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之初,院中丝瓜爬满墙头,石榴也熟透了。
海东青扑扇着翅膀落在杏花庄正屋的窗台上时,苏络正颤微微地站在高凳上摘石榴。素杏和素花一人端一个笸箩,立在树下。
今年秋阳好,雨水也到位,石榴个个饱满鲜红。个别熟过火的果皮开裂,晶莹剔透的籽儿,似红玛瑙一般喜人。
海东青歪着脑袋朝着主人“滴呖呖”地叫。
“青哥儿?”苏络一喜,忙跳下凳来。
她伸开左臂,海东青乖乖地飞过来,苏络捋了捋它水滑的羽翼,解下它爪上的细竹管。
展开阅完,她脸色沉郁起来。失了幽云十六州,大辽自是不会甘心,这在预料之中,却没想到他们反杀得这么快。
苏络折了诏书放到袖中,让程尧去请乔七叔过来,又让苏子鼠备车。
在旁边划着算筹对账的春花,抬眼惊道:“姑娘可是要回京师?”
苏络点头,说除了午马和未羊,暗卫中再留四人给她差遣。
春花一愣,当即推辞道:“姑娘留下这么多,你身边加上尧哥不过剩七人,那怎么可以?”
苏络摆手:“我回了京师,不过是御街上穿棱,不必带那么多人。”京师的安全系数比西京高,而杏花庄上作坊拓展快极需得力人手。
便又道,“马场圈建得差不多了,绿玉也要带马回来了,人手多了好接洽。”
出了月子后,她便招募了一支民夫队伍,去熊耳山南麓伊河东岚圈建马场,经过一个多月忙活栅栏已扎好,水槽和草料棚入冬前需备齐。
乔七叔随着子鼠急匆匆地赶过来:“东家这次回汴京怎么这么急?”
苏络笑道:“京中来信,那边有些要事要处理。”说着把义学图纸交到七叔手上,“这义学的事儿,就有劳七叔了。”
“什么劳不劳的,东家还不都是为庄上娃好。”
“建义学所需银两七叔直接从春花这里支取吧,教习的事儿也劳七叔。”
乔七叔连连点头。
当日清晨,辎车出了杏花庄。
两个孩子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素杏和素花抱着,与任采莲和苏络乘坐同一辆辎车。
念着丰嫂和阮嫂家中娃年幼,苏络不忍心带走,决意回汴京重请乳娘。二人跟七叔一起追着车送出好远。
天空澄碧,日光落在车帘上,光线一晃一晃地白。苏络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四个时辰后,辎车进了汴京城,很快来到苏宅门前。
程夫人听见声响迎出来,先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丫头怀里那两个襁褓,伸手接过一个,低头看着那张小脸,脸上乐开了花。
三个月的奶香小团子睡得正酣,小脸白嫩嫩肥嘟嘟的,怎么看怎么可人。
史棠接过素花手中的王雁,低头轻蹭娃圆润的额头,娇声道:“小妹,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结婚数年,至今无所出,她太稀罕娃娃了。苏迈小时候,她便只要一有空就抱着不撒手。
苏络笑得直不起腰来,连连催促素杏与素花:“你俩跟着二夫人走,俩娃从今往后就养在二夫人房中了,改叫苏雁、苏安。”
程夫人一手抱着安儿,腾出只手来,照着女儿胳膊劈手就是一掌:“臭丫头,你倒是大方,就不怕人家老王家跟你没完!”
说到底这也是老王家的种粮。
众人说说笑笑,不觉穿过了垂花门。
家中上朝的上朝,上学的上学,看铺的看铺,居然都不在家。
苏络要进宫面圣,换上了紫色蟒袍,戴上了紫金冠。这是她被封为洛王后头一次穿官袍。
皇帝大哥一片好心,让她让世人知晓他要与她共享江山,她虽深知高处不胜寒,一提这权力中心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也要穿出来让龙位之上的人心安。
躲不了,辞不掉,那便加入好了。
当苏络盛服走出屋子时,烨然若神人,六大生肖都惊呆了。一个个不错眼珠地瞅着他,既陌生又熟悉,总觉这人在哪见过。
程尧握拳在唇边,干咳了一声:“看什么看,洛王爷要进宫了,还不去备车?”
苏络直摆手:“我骑马惯了,你等不必跟着。”
崇政殿侧殿的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格格亮片。
英宗正站在殿门前,双手交握,焦急等着他的贤御弟。半刻钏前,探子就来报,说洛王爷回了京师正打马赶来皇宫。
人远远一出现,英宗便激动地大步迎上:“三弟回来得正好!”
“臣弟见过圣上!”苏络盛服华冠,星眸月靥,步态轻盈,正要给英宗见礼,手便被一把按住:“咱兄弟不用这些虚头巴脑。”
苏络抬眸,见英宗头戴缀有北珠的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束排方玉带,白晰的颈项下垂着白罗方心曲领,端稳大方,一派帝王气象。
便欣慰笑了。皇帝大哥虽面有灼色,但精神极好。
英宗就这么亲切地握着苏络的手,把她领入侧殿。
高安早就备好茶点,见了苏络唇角一挑:“没想到苏小公子的海东青这么好用,果真就把洛王爷唤回了,也幸亏王爷回来得及时,要不圣上今夜怕是又要失眠了。”
“小安子,你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见皇帝佯怒,高安朝苏络一拱手,笑着退了出去。
“三弟快坐!”英宗笑道。
苏络扫视了一眼空荡荡在大殿,转眼问道:“宋枢相和陈尚书还未曾到?”既然是商榷军机大事,三衙不来便罢,岂能少了枢密院与兵部。
宋朝整个军事核心由枢密院、兵部和三衙一同组成。枢密院掌管军事调动,兵部负责非正规军,三衙负责统兵但没有发兵、调兵权。
“上早朝时,与他们议过了,我还是想听贤弟的主意。”英宗说着递过玉盏来,苏络伸手接了。
“幽、云两州同时被围,敌军只围不打,粮道已断,两城所剩粮食最多撑二十日。”英宗眉头越蹙越紧,眼梢挂着的笑意消逝殆尽。
两位义弟运筹帷幄,狄家军英勇善战,他一上位就拿下了幽云十六州,不光震慑了一帮子不服他的老臣,就连曹太后也拿眼高看他。
他在民间的威望也是一路水涨船高,这也是他执意封她洛王的原因。
抛开那王逸王清臣悄咪咪地翘他三弟这事不谈,他们的“桃园三结义”交情并不比刘关张差。
苏络放下玉盏。
前线军情告急,她并未打算久坐,主动请缨:“臣弟明日便率援军与粮草动身。”
英宗沉吟半晌,方抬眸:“那就有劳洛王贤弟了。对了,上次我让苏大哥捎给你的糕点可喜吃?”
苏络一滞,皇帝大哥看来也并不像脸上呈现的那般忧心,居然还想着此事。忙浅然一笑道:“圣上恩赏,自然好吃。”
英宗眼波一暗,
他这洛王贤弟说的客套话他一点都不想听。
怕皇帝大哥说些不中听的,苏络不想多呆,正待起身告辞,高安推门而入:“陛下,洛王爷的二兄,苏辙苏大人求见。”
二哥?他来作甚?苏络心下疑惑。
英宗看了眼苏络,淡声道:“让他进来。”
苏辙穿着绯色官袍,进门正冠,先向英宗行礼,起身后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妹妹,随即拱手:“陛下,微臣不才,却有一腔男儿热血,听说幽云二州被困,自请带兵驰援!”
“二哥,万万不可!”苏络一下子站起身来。二哥必是听说了幽云之事,回家看到自己的两个幼子,不想让自己涉险,这才贸然请命。
可他毕竟从未经过战事,不像自己,虽也是晃笔杆子的,不,是耍嘴皮子的,却已是两经战场。
二哥若去,自己无论放心不下。
英宗却是淡定:“枢密院都承旨一贯通领院务,带兵出征,本朝还没有先例。”
苏辙双手抱拳,慷慨激昂:“康定元年,西夏战事吃紧,文正先生以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身份赴西北戍边,俱是文职,这才有了‘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的传奇。”
英宗哑然,苏络也垂下眼眸。
范仲淹的确是文官,他赴西北后采取“屯田久守”的策略,在大顺城、细腰城修筑防御工事,整顿军队,还提拔培养出狄青等一众名将。
被评为大宋朝“文武第一人”,甚至先帝仁宗改授他武官(邠州观察使),怕政治前途受限制,老先生连上三道奏疏坚辞不受,执意保持文官身份。
苏络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二哥,又缓缓落座。
英宗默了半晌,猛然一拍桌案:“好,你要多少兵马?”
苏辙松了一口气,沉声道:“不必太多。三万精骑,臣沿太行山西侧北上,绕开辽军主力,先解云州之围,再与狄家军合兵一处去解幽州之困。”
“朕准了!”英宗长吁一口气。
他猛然想起杨家将来。杨家将从太祖时期的杨业,到太宗、真宗时期的杨延昭,再到仁宗时期的杨君宝,他们忠心保卫了大宋四朝。
尔今,居然又有苏家将,一门文武双全,忠心可嘉,当真是天佑我大宋啊!
忙让座。
高安又摆了一个玉盏,待要执壶,英宗挥了挥手,亲自为苏氏兄妹斟茶。
议定后日出征,二人陛辞回府。
天色已经不早,清风徐徐,霞满西天。
二人并辔而行,苏络声音哽咽:“二哥,辛苦你了!谢谢你!”
皇帝准了,苏辙心情大好。两个小外甥还在襁褓中,小妹若出征半年回京,俩娃怕是不认这娘亲了。
本来打出生就没见过爹的面,娘亲再离开岂不成孤儿了?
苏络七窍玲珑心,没有她猜不到的,可他就是不想承认为了妹妹出头。
“傻丫头,谢我作甚?功不唐捐,玉汝于成,你和大哥都是人尖子,我不过也是想历练一番自个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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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顿,又笑道:“我若再无建树,怕是无颜再为子瞻之弟,子梅之兄了。”
“二哥说得哪里话,你在我和大哥心中一直无人能比。”苏络泣笑道。
“对了,傻丫头,你可有什么话要捎给那王逸的,晚上赶紧写。”
王,王逸?苏络神色一滞,脸上浮现出一抹尬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