狠狠砸在黑色岩壁上。轰鸣声和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任何区别,九根深海沉银柱也依旧立在浪涛中央,可从明天开始,那些金属环不会再扣到他们身上。
奥斯卡揉了揉肩膀:“我先说好,以后谁怀念这里,谁自己来,反正别算我一个。”
戴沐白头也没回:“放心,没人跟你抢。”
“那可不一定。”马红俊跟了上去,“小三跟小白一天十二三个小时都能待,我怀疑他们跟柱子待出感情了。”
小舞正在前面拉着宁荣荣走,听见这句立刻回头嘲讽道:“那你留下替他们多待一会儿?”
“我又没病。”
几个人沿着山路陆续往外走去。唐三走出一段才发现白仞还留在崖边。白仞没有像最初那样再放出神识,只站在那里听了一阵海浪撞击山壁的声音。十二小时、十三小时,甚至更久,这种轰鸣在过去一年里几乎已经刻进了身体的本能,如今考核结束,下面的一切却仍旧照常继续。
唐三在前面叫了他一声:“小白。”
白仞转身跟上,握住了唐三向他递来的手。
山路很快将怒浪绝境挡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