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伽久仰躺在床上,乌发散落,身上还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水汽。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藤原觉真被留在办公室加班,但光看这个报告册的厚度,应该要直接在那里打地铺睡了。
藤原觉真拎起一页修正过的报告单,废弃医院的报告上面赫然写着一级咒灵的字样,但报告时间是昨天下午。也就是说,这个地址早已被另外的辅助监督确认过,但伊地知早上才收到通知。
他冷笑一声。早上通知,恐怕是让他去收尸吧。
“没想到全世界都有这种老登。”伽久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喃喃。他脑海里飞速略过几个穿着华贵日服满脸皱纹的老头的脸,洗完澡后清爽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下去。
他胡乱揉了揉头发,企图把脑中的情绪甩掉。还是运动好,无论是围棋还是排球,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拜托,现在的他可是个纯真的普通高中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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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普通高中生伽久拉开紫水会所的大门。
紫水围棋沙龙是塔矢行洋名下的围棋会所,和其他会所相同,入场需要支付一定费用。
伽久从兜里掏出硬币放在前台,快速登记好姓名年龄和棋力,朝里面看。
内区光线偏暗,角落摆放着几盆凤尾竹,背景的透明玻璃展示层透着莹莹的光,塔矢亮和进藤光两人桌上摆着棋局,两人一人捏着一色棋子,在认真讨论着什么。
前台的市河小姐还没出声阻止,伽久就抬腿往那两人的方向走去。
“等等,那边是......”
“啊,来了。”伽久低头一看,棋盘上摆着的正是本因坊二回战那天和塔矢亮对弈局。
怎么还在看这盘。他出发前有发短信给塔矢,他俩应该只是在等待时顺手摆出来吧?
听到动静,坐在位置上的两人纷纷抬头。
“伽久!”
“前面明明好好的,你后面这几步全是乱下的吧?”
不妙,矛头转过来了。伽久背后不由冒冷汗,自动举起双手投降:“那个,啊哈哈。”
常客见惯了塔矢亮和进藤光下棋的场景,乍一下看到新的面孔,不由有些好奇:“和小亮老师待在一起的那位是?”
市河小姐收回登记表,惊讶道:“原来也是职业选手啊。”
“诶——他们这一届的同龄人真是了不得。”
如果说塔矢亮的棋有庞大又缜密的格局,每一步计算都滴水不漏,那么伽久更偏向出其不意,行棋风格妖冶多变。当然,一切截止在他中场起身前。
进藤光指着那一块惊天打勺,大为震惊,在这一步之后黑棋胜率急转直下。后面是被谁附身了吗?
“之前没见过你。”塔矢亮抬眸,目光如炬,“你的老师是谁?”
“家里有请过国外的职业棋手,但是没有专门的师承,以前也不怎么让出门。”伽久老实回答。比赛统统被禁止报名,必须参加的大手合和工作都是趁家里没注意溜出去下的,成绩当然马马虎虎。
不让出门?但是现在也好好地待在沙龙和他们复盘啊。两人疑惑。
“所以现在是离家出走的状态。”伽久找了把椅子,吭哧吭哧挪过来,取过黑棋点在更合适的位置,冷不伶仃抛下一个炸弹。
“诶?”
“诶——?”
塔矢亮若有所思:“实际上,我也动过离家出走的想法呢。”进藤光猛扭头,大惊失色。
“结果塔矢行洋老师先飞到别的国家去了。”市河小姐端来三杯冰水,补充道。因为父亲时不时满世界跑,塔矢亮现在偶尔处于独居状态。
她看着三个脸上还稚嫩,但在棋院已经有一席之地的孩子,不由感慨,棋手算是一份正式的工作,几人都自己决定好了自己的未来道路。职业棋手是真的很独立呢。
“所以伽久才会在上高中啊,毕竟要监护人同意。”进藤光眼前一亮。
“那个倒是我自愿的。”伽久笑眯眯地否定,“虽然上课的时候都在看棋书。”
系统吐槽:「黑尾知道你这么得意会拿书敲你一顿吧!可恶的学渣!」
“我看过你的棋。”三人围坐,伽久撑住下巴,“很有秀策的味道,真漂亮啊。”
说到秀策,进藤光就不由地想起消失的藤原佐为,他摩挲着自己的折扇,思绪飘远。棋院的比赛逐渐在连胜了,sai......我有慢慢追上你吗?
伽久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目】属于被动技能,从刚进门起伽久就能看到进藤光周身淡淡的金辉,但刚才竟泛起一层堇色的薄雾,像一缕烟融进他的身体中,忽得消失了。
塔矢亮左看右看,两个心里有鬼的家伙心虚傻笑,埋头把铺满的棋子收好。
先前他俩已经对弈过,因此清空棋盘后,伽久和进藤光着手猜先,下三十秒一手的快棋。因为还在摆定式的阶段,三人简单地闲聊几句:“你们打完本因坊二次预选第二轮了吗,是不是要进决赛了?”
“诶——真好啊。如果成功进入循环赛的话,明年岂不是没法和你们一起打预选了?”
“大手合还有机会嘛。”
“初段和三段无论如何都不会排到一起吧。”
布局差不多定下,开始进入复杂的中盘厮杀,两人抽不出多余的心思闲谈,话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棋子叩击棋盘的轻响。
快棋让人无法细细思索其中的漏洞,经常使得棋手被节奏裹挟,只能凭直觉与棋感仓促应对。但两人都没有露怯,按自己的习惯稳扎稳打。
“啪!”妖风如约而至,骤然落子,企图把整个战局搅个天翻地覆。
果然来了!进藤光看到伽久和塔矢亮对弈的棋谱时感受过,但真正面对这样凌厉的进攻还是神色一紧。征不掉呢......他捏住棋子思索,毫不犹豫使黑棋飞上。
伽久微微抬头,好快的一步!
想杀我啊?他抿唇轻笑,脸颊露出一点梨涡。指尖的白子悬在半空,最后嚣张地扳在中间的黑棋头上。这一扳比起老实地粘在中间显得格外凶狠。白棋如果只是粘进,威慑黑棋后续的模样形成,也能获得满意的结果,但伽久偏偏不这么做,连扳两手,气势惊人。
远远看去,白棋
的扳把上方黑棋裹进势力范围,黑棋只能贴住做活。
战局打到右上角,黑棋联络自身,白棋点在十九分之十七,右上角的白色大龙已然逐渐形成。
“啪!”进藤光扑进白棋虎口,逼迫白棋做选择,好像在叫嚣:“来,决一死战!”如果伽久顺势吃下全部的黑棋,进藤光损失一块角部,却能遏制住白龙的生命线。黑棋无论如何已经抢占先手了。
咦,还有这手扑?塔矢亮盯着棋局发展,黑子白子逐渐填满纵横线,两方刀光相见,狠狠对杀在一起。
那天仓田四段和他说,他好像只会往上看,却不知道身后还有可怕的对手。但现在塔矢亮已经能清楚地听到,在追求神之一手的这条道路上,身侧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了。
一局毕,三人复盘讨论,伽久决定收回刚刚说的围棋真有趣的话。
“你记错这一步棋了吧!”
“什么啊,明明是你没看到这一步!”
“要让我告诉你刚刚你说了几次'原来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说了这么多次啊!”
明明只是复盘,塔矢亮和进藤光两人在棋盘前争锋相对,声浪越来越大。二楼的常客习以为常,纷纷逃离风暴中心。
等他们吵累了,相互气呼呼地坐在位置上,市河小姐在前台还要欣慰地补充一句:“不错,小光今天没有直接走掉呢。”
因为下棋的人是我啊......伽久叹气,他总算知道芦原哥那天神色异样的原因了。
“哦,你们在这啊。”男人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一点淡淡的烟味。
男人身着裁剪得体的白色西装,朝着市河小姐微微点头。他看到内场下棋的三个未成年,在门口把手中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踱步进来。
“绪方先生。”三人齐刷刷打招呼。绪方精次看着是个气质轻浮的时髦男人,实际上在塔矢亮出生前就已经拜入塔矢门下,现如今牢牢握着十段的名号,可以说是当代日本围棋的顶梁柱之一。
“去年北斗杯也是在四月开启的预选,因为反响不错,今年增加了北斗杯U20个人公开赛的赛项,国内的预选赛在一个月后。中日韩各五个名额,其余参赛国家和地区各一人。”
“我从报社拿到消息就过来了。正赛这次在韩国举办。唔,下得很有趣嘛。”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定在伽久的棋盘上。
白棋表面上非常硬气,不动声色引诱对手进入对杀中,自己却不纠结在局部缠斗,专挑对手的破绽迂回突破。
“藤原初段?”他抬眼扫过伽久的脸,又很快低下去,继续说,“顺便一提,塔矢亮不参与预选赛。”
韩国?那不是可以去见他以前的老师?伽久诧异地抬头,还有那个从家里带出来的棋谱,那盘影响了他很多年的棋名字上只写了一个“高”,他想要验证到底是谁下的。
“诶——韩国?我是第一次出国诶!”小光大大咧咧地指了指自己。
这里的三人从未想过自己不是五个名额之一的可能性。
绪方精次乐得哼了一声,三个臭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