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八回到房间,将白伶放到地上,外面雨太大,两人身上都沾了点朦胧水汽。

    她取下白伶头上的幂篱,对上一双澄澈的黑眼睛。

    白伶:“姐姐,我们又上来干嘛?”

    黎小八一顿,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她,下面那么多捉妖师,保不齐里面会有一两个想要杀她吧。

    而且,不知为何,她对这些游历在江湖里无门无派的捉妖师总有些膈应,打心底里喜欢不起来。

    黎小八思索着该怎么回答,顿时一阵苦恼。也不知道白浔他们跑哪里去了,怎么一大早四个人都不见了,敲门的时候居然没一个人应门。

    “砰砰砰——”

    这时,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

    黎小八望向门外的黑影,心头稍微一紧:“谁?”

    “是我,客人,我是来问问你要不要把吃食给你端上来,有位姓白的公子说等你醒了就帮你送来。”

    是客栈小二的声音,黎小八打开房门,站在里面朝他问道:“姓白的公子去哪里了有同你说吗?”

    小二回:“啊,我正要说呢,那姓白的两位公子去采药了,下这么大的雨还去采药,我劝了好一阵呢,但是他们非说只有下雨天才能采到那味药,冒着雨便出去了。”

    黎小八:“那我隔壁房间那位公子呢?”

    小二想到那位紧跟在姓白的公子后头,也交代了他准备饭食的冷脸公子,挠挠头回道:“他和那位季公子一同出门去了,也没和我说去哪里了。”

    黎小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朝小二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来:“多谢,辛苦你把吃食端上来吧。”

    “好嘞。”

    经过刚刚一打岔,白伶似乎也忘了自己问的问题,坐回桌子旁自顾自玩去了。

    黎小八松了口气。

    用完饭之后,她让白伶自己呆在房间里,并交代她不要随意开门后,便打算独自一人去马厩看看旺财,顺便查看一番前堂的情况。

    青影客栈开在离官道不远的山里,连着下了一夜的雨,连呼吸都带着湿重的水汽,天上的云沉压压的,仿佛要随着这场雨一起倾泻而下。

    到马厩为了不淋雨,只能抄店里的廊道过去,经过平房那一块时,黎小八要遇到了李氏夫妇。

    “诶呀,恩人,我午时还在前堂看见你了呢!”

    李鹊看着站在廊下的姑娘,眼睛都亮了。

    黎小八今日穿的是一件秋香色茧绸窄袖衫,下身一条黛青色银线滚边束脚裤,脚下是一双鸦青色软皮靴,腰间一条同色系束腰挂着一大一小两个葫芦,背后斜挎着一把桃木剑。

    一副俏生生却利落干净的打扮,不像朵温室里的娇花,更像朵能经得起大风大浪的粉白山茶花似的。

    这些装束从花纹到配色都极其低调,但是细看面料便知道价格不菲。

    黎小八当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衣裳,她那几袋金子可都是将来要带回观里去的,这些衣服都是青玄赔给她的,因为她装衣裳的两个包袱被他府上的江叶子弄丢了。

    李鹊决定,等回老家就让女儿朝着恩人的样子长,等晚上就让她男人画一张恩人的画像来带回去。

    黎小八满脸装模做样的惊讶:“啊,是吗?”,她挠挠脸:“可能是雨声太大了,我没听见。”

    李鹊:“......”

    黎小八见李鹊不说话了,一直盯着她的脑袋瞧,还以为自己表演的太过浮夸,便想着先走为妙,免得尴尬。

    “那个,李姐姐,我去看看我的马,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绕过李氏二人,想溜,然而却被一道力度给拉了回来。

    李鹊满是笑意的脸映入眼帘,她推开旁边的门,不由分说便牵着她走了进去,顺便把自己男人李鹟关在了外面。

    “恩人是要去看那匹白麟吧?不急,你瞅瞅你,发髻那么乱怎么行,白废了这身行头。”

    李鹊絮絮叨叨的说着,将满脸懵的黎小八拉到了桌前坐好,又取出一面铜镜立在她面前。

    黎小八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朝正在包袱里翻找着什么的李鹊,狡辩道:“李姐姐,你说的白麟是什么啊?我只有一匹白马啊?”

    李鹊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子信步走到了黎小八身后。

    “虽然是马的样子,但是它的确是白麟,我虽然没见过,但我在一些古书残迹中看过一些的,净世白麟内有乾坤,能吞水吐纳洗尘真水......”

    听到李鹊只是在书中看过,黎小八决定装傻到底。

    “古书里写的不一定是真的,我养的马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吗,它就是一匹实实在在的小白马!”

    李鹊再愚钝也明白了恩人这是在防她,但是吧......

    “可是恩人,那日我看到了你的小白马吐出了一道银白水柱......”

    黎小八:“......”

    “应该是旁边的那匹黑马惹它生气了,那道水柱吐在了黑马的屁股上,想来是想将它赶远些......”

    黎小八:“......”

    铜镜里那张姣好的脸顿时有几分抽搐之意。

    黎小八讷讷的道:“抱歉......”

    李鹊食指插穿在如瀑布般的乌发间,一股馨香淡淡袭来。

    “恩人不要这么说,是我太鲁莽了,你大可放心,此事我出去后必定闭口不提当从未见过,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有人打你的主意,我拼了这条命也得去帮你讨回一口气来。”

    应该是经常给自己女儿梳头,按在头上的十指指腹柔然轻柔,平日里不听话的发丝似乎也在她这温柔的攻势下败下阵来,渐渐变得齐整。

    黎小八向来是不记恩的,她权当只是路过捉了只害人的妖,全然不懂得某些江湖道义。

    听到李鹊这么一说,再看到镜子里她那张满是慈爱和义愤填膺的脸,黎小八心中募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情感。

    再看到自己的头发慢慢的在她手中缠绕,除了师父后还没人给她梳过头呢,而且师父手笨,梳的比她还乱。

    黎小八瞧着,胸膛里那颗心扑腾扑腾的跳,刚刚再外面沾染的寒气被驱赶干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黎小八脱口而出:“李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李鹊听了,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

    p>李鹊给黎小八梳了个倾髻,整副发髻都斜斜堆在左耳上,像随时要散下来,可偏又不散。这种发髻会随着她走路轻轻颤。

    铜镜里的脸霎时间添了一抹妩媚之色,不过又很好的被她那股明艳之气压着,整个人说不出的好看。

    这是她第一次梳这种正式的发髻。

    她愣愣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来由的也开心了起来:“真好看!”

    “是人好看!”

    李鹊也很满意,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枝点红的梅花短簪给她别上,眼神里的喜爱之情简直要溢出来了。

    最后两人坐在了一起,相见恨晚的开始聊东聊西。从李鹊家里十岁的女儿小果子聊到黎小八的师父山海老道,又从李鹊是如何和夫君李鹟私奔的,聊到黎小八是否有心上人。

    一个将旺财抛掷脑后,一个将门口的夫君忘得干净。

    直到门口被冷风吹的凌乱的李鹟实在站不住了,他敲门后小心问道:“娘子,你腿上该换药了,白公子说过让你好好歇着不要太过劳累。”

    听到这番话,黎小八才在李鹊的万般挽留之下依依不舍的道别。

    出了李鹊的房门后,黎小八心情很好的继续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然而,去看望旺财的路上,似乎藏着不少的阻碍。

    黎小八碰到了一伙捉妖师,带头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位中年男子。

    本来两方人是相安无事擦肩而过,偏偏走在最后面的那位瞥了一眼这位背着剑的女道士。

    这一撇稍稍有些惊艳,便多看了几眼,而这多看的几眼便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等一下!姑娘留步!”

    他猛地停了下来,喊住了黎小八。

    黎小八疑惑的朝他看去,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这人下巴絮着一小缕稀疏的胡须。

    “阿轼,怎么了?”

    带头的那位女子和另外一位长相白净的男子都停了下来。

    一时间,几人僵持在了廊下。

    “你便是十年前来找我们卖血换粮的那个小女孩吧?”那名叫阿轼的男子兴奋的说道。

    “你现在还卖不卖?当年我们可是找你找了很久啊,你若卖的话,我可以给你当年两倍的价钱!”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也惊奇的朝黎小八打量了过来,眸中都散发着莫名的喜色。

    黎小八记忆中并没有这三个人,这人话说的也非常难听,便扯了扯嘴角敷衍:“你认错人了。”

    话落,便想转身离去,没想到那个男人却直接上手抓她,力度大的她吃痛。

    黎小八有种被冒昧到的恼意,便直接反手挣脱,一掌拍在了男人胸口,将其击退了好几步。

    黎小八站在原地拍了拍被男子抓过的地方,小脸稍稍微皱,随即看向这三人,也不想尊老了,语气十分凌厉:“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你们。”

    名为阿轼的男人却仍旧坚持。

    “一百两!就一碗血就好了,我们此行要去抓的妖实在难以对付,你就当行行善了好吗?”

    另外二人沉默,却默默换了站姿,三人呈现一副紧逼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