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好人 > 88. 萍水相逢即前缘
    众人传送到金兰城时,正值午后。传送阵的灵光在脚下徐徐散去,一座繁华富丽的城池豁然铺陈于视野之中。

    金兰城果然不负“云梦门户”之称,楼阁连云,飞檐斗拱缀着琉璃瓦与水晶灯,日光一照,满城璀璨。

    街衢宽阔,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迎风招展,卖灵果的、售符箓的、吹糖人的、耍皮影的,各色摊贩沿街叫卖,人声鼎沸。

    方晦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这样的景象,倒也淡然,可余光一瞥,便瞧见了自家妹妹和小玉珠的神情。

    方蔼尚能自持,只是一双眼睛比平日亮了几分,目光在灵珠灯饰与盛放的灵花之间流连不去,嘴角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蒋玉珠却完全顾不得矜持了,一张小嘴微微张着,脑袋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左边看看是“哇”,右边看看又是“呀”,恨不得把满世界的稀奇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方晦看在眼里,心里便软了一块。想着妹妹和小玉珠长这么大,还从未到过这么远的地方,便打算在金兰城多盘桓几日,带她们去尝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灵酿元宵,逛一逛城西百宝阁里的奇珍异玩,再去城外金兰湖的湖心岛看灵桃花——此时正值花期,粉云似的铺了半座岛。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线,正要开口与众人商议,萧昀却急急地催了起来:“走走走,别耽搁了,赶紧传送去神州。”

    她一把拽住方晦的胳膊就往传送阵里拉,步子又快又急。

    方晦被萧昀拽得踉跄了半步,回头看她,只见萧昀面色紧绷,一双杏眼不住地往身后瞟,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

    方晦心下好笑,也不点破,由着她将自己拉进了传送阵。

    萧昀二话不说,拍出灵石便启动了通往神州的传送阵,动作行云流水,连给众人喘口气的工夫都不留。

    神州的传送阵设在长流山。

    灵光再次散去时,扑面而来的是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满目苍翠取代了金兰城的满目璀璨。

    这长流山是一道绵延数百里的灵脉余支,山势平缓而浑厚,漫山遍野长满了高耸入云的青松翠柏,山风过处,松涛如海。

    传送阵设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上,平台以青石垒砌,四角各立一根盘龙石柱,柱顶灵珠散发着幽幽白光。

    方晦举目远眺。从此处到玉京尚有二百余里,若是修士独自赶路,用传送符瞬息即至,可走官道乘灵兽车,便得走上整整一日。

    眼下她们一行人里还有两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

    萧昀显然没有考虑这么多。她双足刚一落地,便从芥子袋中掏出几张传送符,符纸泛着淡淡银光,符纹流转如活物,品阶不低。

    她捏着符纸转过身来,张口便要催众人站拢,却见方晦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腕,“先休息一晚吧。”

    萧昀一愣,正要开口,方晦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越过她,落在身后两名少女身上。

    “玉珠她们肉体凡胎,能熬住两次传送已是极限。再来一次传送符,你想让她们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么。”

    萧昀手上动作一顿,目光扫过蒋玉珠那毫无血色的面庞,又看了看方蔼紧抿着唇强忍不适的模样,面上掠过一丝挣扎,终于缓缓将符纸收回袖中,叹道:“也罢,就在山下小镇歇一晚,天一亮便动身。”

    方蔼与蒋玉珠闻言,俱是松了口气。

    山下小镇名叫松溪,因靠长流山灵脉、又有一条清溪穿镇而过而得名。镇子不大,却因紧邻传送阵,常年有过路修士与商旅歇脚,倒也不算冷清。

    镇上一条主街,青石板路面被南来北往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沿街开着三五家客栈、两间茶寮、一间药铺,还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烟气缭绕。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将小镇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长流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山间升起薄雾,如一层轻纱覆在青黛色的山体上。

    街边的客栈次第点亮了灯笼,橘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一方暖融融的光斑。

    萧昀挑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要了几间上房。说是最大,其实不过是栋两层木楼,胜在收拾得干净齐整。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将众人各自引到房门前便退下了。

    方晦进了房,反手闩上门。屋里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油灯的火苗稳稳当当,照得四壁昏黄而温暖。

    被褥虽是粗布料子,却叠得齐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她将玄黑古伞靠在床柱上,解了外衫,吹了灯,刚躺上床合上眼,便听见屋顶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追赶什么。

    方晦倏地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清亮如星。她翻身而起,一把抓过外衫披在肩上。

    便在此时,头顶猛地传来一声巨响。碎裂的瓦片与木屑簌簌而下。

    方晦身形往后一撤,堪堪避开兜头砸下的碎瓦,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直直从屋顶破洞里砸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她方才躺着的床榻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那人蜷在凌乱的衾被间,似乎受了重伤,气息微乱,却仍挣扎着想要起身。

    方晦:“……”她站在塌了半边的屋顶下,看着那个不速之客,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叹气还是先骂人。

    这时,器灵也从古伞中现身。他站在方晦身侧,低头看了看床上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豁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

    “方晦?”门外传来萧昀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与警觉,“你这屋什么动静?”

    方晦正要回话,头顶破洞处又有一道人影飘然落下。那人身形修长,通体裹在宽大的黑袍之中,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袍角翻飞间,隐约可见一截银白色剑尖,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如血脉蜿蜒流转,在昏暗中发出幽幽邪光。

    他看也不看屋中的一人一器灵,落地毫不停顿,手腕一抖,那柄泛着邪异红光的银剑便化作一道凌厉匹练,直直刺向床榻上那个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人。

    方晦眉头轻轻一拧,右手捏诀,一道淡金灵诀应念而出,如一支无声的流矢,破空撞在黑袍人的剑尖上。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黑袍人那一剑被硬生生打偏了数寸,剑锋擦着床沿刺入墙壁,剜出一个深深的窟窿。

    那受伤的男人得了这千钧一发的喘息之机,强撑着翻身滚下床榻,踉踉跄跄撞向窗边。

    黑袍人一剑落空,也不恋战,反手拔剑回身,第二剑紧随其后刺出。可那男人已经用肩膀撞开了窗棂,整个人连滚带翻地扑了出

    去,在夜色中消失了踪影。

    黑袍人当即提剑追出窗外,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一展,整个人如一道黑烟融入夜色,转瞬不见。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月光从屋顶破洞里漏进来,清清泠泠地铺了一地,照着满床狼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方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破洞,忽然扭头看向身侧的器灵,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他刚刚是不是瞪我了?”

    器灵沉默了一息,目光微妙地移开了一寸,语气十分克制地答道:“……我没看见。”

    话音未落,方晦的房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门闩直接崩飞了出去。

    萧昀满面焦色抢步进来,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方蔼和吓得眼眶通红的蒋玉珠。

    萧昀上下打量她一番,见人好端端站着,才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你怎的半天不开门?我还当你交代在这儿了。”

    方晦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我这般厉害,能有什么事。”随即朝头顶那大洞努了努嘴,“不过是有人打架,不巧把我屋顶捅穿了。唉,也不知明日掌柜的会不会叫我赔钱,我可没有那么多灵石。”

    萧昀环视屋中,见果然只是破了屋顶碎了几片瓦,并无别的打斗痕迹,神色稍缓,哼了一声道:“放心,真要赔,我替你出了便是。”

    方晦立时拱手,笑吟吟道:“多谢财主大人。”

    话音方落,她面色骤冷,手腕一翻,一道灵诀已如电般射向那扇被撞破的窗棂。

    窗外刚费力攀上窗沿的男子吓得魂飞魄散,忙运起全身灵力抵挡。好在这一击只是试探,未下死手,他勉强扛住,胸中气血翻涌,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声喊道:“姑娘留情!在下并非歹徒!”

    萧昀浑身灵力已然提起,挡在方蔼与蒋玉珠身前,冷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人声音虚弱已极:“可否……容我进屋说话?我快……撑不住了。”

    “进来吧。”方晦淡淡道。

    那人得了许可,如蒙大赦,攒起最后一股力气从窗口翻了进来。但他双脚刚一落地,身形便猛地一晃,弯下腰去,一口鲜血直直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方晦的眼皮跳了跳,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从木镯里掏出一颗丹药。那是一颗品相寻常的疗伤丹,色泽暗红,丹香清淡。

    她将丹药朝那人丢了过去,语气不咸不淡:“敢不敢吃?”

    男人伸手接住,抬眸看了她一眼——这一抬眼,方晦才瞧清他的面容,虽沾了血污,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正之气。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丹药纳入口中咽下,待缓过一口气后,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稳,哑声道:“多谢姑娘。”

    方晦没有接他的话,只转过身去,对萧昀道:“劳烦帮我跟掌柜换间房。”她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方蔼,声音放柔了些:“回去睡吧。”

    方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拉着蒋玉珠退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屋中烛火晃了晃,不多时,楼下隐约传来掌柜絮絮叨叨抱怨的声音和萧昀不咸不淡应付的回答。

    靠在墙边的男人闭着眼调息,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平稳。

    方晦则攥着古伞在桌边坐下,双手抱臂,侧脸在灯影与夜色的映衬下清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