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藤原伽久准时睁开眼。

    “唔......”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伸手挡了一下,心里莫名不安。

    今天是本因坊第二轮预选赛的第二回战。

    他走到厨房,拿起速溶咖啡粉,往自己的杯子里灌。

    “咯噔咯噔。”杯子不受控制地颤动,和桌面撞在一起。

    深呼吸。冷静。

    他的手在抖,伽久拧着眉看它。小幅度的颤动使得粉末把杯壁内染上棕色,呈现出狰狞的妖魔的形状。

    咖啡渣占卜。

    伽久的内心冒出五个字。

    额头不自觉溢出一点汗水,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牙齿也在咯吱咯吱地打颤。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

    深呼吸。

    系统担忧:「没事吧?其实这个能量我们不去拿也可以。]

    伽久挤出一个微笑。

    一直到棋院签到处,他终于把自己的情绪牢牢压在深处。

    “这里。”他签完字,扭头刚好看到芦原弘幸与塔矢亮二人,挥手示意。

    塔矢亮沉静地站在一旁,墨色的头发垂落在脸颊两侧,低头时微微晃动,露出温润的墨绿色双眸。

    伽久看过小亮的棋,观棋如观人。

    塔矢亮从小受父亲塔矢名人的指导,同门师兄都有很高的成就,稳固扎实的下棋风格和远超同龄人的棋力不仅是天赋,更来源于背后近乎偏执的努力。

    他面对伽久跪坐,两人都不是和陌生人寒暄的性格,微微点头作打招呼。

    时间到了,双方按流程鞠躬,抓子猜先,伽久执黑,塔矢亮执白。

    .

    开局布局阶段棋盘上风平浪静,四个角逐渐形成。

    “啪!”塔矢亮神色平静,取子,白棋大飞,干净利索,宛若白鹤展翅。

    黑棋小飞分断两子是首选。如果后续白棋冲断,向上发展,被黑棋挡下,轻易活不下去。

    塔矢亮算得很快,干脆地脱离右上方战场,抢占另一角的先手。

    一来一回,双方都没有什么表情。不愧是塔矢亮......伽久只觉得自己像是打在厚实的巨石上,震得手隐隐作痛。

    右上白棋尖冲,下在十四之十六。

    两人都清楚,白子在尝试接应被黑子分断的势力,既如此,黑棋便决定紧紧贴在白子一侧。

    白棋长,黑棋反夹。

    “啪!”

    不会让你得逞!

    塔矢亮抬头轻瞥一眼,对面的棋手指尖夹着一枚黑子,从面上看不出,但棋盘上已经泛起冰冷的杀意。

    师兄的朋友。

    塔矢亮自己就被父亲要求迟一些进入职业,因此没有看段位识人的习惯,更何况这几步棋就能看出,藤原的实力绝非初段水准。

    但塔矢亮骨子里本就是不服输的傲气。下一手,他冷静地碰上去。

    远观一连串看似分散的白子,星星点点落在棋盘右侧,实际上已悄然形成势力,宛如一条即将长成的蟒蛇盘踞在棋盘之上。

    要是被他连上就糟了。伽久不得不扳下,堵住白棋前进的道路。

    塔矢亮抓住机会,借用黑棋薄弱的形状,反而使自己连成一片。伽久讨不到便宜,只能补全自身,以免遭到更严厉的进攻。

    两人又下了几手试探,一番折腾,双方棋上没有吃亏的地方,黑棋虽然在右上缺一点力量,但之后可以飞下接应,也勉强算得上满意。

    伽久思虑再三,在右下角打入白棋两子的领地。

    “啪!”塔矢亮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动,寒光一线,白棋小尖,如一把弯刀刺入。

    这一步下得非常狂妄,范围极大,和两颗布局落下的棋子一同裹住弱小的黑子。

    伽久暗暗咬牙。如果往上跳一步,反而是鼓励白棋进攻自己,只能重新回到上方,优先把上下两片白棋的领地分成两截,释放出更多可以操作的空间。

    塔矢亮没有被影响到,打吃后跳伽。

    先前提及过,并不是吃子多的人能赢得胜利,此时黑棋无论在左右冲吃,弃掉中间的一颗白子,白棋几手即可获得极大的厚势。

    伽久一边思考一边啃着自己的上唇。他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丝丝腥甜从嘴里传来。

    不能让白棋得逞。

    “啪!”妖风开始席卷。

    塔矢亮微微睁大双眼,黑棋竟然落在离战场不远的上方。

    下棋时,顺序很重要。什么时候打吃,什么时候逃跑,不同顺序带来的结局可能会截然相反。

    这一能力非常依仗个人的算力,太急着吃子,会被敌人一口气打成包子,太急着逃跑,就落入塔矢亮的陷阱里。

    伽久恶向胆边生,此刻,只能别出心裁,恐吓一下对面了!

    这颗黑棋实际上是隐隐围堵下方三颗白子,要是塔矢亮真的按原计划来,伽久再去下方冲出,就不会被削弱太多。

    接下来十几手,塔矢亮的棋不再克制,隐隐带一些锐利的火气。这并不是被伽久的狡猾打出的愤怒的火焰,应该说,塔矢亮终于展露出性格里凌厉的一面。

    “啪!”“啪!”塔矢亮的剑贴着伽久的脸划过,刮起一阵恐怖的劲风,让人头皮发紧。

    自己面对的是虎或龙的化身吗......到底是谁在恐吓谁啊!伽久眨眼。

    塔矢亮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棋盘,微微蹙眉,落子毫不留情。

    上方两人纠缠已经基本成形,右下角先前探路的黑子还在三颗白子的包围里,惹人注目。俗话说,金角银边草肚皮,他可不想把右下角直接拱手让人。

    黑棋局部尖顶,伽久已经算好后续的种种变化。按塔矢的算力,黑棋应该做不出眼,只能做打劫活。

    打劫。简单来说,在同一点位,黑白双方能互相吃掉对方的一子,如果不做限制,双方就可以无限循环吃下去,因此围棋规定,一方吃掉那颗棋子后,另一方不能直接提回来,而是要在外部下一手,如果对方应了,才能接着回来吃子。

    复杂的打劫牵引出层层变数,稍有不慎就会铸成大错。但两人都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此时,右下角三处死活未知,中间各处仍有隐患。

    右下角黑棋的飓风搅动出一片混乱,要死就一起死。伽久也被塔矢亮打出一点火气。

    这块劫可以说是黑棋的命门,如果在这方面算错,不光边角数子被吃,上方大龙也会连带受到波及。

    他快速在脑中扫过整副棋盘,潜在的威胁在脑海里飞速流转。

    必须是足够分量,逼迫白棋不得不应答的劫。

    伽久的视线缓缓移向棋盘左侧,那里白棋的阵势看着稳固,实则藏着一处细微的破绽。指节微微收紧,他从棋罐里捻起一枚黑子。

    “啪!”黑子粘上。

    塔矢亮摩挲棋子,旁人也许会跟上黑棋继续缠斗。但有一个地方很反直觉,他找到了,就能攻破。

    这一手非常需要想象力,但也许刚才的对杀就是为了证明这一手!

    “啪!”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神情,落子凶猛。

    此处一落,棋盘上瞬间光芒万丈。

    藤原伽久只觉得自己被无数柄剑穿过身体,血液淅沥沥地洒在棋盘上,眼前一黑,疼痛随之席卷而来。

    ——白棋优势。

    “唔......”伽久的胃抽搐了一瞬,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耳边响起嗡嗡的耳鸣。

    “围棋这种游戏,这么多年也该玩够了。”

    “未来你会遇到无数天才,终究会发现,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早点收心学习如何打理家族企业才是正道。”

    “......叛徒!你个叛徒!”

    ......

    实际优势没有想象中的夸张,只要好好经营,还有扭转的可能性。但藤原伽久的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他落下一子,勉强伸手去按计时器,迅速抽身离开棋室。

    “哗——”厕所洗手台的水龙头被拧开,因为还在比赛时间,四下寂静,只能听见水流持续不断地冲刷的声音。

    “咳咳,咳。”水从伽久头上湿漉漉的刘海滑落到脖颈,传来一阵凉意,伽久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已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原本一门心思在棋上,从棋室出来后,耳鸣炸开,反而冷静不下来。

    伽久眼前画面

    不断闪回,他胸口发闷,一阵头晕目眩。不知道是因为围棋的原因,还是突如其来的不适变化,他攥紧拳头,掌心里汗津津的。

    还得回去接着下完才行......

    他扶住平面,突然,胃部一阵痉挛,忍不住半跪在洗手台前。

    “呕。”

    恐惧,焦虑,酸涩的感觉在嘴里炸开,这股接连不断的黏腻情绪从胃移动到心脏,全身都开始隐隐发痛。

    好恶心.......

    他很清楚,这种没来由的情绪是对自我的憎恶。

    藤原伽久憎恨自己的普通,痛恨所有因为自己的普通而带来的窘迫。就是这股执拗的恨支撑他离家出走,让他如杂草一般,现如今还死皮赖脸地活着。

    如果那个时候死去,姑且算得上是对自己的心的忠贞,但他刚好被系统绑定,硬生生被它从地狱拽了回来。

    镜子里狼狈的黑发少年拿帕子仔细擦了擦自己的脸。他的胸膛用力起伏,情绪不甘地翻涌,最终还是平复下来。

    等到伽久快步走回棋室,脸上已经恢复了常态,因此塔矢亮只是抬头留意了一下,便再次沉浸在棋局中。

    此刻的塔矢亮已经被这盘棋彻底激起了兴奋。错综复杂的劫争下,两人每一步都提前算透了后续几十手的变化,局势的每一次波动都美得不可思议,妖风和长剑相互交错,不知疲倦地对棋手发起进攻。

    越是胶着,他的落子便越是稳健。

    “啪!”

    下完的几人围绕在两人身旁观棋。

    芦原弘幸目光钉在棋盘上,不由暗自震撼:“好复杂的棋盘。”

    几条大龙交错,一眼就是两人拼尽全力厮杀的结果,如迷宫一样盘旋,不细细看便会被彻底绕进去,找不到出路。

    对面“啪”地击打在棋盘上,步步紧逼,这个声音让伽久有些头晕目眩。

    “我输了。”他一点都撑不下去,干脆利落地把手中的黑棋放回棋罐里。

    塔矢亮抬头,下棋的情绪被打断。

    “你为什么投降?”妹妹头眼里的不满溢了出来,质问道。

    这盘棋完全可以下完官子。

    他虽然没和藤原伽久对弈过,但经此一战,也牢牢地记住了这个人的棋。正因如此,从厕所回来后,他马上就察觉到,藤原伽久的棋越下越偏,漏洞百出。

    难道是不尊重人吗?

    伽久:“......”被打破防这种事他也不想在当事人面前说出来啊。

    芦原弘幸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推着自己的师弟去登记。

    伽久手脚还软软的,但注意力已经挪到系统页面上了。

    【升级进度:0/100,LV3】

    这算什么,因祸得福?伽久苦笑一声,他终于知道前几天预言梦里从棋院出来的时候嘴巴里为什么苦苦的了。

    塔矢亮回到位置上帮忙收拾棋子,冷着脸,还有点赌气的意思。

    伽久想了想,塔矢亮才十五岁,还是真诚地低下头道歉:“抱歉,后面是我自己状态不好。我过几天去紫水会所找你重新下棋好不好?”

    “那我也要——”进藤光在旁边观战许久,插嘴道。

    “小光本来就经常来吧。”芦原乐呵呵地说,想到这两人经常在会所因为复盘吵架,脸色扭曲了一瞬。都是同龄人,之后该不会变成三个人在会所吵架吧?

    塔矢亮坐在位置上复盘,声音淡淡的:“你打吃的那一步走得太快了。”算是原谅他了。

    伽久笑眯眯地点头,结束对局之后,他彻底缓下来,头脑也清醒了一点:“小亮在粘的时候,应该先去补自己的断点吧?”

    中间太混乱的阶段,两个人都打得很上头。

    塔矢亮哼了一声。

    两人差不多收拾完毕,纷纷对在一旁等待的芦原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

    一个是师弟,一个是工作搭子。

    芦原点头肯定,两个人都是很温顺的小孩,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一级通缉犯进藤光还不知道一旁的芦原心里在想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对棋谱啧啧称奇。

    真想快点和藤原认真地对弈一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