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院之日,圣上所赠。”苏辙走过去摸了摸白鹿,抓给它一把苜蓿草。
“爹,圣上说您可与白鹿先生比肩呢。”苏络笑道。
南唐“白鹿洞书院”的创始人李渤养有一只白鹿,终日相随,故人称白鹿先生。
书院开业,送一只白鹿给山主,不落言筌,境界全出。
皇上大哥还真是个有情调的文化人呢。
苏络内心笑得不行。
穿过英才书院时,几个正在廊下争论文章的年轻学子忽然停下话头,有人认出了穿着月白襕衫常服的苏络,低声惊喜道:“快看,洛王爷来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自然会来,他是苏山长家的三公子。”
苏络没有住步,只是淡笑着微微侧目。
踏入巾帼书院时,花厅的窗开着,里头几个年轻女子正围着灯讨论什么,看见苏络经过时安静了一瞬,随之是一片嘤咛。
身段窈窕,面如冠玉,飞眉入鬓,这是谁家公子?莫不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讲堂里一个穿淡樱色罗裙的姑娘,目光无意瞥见窗外之人时,心跳忽然停了一息。
那个模样清隽、气质柔和的人看着眼熟。
苏相?洛王?
果然是他!平时在梦中常遇,今个居然出现在书院?梦乎?幻境乎?眼花乎?
她偷偷掐了胳膊一下,居然还是疼的,便晓得不是梦。忙提着裙角,踩着小碎步跑出讲堂。
近前屈膝行礼,脸皮微微一红,清声道:“巾帼书院掌教梁如意见过洛王殿下。”
书院里的姑娘们,三五成群,或在窗前或在廊下齐齐探头。
见梁掌教忽然跑出,又是行礼,又是唱喏。
“洛王殿下?”
“洛王殿下?”
……一片交头接耳中,姑娘们的眼眸便被点亮了。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大宋王朝最有才华、文武双全的人,居然长得这么俊秀?此人只应天上有,不知何以在人间?
姑娘们一窝蜂拥出讲室,齐齐奔了这边来。
这边,苏络搭眼荷叶绣鞋,髻边点花,容貌清丽,气质如兰的梁如意,忽然笑了。她没看错人,梁昭这妹子不光是个好教习,都干掌教了。
想起当年崇政殿上,须发皆张,骂她“荒唐!”骂她“乱天下纲常!”领六部之首的梁适,知道她苏络不光建了女学,还把他家千金挖来干掌教时,是个什么嘴脸?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
苏络唇角轻勾,淡声道:“如意,辛苦你了。不知青原兄近日可有信来?”
通州路遥,与那探花郎梁昭有年头不见了。
梁如意红着脸,微微抬头,羽睫轻颤:“谢洛王爷挂念,家兄近日当要回京完婚。”
“完婚?”苏络惊喜道,“不知是哪家千金?”
梁如意眸色黯了黯:“沈府千金,王爷认识,驻守西疆的武将军沈常风之女,沈阿柔。”
她一贯不喜这沈阿柔。当年跪舔怡安公主,公主倒台后虽说安分了些,可终久跟她梁如意不是一路人,跟兄长也不是一路人。
就不知父亲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定下这门亲事。
想来是二娘在后面吹的耳旁风,二娘姜琼和沈阿柔的母亲姜棣是堂姐妹。
苏络暗叹一口气,她对这个沈阿柔也没半点好印像。这青原兄仕途,受他这二娘拿捏,婚姻这等人生大事,居然也被左右。
自己该助他一臂之力,让他离开通州才是。
苏络扬起眉梢,笑道:“记得让青原兄给我放喜帖,我去讨盏喜酒喝。”
当真?梁如意立马笑靥飞花:“洛王爷猥自枉屈,贺我兄长大婚,我梁家必定蓬荜生辉!”
回到山长院,苏洵在灯下重新坐下,伸手简单归络了一下案上文稿,随之面色一沉:“说吧,你俩今夜来,到底所为何事?”
“幽、云被困,”苏络看了一眼苏辙,言简意赅,“二哥请旨带兵驰援,圣上准了。”
苏洵脸色波澜不惊,手指肚轻轻摩挲着景德细瓷盏上略微凸起的兰草图,撩起眼皮:“什么时候走?”
“后日一早。”苏辙老实回道。
苏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融融夜色。
书院屋脊上的五脊六兽神态各异,在月下似乎都沾染了灵气。
“你爹我年轻时也想过去边关,后来种种原因没去成,便抱着一个游侠梦蹉跎到二十又七,方才知道用功读书。”
苏络点点头。这事后世三字经里有。
“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彼既老,犹悔迟。尔小生,宜早思。”当年在幼儿园,她就是摇头晃脑背着它长大的。
苏洵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捻须笑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爹支持你!”
“爹的教诲,儿子将时时记在心头!”苏辙施了个的抱拳礼,颇有江湖气。
二人告别出来,才发现夜雾正起,月色朦胧。山风迎面灌来,带着草木被露水浸透后的清寒之气。
走下石阶,苏络脚步忽然一顿。
那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怎么看上去有点眼熟?个头,走路和姿势,还有神韵都像一个人。
那个她活十八辈子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
“二哥,你看?”她扭头指着躬身提袍跑向山门的人。
苏辙住脚,扭头顺着视线望去,见一人正沿山道目不旁视往上疾走。他穿一件旧青衫,宽袍飒飒,纵使月色不明,也掩不了形销骨立。
就是孱弱得像个纸片人,大风一吹便能飞上天的那种。
“络儿放心就是,父亲给寒家子免了束脩,食宿亦全免。”苏辙会错了意,笑道。
全书院免束脩的寒家子,不下百人。
苏家立学,慷慨好义。很多远路的士子与姑娘一听慕名而来,巴蜀八闽甚至是儋州都有学子奔了来。
没有朝庭财政拨款,一般主家吃不消。还好她妹不是一般人,是足智多谋锦鲤护体的洛王爷。
当初皇帝给洛王的封赏都用在建学院上了,可他妹除了自己经营铺子做起青云这个幡号之外,还在御街买下了半条街,往外出租,铺银甚是可观。
这不光让打小就有济世情怀的父亲苏洵很是得劲,也间接让贵为三司使的张方平,张世伯能借得东风。
军费一调度不开,便来暂借,他甚至都不要找苏络,直接找汴京青云主管王弗就能把银子支走。
这是苏络提前交待大嫂的,说张世伯若有难处,不要打挡。
如此,张方平这个三司使这多年当得顺风顺水。
后来他才听闻,张方平跟范镇喝酒时,私下没少感叹苏家爷们重义,说自己“投之以木瓜”人家那是“报之以琼琚”。
范镇早就喝得脸红,酒盏一礅,接口道:“子梅我了解,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二哥,我是说他像程春才。”苏络知道苏辙理解错了,忙解释道。
“程家表哥?”苏辙仔细打量起那个背影来。
“赵守正!薛教习叫你去领书!”书院里走出一个学子,照面冲那人大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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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辙释然一笑:“听见了吧?不是程表哥,可能就是长得有几分像。”
京师中,面目身条相像的人为数不少。苏络放下心结,二人一起走向马厩。
两天之后,校武场上的六纛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日光漫过东山头,把三万精骑的甲胃镀上一层淡金色。
苏辙银甲白马,立在大旗之下。他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苏络唇角轻勾,没想到二哥这个书生一着铠甲,英武之气顿出。
英宗今日要带着文武百官为大军壮行。
官员们大多已来到,正在侯官家。苏络一眼看见恩师文相,忙跨前一步,正要行礼,文彦博一脸惊喜忙率先躬身行礼:“老臣见过洛王殿下。”
这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贵为洛王,自打当年去十六州劳军替天子巡检,一年多了这才见到。
文相是她座师,是她的大恩人,苏络焉能受礼,忙扶住,仍执弟子礼:“学生见过恩师。”
“老夫寿日,谢洛王大礼!”文相又道。今年六十岁大寿,苏络人虽未到,却派苏轼替她送了一盒御用贡茶龙团胜雪、一套五大名瓷之首的汝瓷禅定主人杯。
苏络窘道:“恩师还是跟以前那样,叫我子梅吧。”
文相点头,捋须大笑:“好个子梅,从幽云回来也不露个面,害老夫挂念。”
苏络连忙陪罪。
她当时身怀六甲,怕恩师看出端倪,只见了皇帝大哥一面,便不曾在朝堂上露面,直接去西京了。
众人皆侧目穿紫色蟒袍戴紫金冠的洛王,有个憨直的年轻官员,转头问:“你说,以后咱们该称他苏相还是洛王?”
便被骂了:“憨瓜,当然是挑大的叫。”
一些头脑灵活的官员忙上来见礼,苏络笑着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客气。”
正说着官家辂车到了,穿通天冠着绛纱袍的英宗下了车,眼风先扫过苏络,勾了勾唇角。
又看了一眼文相,点了点头,便阔步走向阅兵台。
面前香案上摆着三碗酒,他一碗碗端起祭天祭地,告庙祭军神。祠部官员在旁边配合一遍遍唱着祭词。
尔后是授予将军大印和节钺,苏辙到阶前,叩拜四次,接受任命。
英宗亲自扶他起来,端起一碗酒敬主帅,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雄兵远行,千里奔驰,解幽云之困,建不世之功!朕在这里,静侯佳音!”
三万骑兵齐誓:“雄兵远行,千里奔驰,解幽云之困,建不世之功!”声震天地,回声在校兵场上久久不散。
苏辙仰脖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扔了盏子:“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应和声再起。
尔后,英宗与大臣亲自捧毂推轮,送到午门外。
城门大开,旌旗猎猎,苏辙纵马领着长龙一样的轻骑兵迎着北风飞出京师。后面,粮草与辎重车排出甚远。
苏轼与苏络策马跟上。
出了城门百二十里,苏辙按辔驰出队列,白马在原地转圈踢踏着碎步,他大声道:“送军千里,终有一别。大哥、三弟,回去吧!”
苏轼扬了扬马鞭:“二弟,记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苏络却把马停在了二哥身旁,她望着那张坚毅的脸庞,调皮轻笑道:“伸手!”
苏辙疑惑不解,却还是老实伸出了左手。
苏络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先写了四个字,看苏辙点头,便又写下四个字。
苏辙大笑:“回吧,等我捷报!”
话音未落,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