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蛋糕之前,我上楼换了一次礼服。
礼服是奶白色的缎面裙子,裙摆外层是栀子花初绽一样的薄纱。首饰只配了单颗珍珠项链和耳朵上的小小珍珠耳钉,微卷的头发披在肩膀,耳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夹。
礼服和首饰是我妈选的,发夹是我哥送的生日礼物。他们两个一直都很有审美品味。
这些年我很少见到我哥,他只是逢年过节过来,略微坐一会儿就走。小时候,他也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但经常会来,有时候会留宿。那时候他陪我玩很有耐心。
我还记得我四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十六七岁了,正是学习最忙的时候,放学后来我们家,还带着作业。他本来在桌前写题,我却缠着他让他给我讲故事。
他没有生气,把我抱上他旁边的椅子坐好,真的讲起了故事。他只会那几个最有名的童话,讲得也不太有趣,语速平缓,没有任何跌宕起伏,不会在小红帽跟妈妈告别时转成轻快的语气,也不会在大灰狼吞下小红帽时发出嗷呜的叫声。
我又拉着他去花园。我在前面跑,他不像保姆那样小跑着追我,还是很从容地走着,却始终紧紧跟在我身后。
“哥哥!你看瓢虫!”我小声惊呼,指着草叶上红色的小虫,“跟你给我念的书里长得一样!”
“我看到了,是七星瓢虫。”
我伸手想去捏起瓢虫,被哥哥制止了:“别抓,它会害怕。”
我很不高兴,只是这么个小虫子,我就想要,就想捏着玩,还想带回家。这又怎么了?
“我就要瓢虫,就要就要……”我放声大哭,“就要瓢虫嘛……”
哥哥掏出纸巾帮我擦眼泪:“瓢虫也有自己的家,就让它留在自己的家里好好生活吧。”
“你想要瓢虫……”哥哥想了想,拔了一根细长的草叶,“我们可以一起来做瓢虫。”
他长长的手指来回摆弄着草叶,一会儿圆圆的身体就成型了,他又找了另外的草叶编进去做成翅膀。
我看着草编的瓢虫,破涕为笑,鼓起掌来。
那只瓢虫我保存了很久,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发黄变脆也没有舍得扔。直到我们疏远,才被我丢掉。
上小学之后,我逐渐开始懂事。我知道自己没有爸爸,或者说我不知道谁是我的爸爸。
但我知道我跟哥哥不是同一个爸爸。
我还知道我妈很厉害,有很多很多钱,有很强很强的异能。她想要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什么。
“付君,你可别犯傻。你姓付,你妈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你得防着你那个哥哥跟你抢东西。”我的朋友这样跟我说。
类似这样的话,我在不同的人嘴里听过无数次了。听得太多,我心里慢慢地,也就相信了。从八九岁开始,我主动疏远了我哥,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但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其实不太害怕我哥真来抢什么。因为我妈疼我宠我,却对哥哥好像不是很在意。每年我的生日她都精心筹划,而我哥的生日,她恐怕都记不清是哪一天,都是助理阿姨准备礼物送去凌家。
“妈妈,你不喜欢我哥吗?”有一次我这么试探着问我妈。那时候我十岁。
“喜欢啊,怎么不喜欢。长得帅帅的,逗起来也有意思。”我妈脸上浮起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干吗这么问?”
“没什么。”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接他来咱们家一起住?他是我帮凌正峰生的孩子,之前我们说好了,这个孩子是我送他的礼物。”我妈皱着眉说,“已经送出去的礼物,再收回来不太好吧……”
她看了看我又说:“不过凌正峰嘛,也就只是一个男人而已,不太重要。如果我的宝贝女儿想要,我可以把凌华弄回来。”
我连连摇头。
后来过了没多久,我听说我哥跟凌家闹翻了。他也不太来我们家了。
他连凌家都不要,肯定也从来都没有想过抢我的东西。我懂了,但已经来不及了。后来再见他的那么几次,他变得更冷,冷到让我无法把他跟那个编草叶瓢虫的哥哥联系在一起。
这次是我的十六岁生日宴会,宣告着我正式踏入社交圈,所以我妈一手操办,很盛大。
我哥今天很早就来到付家,他是来监督我妈的。
监督她派人检查来宾心健宝。
“凌华,你是不是在特调部上班把脑子上坏了?”我妈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声音,“付家大小姐的十六岁生日宴诶,不是你们特调部开会,还要查心健宝?”
“大型活动都要查心健宝。”
“有必要这么严吗?你还打印了小程序码让大家现场扫码?”
“很多异能世家都出事了。我觉得,您不想让付家也出事。”
“出事?”我妈嘴角弯起玩味的笑,“以我的实力,能出什么事?”
“以防万一。”我哥没再多说什么。
换好礼服下楼,宴会厅里已经很热闹了。
“君君,生日快乐!”
“你今天太美了!”
我的同龄朋友们围了上来,手里端着气泡水,叽叽喳喳地夸着我的裙子、我的项链,甚至是我新做的指甲。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是我妈宠着的人,就是她们巴结的对象。
即便他们在心里也许在暗笑我是私生女。
“君君,你哥呢?你哥来了吗?”一个女生问我。
“那边的不就是。”另一个女生指着不远处。
我顺着看过去。我哥站在那儿,一身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纯黑衬衫,领口系到最顶端,没有领带。他身姿挺拔,脸的卖相极好,待人似乎也很温和,难怪这些小女生会被他吸引。</
p>“你哥真挺帅的。”我的一个女生朋友凑到我耳边说,“但是没法跟你那个金知韵比吧。”
“你说什么呢。”我的脸微微红了,我对金知韵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但随即我发现,金知韵竟然不在人群中。他明明答应我会来的。
“你们谁看见金知韵了吗?”我那个朋友看出我的心思,问道。
一个男生说:“他啊,刚才我们一起来,他心健宝是红的,被带走了。”
我的火腾地一下子就起来了,快步走到我哥面前:“凌华!你干吗弄那个什么查心健宝!”
我哥没有因为我直呼其名而生气,只是淡淡地解释:“大型活动查心健宝是规定,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想起被带走的金知韵,再看我哥这副淡定的样子,我的怒意猛地冲上头顶,再也压不下去:“我早就说过,我们姓付,你姓凌,你凭什么来管我们付家的事?”
我摘下头上他送的珍珠发夹,狠狠掷在他身上。
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目光悄悄投过来,但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哥接住发夹,表情还是没变:“查心健宝不只是‘付家的事’。你既然要继承付家,应该知道这些。”
“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就不留在这里让你不开心了。”
他把发夹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你这就要走了?”我妈端着香槟,酒红色长裙曳地,缓步走来。
她看见我一脸怒气,温声问道:“谁惹我们宝贝小寿星不开心了?”
我想说金知韵和心健宝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我妈虽然纵情声色,却并不愿意我早恋,心健宝也是她同意去查的。
“也没什么。”我压下怒气,又换上了甜美的笑容。
金知韵在我的生日宴被带走,失了很大的面子,后面也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跟我保持关系。但,他也就只是一个男人而已。
“这才对嘛。”我妈又对我哥说,“你这么急着走是要回去陪你那个女朋友?她挺有意思,哈哈哈,下回带她来陪我玩玩哦。”
我哥还是那个表情,也没说话。
我妈说:“对了,上次我一个收藏品吃醋,把我微信里姓凌的都给删了。你再加一下我?”
我哥打开手机,壁纸应该是抓拍或者偷拍的照片,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回头微笑,发丝被风吹散。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满是温柔的爱意。
这是他的女朋友?我哥这种人,能找到一个这么温柔的女朋友?
“生日快乐。”我哥最后对我说。
他告别了我们,安静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出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我的十六岁生日宴总体来说还是成功的。
但后面我再也没见过金知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