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 60.永恒伊甸(六十)
    一周前,乌列尔认罪的当夜。

    他被送入了审判所地下冰宫最深处的那个秘密房间。那是一间针对超能力者设计的禁室,四面都是特制的“玻璃”,一眼就能看见被封印在里面的人。

    乌列尔,他被困在处刑椅上,全身的束具拘禁,从喉咙到指尖,让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只剩下眨眼。

    但他并没有眨眼。自从来到这里后,他就好像沉睡一般闭上了双眼,如果不是胸前轻微的起伏和睫毛细微的颤动,司凛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

    此刻,司凛站在玻璃禁室外,沉默地看着他,很久很久。

    “我带来了你的处刑结果。”

    玻璃禁室里的乌列尔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死刑,立即执行。”

    当司凛的宣判落下的那一刻,乌列尔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声音!

    【角色已被伊甸系统锁定……逃脱协议均被禁用……无法逃逸……防御机制正在被破解……警告,角色正在被强制删除……删除指令将在十秒后生效……九……八……七……】

    这是什么?他听见了什么?

    一阵剧痛袭来,被篡改过认知的大脑中,豁然有一些记忆碎片苏醒了:

    【我是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乌列尔。】

    【我接到了教宗的指令,入侵伊甸系统,刺杀“犹大”。】

    【齐乐人!】

    【这个世界不是真的,这里是数字世界,是虚假的伊甸园!】

    【齐乐人还不知道真相!】

    倒计时无情地来到了最后一秒。

    觉醒的乌列尔找回了自己的权限——圣钉只是操控AI助手雀鹰的道具,即便没有它,他也可以做到——可他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了。

    贴身戴在胸前的十字架项链,在这一刻瞬间消失,它被乌列尔传送回了他与齐乐人相处过的那个封闭空间中,并留下了最重要的一句话……他甚至来不及写更多,因为倒计时结束了。

    【角色已被删除。】

    禁室之中,乌列尔睁开的蓝眼睛黯淡了下去,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他的心跳停止了。

    司凛怔住了,他抬头对生物雷达监控系统说道:“确认乌列尔的生命状况。”

    一个机械的电子音回复道:“扫描完毕,确认已无生命体征。”

    笃笃。

    禁室敞开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像是一个提醒。

    司凛回过头。

    门外,苏和长身而立,大半个身体隐没在黑暗中,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别在了胸前的口袋中,露出了那双黑夜一般的眼眸。

    “我还没给他注射药剂。”司凛说。

    “安乐死的药剂未必杀得了他,保险起见,还是我来吧。”苏和淡淡道。

    司凛目光幽深地看向苏和,这正是他这位师弟最可怕的地方。

    他的能力并非简单的通讯与雷达定位,一个能够意识入侵别人大脑的人,只要给他机会,他可以直接让人脑死亡。

    “这算是公报私仇吗?”司凛问他。

    “是。”

    出乎司凛的意料,苏和承认了,他甚至笑了笑。

    “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我感觉舒服多了。”

    苏和看向禁室中乌列尔的尸体,这位代行天使的意识已经被他驱逐出了这个数字伊甸园,他回到了现实中。

    针对圣血教会入侵的防御网很快就会搭建完毕,他不会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了。

    这个世界不需要拯救义人的天使,因为这里就是永恒的伊甸园。

    没有人需要被救赎。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滴”的一声,一处隶属圣血教会的秘密研究所中,封闭的实验舱突然开启了。

    实验舱的顶盖升起,乌列尔猛地睁开眼,从舱内坐直了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大脑是空白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他呆呆地看着快步朝他走来的研究员们,他们一边为他摘除身上的管线,一边询问任务的情况。

    “乌列尔大人,您终于醒了。”“任务一定已经完成了吧?”“数字世界内部是什么情况?”“圣座一直在等您的消息,请您立刻过去。”

    这些话,乌列尔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自然也没有回答。

    直到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首先浮现在了乌列尔的脑海中,然后是弯起的眉眼,还有那因为笑意自然下垂的眼尾,再然后是他的嘴唇……这回忆的感觉竟然是柔软的,穿越了虚拟与现实的空间,清晰地落在了他的唇边。

    乌列尔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嘴唇,舌头因为这个不存在的吻而情不自禁地颤抖。

    于是,圣钉的刺痛袭来。

    这一刻,乌列尔才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他在所有研究员震惊的目光中,摘下了伴随他十五年的圣钉,然后用那自由的声音说道:“我要去找一个人。”

    ………………

    齐乐人降落在了熟悉的地下室中。

    壁炉的火早已熄灭,所有的柴薪都冷却,在这个狭窄的地下室中,再没有光明。

    一片漆黑中,齐乐人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索着墙壁寻找地下室的门,手却冷不防地碰翻了一个玻璃器皿。

    一声脆响,那玻璃器皿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齐乐人看不清地上的玻璃,他只能小心绕开它,因为他没有穿鞋,玻璃会割伤他的脚。

    他一时间没有想起那是什么,或许是乌列尔的水杯,因为他踩到了一点水。

    终于,他找到了地下室的门,轻轻推开。

    餐厅的灯光涌入了他的眼中,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那是他和乌列尔最后约会时的餐厅,餐厅里布置得像是在做情人节活动,到处都是鲜红的玫瑰花,每一张餐桌上都放置了蜡烛。

    为了这烛光晚餐的氛围,餐厅的灯光被刻意调暗,让甜蜜暧昧的气氛在昏暗的光线中悄然蔓延。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在齐乐人的眼前倒流,他好像看见了乌列尔。

    他坐在一张烛光餐桌前,穿着那身被他腹诽过的黑色紧身短袖上衣,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约会。

    他一定是紧张的,因为向来很有静气的他竟然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小动作——连续拿起水杯抿一口水,反复拿起菜单又放下,抬头张望房门,最后又失望地低下头……

    也许是受不了等待的煎熬,乌列尔站了起来,走到为齐乐人留的座位边,开始练习怎么顺畅地拉开椅子,却又不拖出声响。

    那笨拙的努力中,满满的是爱意

    。

    齐乐人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泪光中,乌列尔的幻影消失了,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一脚踩中了一块迸到他脚边的碎玻璃。

    剧烈的刺痛中,齐乐人回过头,用眼睛去确认被他不小心碰到地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满地玻璃的残骸中,他看见了一朵凋零了的白玫瑰花。

    那是乌列尔请求他收下的道歉礼物,每一朵都被小心剔掉了茎秆上的刺。他收下了,将它们一支一支分装在了不同的器皿中,装点了他们短暂同居的这片空间。

    再后来,齐乐人没有去探究这些白玫瑰的去向,但现在他知道了。

    乌列尔如获至宝,将它们带回地下室中私藏,像恶龙收集它心爱的宝物一般,全部藏在了自己的城堡中。

    如果他一直在这里,他一定会精心照料这些花,每日换水,清洗器皿,添加保鲜剂,修剪茎秆末端……十天半个月内,这些花都会开得很好。

    可是乌列尔已经不在了。

    在七个无人照料的日夜后,所有的白玫瑰花都枯萎了。

    一滴眼泪落在了地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齐乐人站在原地,任由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他的知觉好似错乱了,他感觉不到脚底的疼痛,一丁点也没有。那疼痛被移到了他的胸膛里,出现在心脏跳动的地方。他好像生生吞下了所有的玻璃,任由血液载着那份无法停止的刺痛,流遍他的全身。

    他突然间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空白的大脑中,不断闪过与乌列尔有关的回忆:雨夜霓虹灯下的对望、冰封摩天轮中的绑架、地下室里的试探、黄金鸟笼中的博弈……

    他想起了濒死的乌列尔,当他从围剿中逃脱,满身是血地回到他面前时,以为自己要死了的他,最后的愿望是什么呢?

    他向他乞求:请你不要忘记我。

    捡拾着玻璃碎片的齐乐人,忽然间连这样最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了,他蜷缩着身体,抱着膝盖,在汹涌的泪水中浑身颤抖。

    这个世界是假的,可在这个虚假的梦境中,有一个真正的灵魂为他而来。

    他用爱——那只会诞生于真正的灵魂中的爱——指引着他,他从此再也无法活在虚假的世界里,满足于虚假的情感、沉迷于虚假的生活,他无法再被欺骗。

    他要回到真实的世界去,寻找真正的“宁舟”。

    他一定在外面的世界里等着他。

    齐乐人擦干了眼泪,治好了自己脚上的伤口,收拾干净了地下室,关上了门。

    雀鹰在餐厅里等着他,它站在那张他们吃过饭的餐桌上,用鸟喙轻轻啄了啄桌面,示意他上前。

    齐乐人走上前去,来到了餐桌边。

    他送给了乌列尔的十字架项链,竟然出现在了餐桌上,下面压了一封熟悉的信封,那是当初乌列尔写给他的道歉信,信封上还留着齐乐人的回复。

    【爱是自然的。】

    那句话在他的眼前溶解了,一句全新的句子出现在了信封上: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会在真实的世界里找到你,请你不要忘记我。】

    齐乐人拿着信封的手开始颤抖,那颗被凛冬冰封的心,正在春风中复苏。

    他终于找回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