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好人 > 31. 鸿门宴请惊前尘
    萧昀自济世堂回到酥芳斋,只在榻上浅浅补了一觉。这一觉却睡得颇沉,醒来时,窗外雨已歇而复落、落而复歇,檐角断珠嘀嗒,敲在石阶上,声声清寥。

    她拥着柔软的裘毯静躺片刻,方才掀被起身,赤足踏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行至窗边推启半扇。

    潮湿清气扑面而来,混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沁香。天色沉沉灰白,云层低厚,看不出具体时辰,估摸着已过午时。

    萧昀随意披了件绯红绣银线的广袖外袍,衣带松系,乌发未细绾,只以长簪松松挽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反添慵懒风致。

    她推门而出,穿廊至后院,见东叔正就着天光,于井边细细擦拭一套紫砂茶具。

    东叔听见脚步声,忙放下丝帕起身:“小姐醒了?可用些点心?”

    萧昀摆摆手,目光在那套光润的茶具上一掠而过,语气随意:“不必。命厨下备些清爽膳食,忌腻油,按四五人份备妥,稍后送至济世堂。”

    东叔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小心问道:“小姐怎的想到去那儿用饭?可是……方大夫那边有什么不妥?”

    萧昀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肩头青鸟光滑的翎羽。那鸟儿正低头细细梳理羽毛,偶尔抬起小脑袋看她一眼,又继续埋头整理。她唇角微弯,眼波流转间却叫人看不清真实情绪:“没什么不妥。只是觉得……那儿人多,热闹。”

    东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您素来最嫌旁人聒噪,等闲不愿与不相干之人多待片刻,连铺子里伙计回话都嫌啰嗦,何时转了性子,竟爱起“热闹”来了?

    那济世堂统共就方家姐妹、一个病弱的小厮,外加一个捡回来的小丫头,哪里算得上人多?这话哄鬼,鬼都不信。

    东叔心下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恭谨垂首:“是,老奴明白。这便去吩咐。”

    约莫一炷香后,酥芳斋后厨飘出不同于往日甜腻糕饼的暖香。热油烹过葱姜蒜的焦香、汤汁慢炖的醇厚、新蒸米饭的清甜混在一处,勾得路过的小贩都忍不住多吸了几口气。

    东叔亲自盯着装盒,杯盘碗盏皆用细棉布隔开垫稳,生怕路上磕碰。虽说只是“清爽”,但火腿煨嫩笋、清蒸河鲜、碧绿菜心、熬得奶白的鱼汤,并一盅冰糖炖雪梨——样样皆见用心。

    萧昀已换作绯色绣折枝海棠长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简髻,斜插碧玉簪,薄粉匀面掩去倦容,又是明艳照人的模样。她看了眼食盒,微微颔首,便带着东叔出了门。

    主仆二人穿街过巷,步履颇快。不知情的路人瞧见,还当是赶着去哪家打秋风,生怕去晚了抢不着。

    济世堂堂屋之内,灯烛煌煌,暖光驱尽夜雨湿寒。浓郁菜肴香气混着些许酒醇,自门缝窗隙间袅袅飘出。

    这医馆素日里不是清苦药气,便是粥米淡香,何曾有过这般勾人的烟火气?

    屋内杯盘已见狼藉。菜过五味,酒亦数巡。座上众人面泛薄红,多半带了醺然意态。

    蒋玉珠年纪尚小,早早吃饱,捧着一盏温热的甜汤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一双眼睛却时不时从碗沿上方溜出来,偷偷去瞄方晦,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

    方蔼向来不沾酒水,只陪着喝了几口茶。小雨身上带伤,更被严令禁酒。他眼巴巴看着旁人杯盏起落,趁方蔼转身的工夫,刚想伸手去蘸一点酒液,便被方蔼一记眼风扫过来,讪讪缩回了手。

    三人早早吃饱,见陪坐末席的东叔已被方晦不着痕迹地劝着多饮了几杯,此刻伏在案上发出轻微鼾声,便默契起身,半搀半扶将他带离堂屋。

    堂屋门轻合,隔绝外间沥沥雨声。屋内霎时静下,唯灯芯偶爆细响,像有人在寂静里轻轻拍了一下掌。

    方晦单臂支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若有所思地瞧着对面已伏案呼吸匀长的萧昀。

    这人……当真是修士么?酒量竟浅薄至此?区区三杯薄酒便醉成这般模样。她原以为少不得要再费些周章,未料如此轻易便达成了目的。

    只是……未免也太过不设防了些。是真不知自己酒量深浅,还是……另有所图,故意装醉诈她?

    念及此,方晦眸色微敛,面上思索之色悄然褪去。她伸指,极轻地戳了戳萧昀置于案上的手背。

    少女含糊地“唔”了一声,脸颊在交叠的臂弯里不甚舒服地蹭了蹭,换了个更深的埋首姿势,呼吸依旧绵长,毫无醒转迹象。

    方晦倾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唤道:“鱼姑娘?”

    毫无反应。

    很好。

    方晦心下微定,不再迟疑。她自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几近无色的细腻香粉于指尖,而后抬起萧昀低垂的脸,让她仰面朝向自己。

    醉梦中的少女毫无反抗,任凭摆布。

    方晦指腹带着那点微凉的香粉,轻轻点落在她光洁饱满的眉心中央。香粉触及肌肤,竟似冰雪遇暖,瞬息间便融了进去,不留丝毫痕迹。

    方晦扶着她肩头轻轻摇了摇:“鱼姑娘,醒醒。”

    不过一息之间,少女纤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掀开。起初,眸中尚残存着醉酒的迷蒙水光,茫然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方晦。

    那目光涣散,像隔着一层薄雾。然而下一秒,那迷蒙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簇极明亮的光彩——惊喜、激动、仰慕,交织如焰。

    未待方晦反应,萧昀倏然张臂紧紧抱住她,脑袋顺势埋入她肩颈用力蹭了蹭,声音清亮如击玉磬,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兴奋:“不烬雪前辈!我终于见到您了!”

    方晦:“……”

    不……烬雪?!是谁啊?

    萧昀的呼吸就在她颈侧,温热急促,带着酒气。方晦浑身僵住,脑中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她这“惑心引”香粉……配岔了?炼制时火候出了差错?引香时辰不对?还是哪个环节的药材年份有误?

    不可能啊。她分明严格按着那古籍残篇上的方子,分毫不差地调配。那残篇是多年前偶然所得,虽已残破,配方却完整。她研究了许久,确认无误后才动手炼制。

    据残卷记载,此香能于受术者无防备时悄然种下,引动其潜意识中最在意、最信赖或最愿亲近之人的幻象,于半梦半醒间施加影响,问出心底隐秘,或引导其行为。效力温和持久,事后受术者只觉是南柯一梦,了无痕迹。

    可眼前这是什么状况?

    不烬雪?什么不烬雪?

    难道是年代久远,典籍记录有误?还是她炼出了未曾记载的旁支效用?可残卷上并未提及会有这般……诡谲景况啊?

    “前辈!您比我想象的还要……还要……”萧昀紧紧抱着方晦,仰起脸,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她灼伤,语无伦次,脸颊因激动而绯红,“还要好看!还要厉害!您不知道,我找了您多久,想了您多久!那些传闻

    ,那些画像,根本不及您万分之一!”

    方晦被她抱得呼吸微窒,听着这全然超出预期、荒诞不经的言语,感受着怀中身躯真实的颤抖与热度,脑中一片混乱。她试图推开萧昀,却发现对方抱得死紧,力道大得惊人。

    “萧昀,你……先松开。”方晦勉强保持镇定,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引导,“你看清楚,我是谁。”

    “你是我最敬爱的人!”萧昀非但不松,反而抱得更紧,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我怎么会认错?您的样子,您的气息,我梦里见过千百回了!您终于……终于肯见我了!”

    方晦人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制香能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她这“惑心引”……到底引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萧昀正痴缠环抱着方晦时,她忽觉双腕如被无形丝绦反缚,整个人连同身下的圆凳“吱呀”一声锐响,被一股绵里藏针的力道拽着向后平平滑去,直到脊背结结实实撞上冰冷的墙壁方才止住。

    萧昀顿时慌了神,挣扎着想要前倾,身体却被牢牢禁锢在凳上,好似深陷蛛网的蝶,徒然扑腾。她急声喊道:“不要!前辈您别离开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哀求,全然不似平日那个慵懒从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萧昀。

    方晦额角青筋隐隐一跳。她抬手按了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暗叹这“惑心引”药效着实刁钻,竟将人迷得失了本相。

    她望着被禁了言、只能发出“呜呜”声却仍在用眼神拼命挽留的萧昀,随即带着几分无奈与了然,转向自己右侧。

    那张原本空着的圆凳上,不知何时已端坐着玄衣男子。他姿态看似闲适,双臂随意交叠于胸前,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膝上,却莫名透着股低压。

    烛火似乎都在他身周黯淡了几分,映得面容愈发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眸子,隔着虚幻的轮廓,沉沉地“望”向萧昀。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霜。

    方晦问:“你怎么出来了?”

    玄衣男子声音凉丝丝的:“我不出来,难道还要看你们这般抱到天明么?”

    语调平平,可落在方晦耳中,偏生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方晦嘴角难得地抽搐了一下,暗觉此景荒诞,又莫名生出几分被捉赃似的窘迫。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却偏有种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的错觉。她解释道:“她……认错人了。中了点……唔,香粉。我也没料到,那香粉的药效会是这般……出人意料。”

    玄衣男子几不可闻地冷哼了一声,双臂环抱,转过脸静静看着她。

    方晦被他盯得不禁打了个寒噤。

    气氛一时凝滞得有些微妙。

    就在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时,视线余光却瞥见蒋玉珠正扒在门边,从门缝里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屋内。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担忧。

    方晦:“……”

    萧昀仍被禁锢在墙边,口中呜呜不断,泪珠滚滚,似乎还在拼命挣扎着朝方晦的方向倾身,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别走……别走……”

    方晦别开视线,不去看萧昀,也不去看门后那个孩子。她只是慢慢端起桌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低声道:“都先安静些吧。”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满室寂然。