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宴觉得自己长这么大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和钟离徽成为朋友。
两人同乘谛听脊背,巨兽踏云凌空扶摇而上。段宴舒展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长风,眼底盛着漫天流云,忍不住畅快欢呼:“哇——”
“稳重,要稳重。”为了防止蠃鱼又跑出来惹事,钟离徽特地拜托小红鸟盯住对方,因此这次出来寻宝的只有她和段宴两人。和第一次上天十分激动的段宴相比,钟离徽则淡定许多,全然忘了当初自己学会飞行法术时是多么兴奋,语重心长地道,“不要和个三岁小孩一样咋咋呼呼,小心掉下去。”
“没事,这种程度我还掉不下去,”段宴虽然如此说着,身子却乖乖坐稳,依着钟离徽的话伸手扶住她肩头,“我们这是去哪?”
“快到了。”钟离徽抬手轻拍谛听的脊背,巨兽闻声当即放缓御风的速度,缓缓落到地面上,载着二人轻快地奔跑。
“咦怎么下来了?”段宴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飞够。”
“飞行要耗费我的灵力,”钟离徽也有些无奈,若不是她的心法突破第一层,根本撑不住这般长时间凌空飞行,“你难不成想徒步翻山走回去?”
其实走着回去也没什么。
经常和同伴漫山遍野到处乱窜的段宴心想,但想起钟离徽那堪称脆弱的小身板,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半句反驳也没敢说。
“到了。”
不多时,钟离徽低头望向手里的罗盘,见指针稳稳定格不动,当即顺着谛听身侧轻巧跃下,俯身翻找随身的挖宝器具。
段宴紧随其后跳下,环顾四周只看见一片平平无奇的山野,不由心生疑惑:“这便是目的地?感觉没什么特别的。”
“是这里不会错的。”钟离徽掏出一把铲子,直接塞到段宴手里,“挖吧。”
手里无端多了铲子的段宴一脸茫然,怔怔反问:“啊?让我来挖?”
“对啊,只有一把铲子,难道要我来挖吗,”钟离徽理直气壮道,“先前我便同你说过,到时可别喊后悔。”
段宴:……
段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拿着铲子撅着屁股哼哧哼哧挖坑,一旁的钟离徽倒清闲,顺手抽走他随身的仲扇,慢悠悠替两人扇风纳凉,对上段宴幽怨沉沉的目光,笑嘻嘻地说:“加油,你说的,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包容互帮互助。”
挖宝是个体力活,上次钟离徽独自寻宝,累死累活花了大半天也成功了三次,大半时辰都耗在掘土上,运气好时三四铲便能掘出宝箱,运气差便如今日这般,挥了数十下铲,泥土底下只翻出零星碎石,半点宝物踪影都无。
“这底下真的有宝物?你真不是在骗我?”段宴自幼习武体魄强健,此刻连挥数十铲也渐渐乏了。他将铲子狠狠往土中一插,不顾尘土沾衣,径直坐进半人深的土坑,抬手抹去额间滚滚热汗,“这地下除了土就只有石头啊。”
“那是你运气不好,还没挖到,”钟离徽坚决不承认运气不好的其实是自己,“我上次寻宝也是这样,放心,最多一百铲子,绝对能出货。”
“最好是真的。”段宴休息一会儿恢复了些许体力,然后继续苦哈哈地挖坑。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恰在百下落铲之际,铲尖骤然撞上一块坚硬硬物。转瞬之间,刺目金光自土层之下轰然炸开,光晕散尽,几件物品便突兀出现在坑底。
【系统提醒:您获得神秘宝箱x1、一级五彩石x3、人参x2。】
“居然真的有!”
段宴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拨弄那三块红色的石头:“这是什么?”
“这是五彩石,是一种特殊的冶炼材料,”原本剑三中的五彩石只能用于武器附魔,被系统改造后,通过冶炼可以给普通物品附加随机词条,算作炼器之术的一种,“不过只是低级材料,效果不是很大。”
段宴扫了一眼旁边那两根人参,随即不感兴趣地移开目光,满心都系在那只神秘宝箱上:“那箱子里头藏了什么宝贝?”
“不知道,这个要看运气,”见段宴似乎有些跃跃欲试,钟离徽顿了一下,“……你想试试?”
“本公子的手气向来绝佳。”段宴拍着胸脯说得笃定,接过钟离徽递来的□□,抬手撬开箱盖。
【系统提醒:您获得精肉x3】
钟离徽顺手将三块精肉连同方才挖出的人参一股脑塞进段宴怀中,眼底藏着几分戏谑的怜悯:“回去让你家里人给你做人参炖肉,正好补补力气。”
段宴面无表情,转手把一堆东西尽数推回她怀里,不服气地辩驳:“说不定是你宗门长辈故意埋这些寻常物件消遣人,本公子的运气绝不可能这般差劲!”
钟离徽对寻宝的解释是宗门长辈为了考查她的卜卦能力特地埋了一些东西在外面让她寻找,闻言耸了耸肩:“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段宴被钟离徽糊弄小孩子的态度激起了好胜心:“本公子就不信今天开不出一件好东西!”
钟离徽对此乐见其成,反正亲自挖宝的是段宴不是她,而以自己的运气,原本也开不出什么好东西,就当是哄小孩子玩。
【系统提醒:您获得沉香木x1】
【系统提醒:您获得露水x2】
【系统提醒:您获得龙纹壁x2】
“往好处想,这些东西比精肉值钱。”钟离徽拍拍已经累得几乎站不起来的段宴的肩膀,“这些东西已经足够了,待会我们就回去吧。”
“不行,我还能接着挖!”段宴撑着地面勉强挣扎起身,语气仍旧不甘,“我绝不相信……”
“但是天看起来要下雨了。”离日落尚早,天际却骤然沉暗下来,钟离徽抬眼望了望云层,耸了耸肩,“还是早点回去吧。”
段宴心中纵使万般不忿,也不愿平白淋一身冷雨,只得暂且压下念头。
林间忽然传来细碎响动:“沙沙——沙沙——”
“……什么动静?”段宴心生疑窦,环顾一圈山野四周,却未见半分异常。
钟离徽神色骤然一凛,当即唤醒谛听,同时一把拽住段宴快步躲进一旁茂密树丛,伸手死死按住他,勒令他伏低身形藏好。
“怎么了……唔唔唔!”段宴刚开口发问,便被她捂住嘴。
“别说话,”钟离徽压低声音,“有东西过来了。”
系统没有红名提醒,说明来的不是敌人,但是钟离徽却感受到一股刺骨阴冷的气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间细碎的沙沙声渐渐变了质感。
早已不是枝叶被风拂动的柔和轻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
规整、重复、沉沉碾压山野的动静,马蹄踏土、甲片磕碰、兵器摩擦的闷响一层叠一层,从远处幽深山谷里源源不断漫涌过来。
天色本就昏沉,转瞬彻底暗了下来,山间寒气骤然往下压,湿冷阴气裹在身上,刺骨难挨。落在钟离徽眼中,四周草木轮廓生硬平板,枝叶没有自然舒展的弧度,全都死死定在一处,静得诡异,半点风吹摇曳的灵动都无。
段宴蜷在树丛里,后背浸出一层冷汗,正要小声开口,钟离徽捂在他唇上的手猛地收紧。
她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蜿蜒山道,心底翻涌着强烈的违和感。
山谷间灰白寒雾像一块单调灰布缓缓铺开,一队人影慢慢从雾里浮出来。
不是寻常鬼怪,是身披残破古战铠的兵士。甲胄锈迹斑驳,沾着经年洗不去的暗褐血痕,可细看之下,所有纹理都僵硬呆板,没有真实铁器的错落质感。他们手中长枪垂落,凝着一片凝滞的幽冷白光,轮廓规整得异常刻意。一行人行步伐整齐划一,刻板又僵硬,落地无声,千军过处,整片天地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空洞死寂,全无半点鲜活的生人气息。
更诡异的是耳畔不绝的幻响——厮杀呐喊、战马长嘶、金铁交鸣之声交织不散,听着喧嚣震耳,却又虚浮缥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眼前的队伍沉默行军,死寂得骇人,周遭的山、雾、草木全都凝滞僵硬,景物失真扭曲,仿佛这片天地被定格复刻,成了千年前惨烈古战场的僵硬虚影。
钟离徽缓缓吐出一口气。
阴兵借道……
科学的角度讲,这类现象多生于深谷,地底岩层藏有特殊矿质,阴雨将至、气流穿行山谷时,会激起声波共振、回声叠荡,造出千军行军般的异响,故而阴兵过境总伴随着沉云落雨。
而不科学的角度来讲,所谓阴兵借道,是战死沙场、魂魄滞留人间的残魂怨念,被于旧年行军古道,日复一日循路前行,不伤生灵,却最忌生人惊扰。
零星雨点终于落了下来,冰凉刺骨,砸在枝叶上簌簌作响,厚重的阴气裹挟着风雨浸透山林,寒意顺着衣料往骨缝里钻,冻得人四肢发僵。山间无遮无挡,二人不敢出声移动分毫,只能紧紧挨着伏在身侧的谛听。
谛听一身毛皮厚实温热,恰好隔绝了周遭的阴冷寒气。段宴和钟离徽紧紧挤在它身侧,借着巨兽蓬松的皮毛挡风取暖,彼此依偎着压低身形,不敢有半分松懈。
段宴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骨子里藏着少年人的桀骜与好奇可听得耳畔连绵不绝的厮杀声,再瞥见雾,中那队面色惨白、眼窝空幽的阴兵,也只能死死攥着谛听柔软厚实的皮毛,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硬得宛若磐石,连细微的颤抖都不敢显露。
钟离徽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姿态,侧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安抚着他紧绷的心神。可就在这一瞬,她骤然听见身侧段宴的呼吸猛然骤停。
心头警铃大作,钟离徽下意识抬眼,径直望向山道上行进的阴兵。
没有半点预兆,漫山循环的厮杀幻响瞬间掐断,连天落的雨声都似被无形的力量按住,整片死寂的山野,静得落针可闻。
那一支支身形僵硬的阴兵残魂,齐齐停下步伐。下一瞬,所有空洞幽绿的眼窝,尽数精准地调转方向,齐刷刷望向树丛深处的钟离徽。
钟离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