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玲举着巨剪,蓝色的复眼微微睁大,无数个六边形镜面同时收缩了一下。头顶的迷你皇冠停止了晃动。

    他看着笼子前接吻的两个人,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算什么?

    是他眼花了?怎么旁若无人地亲起来了?!

    不对,真的在亲啊!

    岂有此理!

    “居然敢玷污我的作品!!!!”

    黑川玲这个勃然大怒,挥起剪刀,对着红莲骑士兽就是一刀。

    “滚开!你这个不华丽的东西!”

    可他没能靠太近——因为一股力量从那两个接吻的人身边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填满了整个布景舞台,甚至压迫得他倒退几步。

    他嗅闻了一下,发现是欲望的味道。

    他也有欲望,谜之蛋用他的欲望让他变身了——可那些欲望和他体内的欲望截然不同。他的欲望是冰冷的、华丽的。

    可从那个铠甲怪物心里涌出来、通过面甲传递给他绝美作品的这股欲望,却是灼热的、带着温度的——他不明白,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不,不,危险的甚至不是那个铠甲怪物,而是被吻的那个美少年!

    那种欲望在他的体内如同在回路里游荡,不断变得更大、更大——更剧烈!!!

    “启人……”

    夏天下意识退后,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光。

    柔和的紫光从他的腹部蔓延开来。哥特洛丽塔裙的布料在紫光中变得半透明,露出了他的小腹——那里,一道道紫色的纹路正在浮现,像藤蔓一样从肚脐向四周延伸,上至肋骨,下至胯骨,闪烁着妖异的光。每一次呼吸,纹路就亮一下,像在和心跳同步。

    夏天愣住了,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魅惑的纹路。

    是魅魔真正的力量觉醒时才会出现在身上的印记,他的姐姐们就有人有。

    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六芒星的图案也在他的左眼深处亮了起来,正在缓缓旋转。

    他没有进化,还是穿着那件哥特洛丽塔裙。但他身上的气质彻底变了。

    如果说平时的夏天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幼兽,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只终于亮出了爪牙的魅魔。

    紫色的光从他体内扩散开来,铁笼的栏杆在紫光中发出被震荡的蜂鸣,开始弯曲、变形。黑川玲再次被这股力量震得后退了三步,头顶的迷你皇冠剧烈晃动,甚至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谜之蛋都开始颤抖。

    "这、这是什么——"

    夏天轻轻抬手,按在面前的栏杆上。

    铁栏像融化的蜡一样在他掌下凹陷、断裂。他从缺口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画廊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那张清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左眼的六芒星转得越来越快,腹部的纹路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看着黑川玲,嘴唇微微勾起。

    那和平时天真无邪的笑完全不同。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魅魔的笑——风情万种,颠倒众生。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软糯的少年音,带上了一种慵懒的、磁性的调子,"一直在给我换衣服,对不对?你很喜欢我。"

    黑川玲握紧了巨剪,后退了一步。他感觉到了危险。这个少年身上的力量和他的谜之蛋理论上是同源——都是欲望。但对方的欲望比他的更纯粹、更强烈、更……让他无法抗拒。

    他的蓝色复眼在颤抖。头顶的迷你皇冠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夏天。"魅魔歪了歪头,哥特洛丽塔裙的蕾丝发带跟着晃了一下,他用修长的手指按着自己的脸颊,唇瓣轻启,画面诡异地迷人,又透着危险,"是启人的数码兽。也是——"

    夏天顿了顿,笑容明媚。

    "要魅惑你的人哦。"

    启人站在笼子的废墟里,看着站在紫光中的夏天。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的数码兽……真的和其他数码兽不一样。他已经没力气继续维持红莲骑士兽形态了,但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启人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身上的数据已经开始消散。他看着站在紫光中的夏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夏天。你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夏天抬起手,对着黑川玲,轻轻打了个响指。

    “?Bingo~~!”

    下一秒,黑川玲的动作直接僵住了。

    其实他猜到了夏天想干什么,因为那美少年自己也坦荡荡说了,是要魅惑他。

    他的理智完全能清楚这一点。

    可是……没有用。

    他无法抵御扑面而来的……美!

    他握着巨剪,保持着防御的姿势,蓝色的复眼里充满了迷茫,同时失去了焦点。他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侵入了他的意识。

    那股力量没有攻击他的身体,也没有侵蚀他,它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像蜜糖一样裹住了他的理智。

    然后不断的诱惑他。

    那个腹部出现紫色纹路的少年,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开始带着蛊惑人心的美。

    他原本就已经够美了,可此刻,那种美更强烈了,甚至让他渴望,不再单纯像欣赏作品一样欣赏他……

    他要得到他。

    这种声音开始根植于他的心脏。

    哦,多么完美的声音,多么完美的骨骼,多么完美的脸……

    他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挠在心上,他的眼睛像深潭一样要把人吸进去。

    那双眼睛每一次眨动都像在低语:放弃吧,顺从吧,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黑川玲的巨剪当啷落地。

    体内那颗谜之蛋开始剧烈地颤抖。蛋面上的问号扭曲、变形,像在挣扎。

    “解除变身,我们坐下来聊聊,好不好?”

    夏天最终对他说。

    而他,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黑色的问号蛋从他体内飞出来,蛋面上传来一声轻响。

    然后,变身开始解除。

    银白色从发根处褪色,黑色从头顶向下蔓延,几秒钟之内,及腰的长发缩回了普通的黑色低马尾,发尾还是那种毛躁的、缺乏护理的质感。蓝色复眼变回深棕色,细框眼镜重新出现在鼻梁上。

    接着,那件由无数碎布拼接而成的华丽长袍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起球的灰色连帽卫衣。

    而那把比人还高的银色巨剪,在落地的瞬间就开始生锈、腐蚀,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堆暗红色的铁锈。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十秒前,他还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袍、顶着迷你皇冠、握着巨剪的非人存在。

    十秒后,他变回了那个穿着灰色起球卫衣、戴着细框眼镜、黑色低马尾发尾毛躁的普通美术系研究生。

    黑川玲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夏天,透着浓烈的痴迷。

    “宝贝,我都听你的,听你的,你让我……”

    不等他继续说话,启人动了。

    他也已经解除了进化。

    但揍现在的黑川玲,完全够了。

    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健身,浑身都已经练出了肌肉。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了还没完全清醒的黑川玲的衣领,然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沉闷的□□碰撞声在画廊里回荡。

    黑川玲被打得偏过头去,细框眼镜飞了出去,嘴角渗出血来。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又砸到了肚子上。

    他弯下腰像一只虾米,然后启人揪住他的头发把脸抬起来,又是一拳。

    一拳。两拳。三拳。

    启人的理智知道,他该停下来,黑川玲现在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他只是个被执念吞噬的人……但优秀的设计师。好吧,虽然松田启人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设计思路,但也承认自己没有艺术细胞,万一有的人能欣赏呢?

    他接着打其实已经有公报私仇的嫌疑。

    谁让他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叫夏天宝贝?谁是他宝贝?找抽吗?!

    "启人……"夏天站在不远处,紫光已经消退了大半,腹部的纹路也暗了下去,那双魅惑众生的眼睛再次变得清澈见底。

    他没有上前阻止,只是看着,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启人没进化揍人,手会不会疼啊?

    十几拳之后,启人终于停了下来。他松开手,黑川玲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鼻子和嘴角全是血,但还有意识。眼镜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只镜片碎了。

    启人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来着。"启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玲……算了,不重要。"

    黑川玲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有了一点焦距。

    "你的作品,我看过。"启人继续说,"在冰淇淋店门口,你穿得像个圣诞树,逢人就说自己是服装设计师。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个变态。"

    他顿了顿。

    "但你的设计确实有独到之处……很有,有,冲击力。别人不懂,不代表你不好。"

    松田启人竭尽所能想把话说好听点。

    黑川玲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

    "但是。"启人的语气忽然变冷了,"你觉得别人不懂你,你就可以把别人变成人偶?你觉得自己被否定了,你就可以否定别人的存在?你把那些人抓来,给他们穿上你设计的衣服,让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你管这叫艺术?"

    他揪住黑川玲的衣领,把他的脸拉近。

    "你只是在报复。报复那些否定你的人。报复这个不理解你的世界。你把别人变成不能动的人偶,和他们美不美没关系,你只是想控制他们。你想让他们永远听你的话,永远不否定你,永远——"

    启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永远不离开你,你太自私了,设计师。"

    黑川玲的身体猛地一震。

    第一次,有人叫他……设计师。

    他看着启人的眼睛,无比动容。</p

    >而凝视他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没有轻蔑,只是无比平静。

    "你和我认识的人很像。"启人松开了他的衣领,声音很轻,"都是被抛弃的人。都是害怕再次被抛弃的人。所以你想控制一切,想让所有东西都按照你的意愿来。但你错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黑川玲。

    "控制都是虚假的,你不可能永远控制他们……梦是要醒来的,但你还能呼吸,还能动,为什么不能继续努力,努力到被认可的那一天呢。"

    松田启人不说话了。

    整个舞台一片死寂。只有黑川玲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哭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就那么从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涌出来,无声地,混着鼻血和嘴角的血,在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泪痕。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第一次拿起画笔时的快乐,大学时在画室里通宵画画的满足,导师把他的作品从墙上摘下来时那种天塌下来的感觉,这半年来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得不像自己的……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抓来的人。他们害怕的眼神,他们挣扎的样子,他们被变成人偶时空洞的表情——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到底……在干什么……"

    黑色的蛋悄无声息开始变色,黑色褪去,变成了温暖的明黄。

    淡黄色的心灵之蛋浮了起来,缓缓旋转了一圈,然后像被吸收一样,重新没入了他的身体。

    几乎是同一时刻,画廊里的那些人偶——动了。

    先是最靠近门口的一个穿洛丽塔裙的女生,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眨了眨眼,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华丽的裙子——然后那条裙子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消失了。蕾丝、蓬蓬裙、蝴蝶结,全部化为淡粉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和她被抓来之前穿的一模一样。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所有的“人偶”都恢复了意识。他们身上的华丽衣服——燕尾服、汉服、哥特装、公主裙——全部换回了从前普通的日常服装,和他们被抓来之前穿的一模一样。

    他们活动着手脚,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彼此,看着这个废弃的舞台。

    "我……怎么在这里?"

    "这是哪儿啊?"

    "我记得我刚才还在地铁站……"

    "头好晕……"

    没有人记得发生了什么。他们完全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漂亮的衣服,然后就醒了。

    启人看了一眼这些茫然的人,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哭的黑川玲。

    然后他做起身,打算就此带着夏天开溜。

    他不打算报警。

    如果报警,黑川玲会被逮捕,可没有证词,没有证据,那颗超自然的蛋现在也不见了,警察来了也查不出什么,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悬案。

    说他替别人做决定也好,总之,他想给了黑川玲一次机会。就像他希望当年也有人能给他一次机会一样。

    "夏天。"启人转身走向站在不远处的夏天。

    夏天腹部的紫色纹路消失了,左眼的六芒星也暗了下去。他身上的衣服倒是还留着,看着启人走过来,尾巴在裙摆底下开心地甩了甩。

    "启人!"

    "走了。"启人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夏天身上,把那件哥特洛丽塔裙遮得严严实实,"我们回家。"

    "哦。"夏天乖乖任他摆布,把脸埋在启人的颈窝里,蹭了蹭,"启人,你刚才变成红莲骑士兽亲我了。"

    "……嗯。"

    "而且你亲了好久,我被亲了,真的不一样了诶,启人启人,我这次是不是很厉害?"

    "……夏天。"

    "嗯?"

    "变回去。变成蝙蝠。"

    "为什么呀?"夏天抬起头,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看吗?你刚才——"

    "因为我不想再被别人看见你穿成这样。"启人打断他,声音很哑,"你是我的数码兽。对不对?"

    夏天愣住了。

    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启人这话他爱听,于是紫光一闪,夏天重新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蝙蝠,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启人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启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舞台。那些恢复了意识的人还在茫然地四处张望,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走了。黑川玲还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害怕。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躺在他旁边的地上。

    启人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转身,走出了大门。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一点凉意。肩膀上的小蝙蝠安安静静地蹲着,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暖暖的。

    启人骑上自行车,蹬动了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