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沙是不讲道理的。
它不管你是将军还是乞丐,不管你是来杀人还是来画画。它只管吹。日日夜夜,没完没了。栖梧从西域入关的第七天,已经开始想念西域的绿洲。至少绿洲里有水,有树,有不用吃沙的日子。但她没走,因为画还没画完。
客栈的老板娘说,你是头一个来这种地方画画的。
栖梧说,嗯。
老板娘说,你画的什么?
栖梧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有人告诉她边关的落日很好看,她就来了。
雕是金雕,叫赫利。平时蹲在她肩头,看起来像一只肥鸽子,但能变大,大到翅膀张开遮住半个院子。
犬是银犬,叫赛勒。银白色的,像月光凝成的,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耳朵比什么都灵,方圆百步,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就是不耐脏——一沾泥变成灰犬,一沾灰变成黑犬。
客栈老板娘第一次见栖梧的时候,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在边关活了四十年,见过波斯来的商队,见过回鹘来的公主,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没见过这样的。
栖梧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裙摆绣着大朵芙蓉花,金线勾边。脖子上挂着红宝石坠子的银链,耳朵上戴着水滴形的翡翠耳坠,手腕上一对金镶玉镯子。红发半束半散,束起来的那部分用一支金步摇簪住,垂下来的流苏是一颗一颗的红宝石,小得像米粒。皮肤是白的,衣裙是红的,红发是燃烧的,宝石是闪光的。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落在边关的火。
老板娘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姑娘,你……是人是妖?”
“人。”
“那就好。”老板娘拍了拍胸口,“是妖也行。住店给钱就成。”
栖梧笑了一下。那张脸笑起来,像是春天来了。
老板娘心里想,完了,这姑娘要惹祸。不是她想惹祸,是这张脸,这头红发,这身打扮,这双眼睛——合在一起就是祸。
白天羽是在第十天出现的。
栖梧在城墙上画画,风很大,红发被吹起来。银犬蹲在脚边警戒,金雕蹲在肩头打盹。她在画落日,边关的落日是血红的,红到她的头发都不够红。
“好画。”身后有人说话。
栖梧没有回头,这种搭讪她见多了。
“我说好画。”那人又说。
栖梧没理。
“有点意思——”那人绕到她面前,然后停住了。
白天羽,边关神刀堂堂主,睡过的女人比边关的酒馆还多。他以为自己在外室的孩子生出来之前他不会再为任何女人动心了,但他错了。
红发,琥珀色的眼睛,江南水乡的脸,野性的气质。石榴红的衣裙铺在青黑色的城墙上,金线勾边的芙蓉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宝石坠子在颈间轻轻晃动,金步摇的流苏随风叮当作响。那双眼睛——野的,像鹰,像猫,像豹,像戈壁上的风。
“看完了吗?”栖梧说,“看完了让开,挡光了。”
白天羽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不感兴趣。”
她继续画画,白天羽走的时候说“我还会来的”。
栖梧没有回答,她在调颜料,落日快下去了,她必须在最后一抹光消失之前把那道城墙的影子画下来。
赛勒叫了一声,很小声,只有栖梧听得见。
它说:这个人,不是好人。
赫利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叫了一声。
它说:不是好人,但目前没有杀意。
栖梧没有理。她只知道——挡光了。
桃花娘子是在第十四天出现的。
夜里,塞勒先醒了,脚步声还在百步之外就竖起尾巴。
栖梧被赛勒舔醒。
“有人?”她揉了揉眼睛,银犬低低呜了一声。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很美,但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美。带刺,带伤,像一把用钝了的刀。
她看见栖梧的时候愣了一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栖梧脸上。石榴红的衣裙已经换了,穿着白色的中衣,红发散了一肩。但还是美,美得让人想毁掉,又让人想保护。
“桃花娘子,我在江湖上的称号”她自我介绍。
栖梧没说话。
“你听过我的名字?”
“没有。”
桃花娘子笑了,那笑容里有苦味,“你听过白天羽吗?”
“那个挡我光的?”桃花娘子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客气的笑,是眼泪都快笑出来的、觉得真的好笑的那种。
“我来,是为了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离开这里。”桃花娘子的声音轻了,“画完了就走,别留。”
“为什么?”
桃花娘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是边关的夜,风沙停了,月亮很亮,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
“因为我曾经也是你。他来追我,我不理他,他觉得有趣,追得更紧了。后来......”
她没有等栖梧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红了。
“后来我成了现在这样。”门关上了。
她吹了灯,睡了。
第十九天。
白天羽每天都来。有时候在城墙上,有时候在客栈楼下,有时候“巧遇”在她去买颜料的路上。
栖梧从“不感兴趣”变成了“有点烦”,塞勒从“嫌弃”变成了“讨厌”——每次白天羽靠近就龇牙,金雕倒是很淡定,眯着眼继续睡。
她有点想杀人了,但她答应过两个人,不会随便杀人的
但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第二十四天。
白天羽喝了酒。不是很多。三四碗。足够让他比平时更大胆,又不会让他看不清路。
栖梧被赛勒的湿鼻子拱醒,她没有点灯,月光惨白惨白的,从窗棂里漏进来,她从枕下摸出了武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了也没有用。
白天羽推门进来,看见栖梧坐在床边,他笑了,“果然”。
他以为这是邀请。
栖梧坐在床边,月光在她身后,红发散着,白中衣,赤脚踩在地上,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玉,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两团幽火。
她看起来很脆弱,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花。
“出去。”她说。
“别装了。”白天羽往里走,“这二十四天,你不就是在等这一刻吗?”
“我再说一遍。出去。”
白天羽没有出去,他走向她,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天亮的时候,城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人头。
用布条系着,挂在城门楼子下面,风一吹,晃来晃去,边关的人认出那张脸——白天羽,“神刀无敌”白天羽。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边关都知道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磨刀。客栈的老板娘冲上楼,推开栖梧的门。栖梧正在洗头。红发泡在水里,像血。银犬蹲在旁边浑身湿漉漉的——它刚才试图帮主人洗头,把自己也弄湿了。金雕蹲在窗台上,看戏。
“你——”老板娘不知道说什么。栖梧抬起头。水珠从她的脸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进盆里。那张脸没有妆,没有粉,只有水和光。老板娘又一次觉得:这姑娘是祸。
“怎么了?”
“城门口那颗人头——”
“哦。”栖梧说,“我挂的。”
老板娘张了张嘴,她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想说“你赶紧跑”。但栖梧下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的嘴,“麻烦帮我换盆水。”
她说,“这头发太难洗了。”
老板娘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去打水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在边关活了四十年,她学会了不该问的别问。
栖梧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白天羽来骚扰她,她杀了他。事情结束了。至于“神刀堂”、“神刀无敌”、“江湖报复”这些词,她听过,但没有概念,她只知道画还没画完。
她坐在窗前,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握着笔。阳光照在她红头发上,她蘸了蘸颜料,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画布上,边关的落日正在成形。血一样的红。
白天羽死的第二天,栖梧去街上买颜料。
她戴了面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烦了。
银犬蹲在她脚边,金雕蹲在她肩头,她穿着一身西域的锦袍,戴着那条银链和红宝石坠子,耳朵上的银环铃铛叮当作响。脸被面具遮住了,白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路人不再盯着她看了,她觉得很满意。
塞勒抬头看她,它不太习惯这张面具。但它没有说,它只是用鼻子碰了碰栖梧的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什么。
栖梧低头看它,“怎么了?”
塞勒没回答。
白天羽死的第三天。
神刀堂乱了。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乱,而是那种——恐惧。
白天羽在的时候,神刀堂是边关的天。他说一不二,没人敢喘大气。
现在——天塌了,底下的人第一反应是报仇,不是为了白天羽。是为了神刀堂的面子。
马空群还是坐在副堂主的椅子上。他不是堂主,白天羽才是。但白天羽死了,椅子空了,也轮不到他,坐上去的是白天勇,白天羽的亲兄弟,没有人敢说不是。
他也是白天羽的兄弟,结义兄弟,这张椅子白天勇坐的他为何坐不得。
“谁干的?”
“一个红头发的丫头。”
“一个人?”
“一个人。”
沉默。能一个人杀掉白天羽的,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但气氛在那里,堂主死了,信任堂主——白天勇叫嚣着要报仇。不报仇,神刀堂的名声就毁了。
马空群看着堂下的人,他看见易大经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易大经是白天羽的故交,说是故交,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白天羽活着的时候,易大经不敢说什么。现在白天羽死了,易大经应该高兴。
但他没有,他站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悲伤。是复杂。
马空群收回目光,“去”他说,“把人带回来。”
易大经走夜路的时候,被马空群拦住了。
“你不想去?”马空群问。
易大经没说话。
“我也不
想去。”他顿了顿,“但我得去。”
易大经看着他。
“他死了,”马空群说,“我很高兴。”
易大经的眼睛动了一下。
“但我是他的结义兄弟。”马空群说,“我不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易大经沉默了很久。“我也是。”他说“他欠我的很多,我巴不得他死。”
“但你还是要为他报仇。”
“是。”
“为什么?”
易大经没有回答,他知道为什么,因为白天羽死了,但神刀堂还在。因为江湖上的人不看对错,只看面子。因为如果他不去,明天就会有人说:“易大经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不在乎白天羽,他在乎自己的名声。
“走吧。”马空群说,“早去早回。”
栖梧在城墙上画画,她戴着面具。银犬蹲在她脚边,耳朵竖着;金雕蹲在她肩头,眯着眼。风很大,面具贴着她的脸,红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被风吹散。银链在风中轻轻晃动,红宝石坠子一闪一闪,银环上的铃铛在响。
“你是那个杀白天羽的人?”身后有人说话,塞勒没有叫,因为它没感觉到杀气。
栖梧没有回头,“嗯。”
“跟我们走一趟。”
栖梧转过身,她看见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墙。站着的那个人叫马空群,靠着墙的那个人叫易大经。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只知道他们的眼神不对,他们的眼里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愤怒。他们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他们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像戈壁上的湖,没有波澜。
“我在画画。”栖梧说。
马空群看了一眼她面前的画布,边关的落日,血一样的红。
白色的面具,红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美也很诡异。
“画得不错。”他说。
“谢谢。”
“但你还是得跟我们走。”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兄弟。”
“他骚扰我。”
“我知道。”马空群的声音很平静。但栖梧注意到,他说“我知道”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在看别处,看画布上的落日。
易大经从墙边站出来,“他死了,我不心疼。”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不能白死。”
“为什么?”
“因为江湖不讲道理。”
栖梧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她不太明白,但她也懒得想。
“你们打不过我。”栖梧说。
马空群拔刀,易大经出手。
“打不过也得打。”马空群说。
一盏茶的功夫,马空群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身旁三寸的地方。刀是他的,但手已经握不住了。易大经靠在墙上,他的右手在发抖。
栖梧站在他们中间,白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马空群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杀了我吧。”他说道。
栖梧歪着头看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杀不了你,回去没法交代。”
“那是你的事。”
栖梧转身,走回画布前,她捡起画笔。
银犬跟在她脚边,金雕从她肩头跳下来,蹲在画布边上。
马空群和易大经对视一眼,他们爬起来,捡起武器走了。
走了很远,易大经忽然说:“她会死的,不是死在我们手里,是死在别人手里。”
马空群还是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白天羽死了,白天勇坐了上去,如果白天勇死了,白家的椅子空了,那他可以坐上去,前提是——这件事得有个交代。
红发丫头的不死,交代不了。她太强了,他杀不了她,那怎么办?
马空群停下脚步,他想起了一个名字。
“西门吹雪。”
白天羽死的第五天,马空群坐在茶楼里,对面是易大经。
“我想到办法了。”马空群说。
“什么办法?”
“我们杀不了她。但有人可以。”
“谁?”
马空群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边关的茶永远是凉的。“西门吹雪,他正在追杀一个人,就在边关”
易大经的手停住了,“你疯了?”他说,“西门吹雪不会□□。”
“他不是替我们杀人。”马空群说,“他是替他自己。”
“什么意思?”马空群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你听过谣言吗?”
谣言开始传了,茶楼、酒馆、市集、妓院、到处都在说同一件事。
那个红发女人,原来是个妖女,她追白天羽追了两个月,白天羽不理她。她因爱生恨,把白天羽引进了她的房间,勾引不成,就杀了他。杀了他还不算,她屠了白家满门。满门啊!老弱妇孺,一个不留。看见城门上那颗人头了吗?那就是她挂上去的,就是为了炫耀!
说这些话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但不管是信还是不信,他们都开始怕那个红头发的女人。
外面谣言满天飞,栖梧依旧拿着她的画笔,“画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